


在甘肃省博物馆的青铜展厅里,一枚边长仅5.3厘米的铜印安静陈列。它通体泛着幽绿的铜锈,印面铸着两个九叠篆西夏文——若非专业学者,很难识得这是“首领”二字。这枚铜印,正是西夏王朝留给后世的重要密码本,其钮顶的“上”字刻痕、两侧的“正德三年授”与“野利”铭文,都在诉说着一个游牧政权对汉文化的吸收与改造。

形制密码:方寸之间的制度投影
这枚“首领”铜印采用翻砂铸造工艺,通高3.1厘米,印台厚度0.6厘米,撅形直柄钮垂直立于印台中央。其圆角方形的印面形制,既延续了汉代官印的基本框架,又在细部融入游牧民族的实用主义特征——加厚印体增强耐用性,柱形钮设计便于骑马时系挂。钮顶“上”字直径0.8厘米,用于指示印面方向,两侧阴刻的西夏文楷书则记载着关键信息:右侧“正德三年授”对应西夏崇宗时期1129年,左侧“野利”为受印官员姓氏。这种“年款+姓名”的背款形式,与《西夏书事》“设六司,置首领”的记载形成互证,印证了西夏职官体系中“首领加姓名”的制度特征。
西夏官印的形制规范有着明确的等级划分。据《天盛改旧新定律令》记载,司印仅用于皇太子、中书等核心部门,而官印则覆盖三公至地方首领。材质上,从纯金、纯银到铜镀银、铜的递减,与官员身份严格对应。这枚铜印的合金比例经检测为铜82%、锡12%、铅6%,符合西夏官印铸造规范,其X光检测显示的铜锡合金焊料痕迹,更展现了当时金属加工技术的成熟。

文字密码:九叠篆中的民族智慧
印面上的“首领”二字以九叠篆书阳刻,笔画间距均等,线条粗度维持在0.15-0.2厘米之间。这种篆法方折劲健的风格,既借鉴了汉文九叠篆的“满白法”布局,又融入了党项语言的独特结构。西夏文字创制者野利仁荣在造字时,虽借鉴汉字“六书”原理,却创造出完全不同的字形体系——斜笔多、撇捺重,使得西夏文在视觉上更显饱满方正,被学者称为“方块字中的方块字”。
这种文字创新在铜印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例如“野利”二字作为受印人姓氏,其篆书结构既保留了汉字部首特征,又通过笔画变通形成独特间架。而钮顶“上”字作为方向标识,其0.8厘米的直径与0.15厘米的笔画宽度,恰到好处地平衡了识别性与艺术性。西夏文字在铜印中的运用,不仅承载着权力符号的功能,更成为西夏文化融合汉文化的重要见证——正如黑水城出土的《番汉合时掌中珠》所示,西夏人通过双语辞书实现了西夏文与汉文的互译,而铜印上的九叠篆则将这种融合凝固在金属之上。

制度密码:印信背后的职官体系
这枚铜印的“正德三年”年款,将我们的视线引向西夏中期职官制度的演变。据《宋史·夏国传》记载,西夏“设官分文武”,而“首领”印正是军事首领身份的重要凭证。在出土的百余方西夏文首领印中,“首领加姓名”的格式最为常见,如“首领居地乙乙居”“首领野利”等,这些印文直接反映了持有者的身份等级与地域归属。
西夏的职官体系在仿宋的基础上形成了独特的地方管理特色。以“首领”印为例,其持有者多为世袭部族首领或高级武职官员,他们不仅负责军事调遣,还参与地方行政事务。这种“军政合一”的制度设计,在铜印的“司印”与“官印”两级体系中得到充分体现——司印用于中央部门,官印则覆盖地方首领,形成从中央到地方完整的权力网络。而铜印背款中的年款与姓名,更为研究西夏职官制度的演变提供了确切时间坐标,如“乾祐六年”(1175年)的纪年,印证了西夏仁宗时期官印制度的延续性。

文化密码:多民族交融的结晶
这枚铜印的文化价值,不仅体现在其作为权力符号的功能,更在于它所承载的多民族交融特征。西夏王朝以党项族为主体,融合汉、藏、回鹘等民族要素,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体系。在铜印的铸造工艺上,翻砂铸造法、铜锡合金焊料等技术,既吸收了中原地区的先进工艺,又融入了游牧民族的实用需求;在文字运用上,西夏文九叠篆既借鉴汉文篆书,又通过笔画变通形成独特风格,成为西夏文化自主创新的重要标志。
这种文化融合在铜印的细节中随处可见。例如钮底穿孔的设计,既便于系挂印绶,又体现了游牧民族骑马佩印的实用需求;而印面圆角方形的形制,则融合了汉印方正规整与游牧器物圆润耐用的特点。正如西夏王陵融合唐宋陵制与佛教元素形成“东方金字塔”的独特形制,这枚铜印也以方寸之间的形制、文字与背款,诠释了西夏文化“多元一体”的精髓。

学术密码:解密西夏的钥匙
这枚铜印自出土以来,始终是学术研究的热点。1996年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后,其背款中的“正德三年”“野利”等铭文成为研究西夏职官制度的重要线索。2021年的科技检测显示,其合金比例与铸造工艺符合西夏官印规范,而X光检测揭示的焊接痕迹,则为研究西夏金属加工技术提供了新视角。2025年,这枚铜印作为“丝路印记”特展的核心展品,与西夏工监专印等文物一同展出,再次引发学界对西夏官印分期断代、职官体系及文字演变的新一轮研究。
在更广阔的学术视野中,这枚铜印是解密西夏王朝的钥匙。它不仅印证了《天盛改旧新定律令》对官印制度的记载,还通过其形制、文字与背款,为重构西夏军事体系、职官制度及文化交流提供了实物证据。正如黑水城文献中的《文海》《音同》等西夏文字典,这枚铜印上的九叠篆书,同样为我们打开了认识西夏文字演变、官印制度乃至整个西夏文明的大门。
当我们在甘肃省博物馆驻足于这枚铜印前,抚摸着它历经八百年风雨的铜绿,仿佛能触摸到西夏王朝跳动的脉搏。这枚方寸之间的铜印,不仅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更是一部用金属书写的西夏史书——它以形制密码诠释制度投影,以文字密码展现民族智慧,以制度密码揭示职官体系,以文化密码诠释多元交融,以学术密码提供研究钥匙。在这枚铜印里,我们读到的不仅是西夏的“首领”二字,更是一个游牧政权在汉文化影响下的制度创新、文字创造与文化融合的辉煌历程。这,正是这枚铜印留给后世最珍贵的文化密码。
记者:龙天 向晨
(甘肃省广播电视总台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