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这场博弈超刺激　高手对决“棋”乐无穷

灯下，一件不足十厘米的青铜人像，静静立在甘肃省博物馆的展柜里。他双膝着地，身姿前倾，右手微微抬起，似在举起什么，又像在指点着面前一方看不见的棋盘。他眉头紧锁，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两千年的光阴、往来如织的观者——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一局正到紧要关头的棋。这尊出土自甘肃灵台县傅家沟的汉代铜博戏俑，以其凝固了千年的瞬间，为我们撬开了一道窥探汉代社会精神与生活气息的缝隙。一局“六博”，方寸棋枰，承载的远不止于消遣，那是生命热情、智识较量，乃至对彼岸世界的深沉寄托。

这件铜博戏俑，是汉代社会盛行不衰的“六博”游戏最生动的注脚。“六博”，又称“陆博”，是中国最古老的棋类游戏之一，其起源可追溯至商周甚至更早，至汉代而臻于极盛。从宫廷深院到市井里巷，从文人雅士到贩夫走卒，皆可见其踪影。汉代文献与画像中，博戏场景俯拾皆是：《史记》记载汉宣帝微时在民间“买饼，所从买家辄大讎，亦以是自怪”，而“亦常与陈遂博弈，数负进”；《汉书》中“饮酒博戏”之语更是不绝。在山东、河南、四川等地出土的大量汉画像石、画像砖上，常刻有两人对坐博弈，旁有侍者或观者，场面热烈。

游戏自有其严密的规则与独特的器具。一套完整的六博棋具包括：棋盘（博局）、棋子（通常六黑六白，或分枭、散）、箸（相当于骰子，用于行棋）。棋盘纹路曲折，所谓“道狭，棋布，子疏，筹密”，行棋之法与胜负之道，已难详考，但知其充满策略与偶然性，紧张刺激。铜博戏俑所表现的，正是这关键时刻的博弈者。他并非静态的坐像，而是动态的捕捉——身体前倾的张力，抬臂欲投的刹那，眉宇间凝聚的思虑与决断，无不指向棋局最扣人心弦的“投箸”或“行枭”的一瞬。这尊铜俑，将汉代博戏文化中最精髓的竞技精神与沉浸状态，永恒地熔铸于青铜之中。

然而，博戏在汉代的意义，远超今人理解的普通游戏或赌博。它深深嵌入当时的社会观念与精神世界，尤其与汉代人对生死、对仙界的独特想象紧密相连。这尊铜博戏俑出土于墓葬，本身就揭示了它的核心功能之一：作为陪葬明器，为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提供娱乐，排遣幽寂。汉代丧葬观念“事死如事生”，生前所好，皆欲带入地下。博戏既为日常所爱，自然成为重要的随葬品。长沙马王堆汉墓、河北满城汉墓等贵族墓葬中，都出土过精美的博具。

更深一层，博戏在汉代人的观念中，常与神仙世界相连。六博的起源传说便与仙人有关。在汉代盛行的神仙思想与图像体系中，博戏是仙人的日常活动。汉代画像石、铜镜纹饰中，常见仙人（如东王公、西王母）对坐博弈的场景。西王母身边，也常有仙人持箸、博局侍立。这意味着，博戏不仅是凡人的娱乐，更是仙界逍遥生活的象征。墓中随葬博具与博戏俑，或许寄托着生者祈愿逝者能飞升仙界，或至少在冥界享受如仙人般闲适永恒的快乐。铜博戏俑那专注的神情，因而具有了双重意味：既是人间竞技的凝神，也仿佛是对仙界永恒棋局的神往与参与。

铜博戏俑所代表的博弈活动，也映射出汉代社会蓬勃的生命活力与多元的娱乐生活。汉代一统，国力强盛，社会相对安定，为休闲娱乐的发展提供了土壤。博戏以其强烈的竞技性、智谋性，乃至刺激性（往往伴随财物输赢），满足了各阶层人们寻求刺激、展示智慧、社交往来的多重需求。它可以是朋友间“相乐”的雅戏，也可以是“穷日尽明，继以脂烛”的狂热赌博。汉代统治者对此态度矛盾，既屡禁“博塞”之戏以维护风气，宫廷贵族自身却又深好此道。这种矛盾恰恰说明了它的巨大吸引力。铜博戏俑那逼真而富有张力的姿态，正是汉代社会那种饱满、外放、热衷于现世享乐与竞争的生命热忱的缩影。它告诉我们，汉代人的生活，并非全是经学儒术的严肃面孔，也有在棋盘上纵横捭阖、尽情挥洒的鲜活一面。

此外，这尊出自甘肃灵台的铜俑，还默默诉说着地域文化交流的故事。灵台地处陇东，是古代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要冲之一，文化上深受中原与秦陇影响。此俑造型朴实，手法简洁，与中原地区同类器物风格一致，是汉代大一统文化在边疆地区广泛传播与深入影响的明证。它可能由当地工匠仿中原样式制作，也可能直接来自中原。无论如何，它证明了博戏文化作为汉代普遍性文化生活的一部分，其影响已远达帝国西陲。

凝视这尊铜博戏俑，我们仿佛能穿越时空，听到两千年前的落子声、投箸声，或许还有观者的喝彩与叹息。它不仅仅是一件精美的汉代雕塑，更是一扇窗口。透过它，我们看到了汉代社会无处不在的游戏精神与生活情趣；看到了时人将现世享乐延伸至死后世界的朴素信仰与深情寄托；看到了在神仙思想的缥缈云气中，那具体而微的世俗快乐如何被赋予神圣色彩；也看到了大一统帝国背景下，文化习俗如何如水银泻地，渗透四方。

方寸棋局，浓缩了大千世界的智谋、运气与欲望；咫尺铜俑，凝固了千年岁月的热情、信仰与交流。当我们在博物馆的静默中与他相遇，他依然沉浸在那局未了的棋中，而我们，却得以窥见一个时代跳动的脉搏与丰饶的精神图景。这局汉代的棋，还在继续，在历史的长河里，在文化的传承中，无声博弈，诉说不尽。

记者：颠颠　孙琦

（甘肃省广播电视总台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