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政宇、马晓霖：“大获全胜”的美国？特朗普2026年国情咨文的实与虚

特朗普于2026年2月24日晚发表国情咨文演讲。图源：The White House

朱政宇 马晓霖

美东时间2月24日晚，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表了美国历史上时长最长的国情咨文，历时近108分钟，打破他本人此前创下的100分钟纪录。特朗普在重返白宫的第一年宣称实现了“史无前例的逆转”，尽管民调显示选民对其处理经济问题的方式信心下滑。特朗普的整场演讲几乎未提出新的政策构想，而更侧重营造现场效果与政治对抗氛围，频繁抨击未起立鼓掌的民主党人，并围绕犯罪、移民与经济议题对批评者进行强烈指责。特朗普的语调在自豪与警示之间反复切换，一方面高调赞扬摘取奥运金牌等国家成就，另一方面强调海外冲突与国内治安问题。这场演讲延续了他一贯的长篇演说传统，但更像是中期选举前的动员预演，而非政策路线的系统更新。

一、美国正处于“史无前例的转折点”？

这次国情咨文的核心在于特朗普如何在多重政治压力下试图重掌主动权。面对最高法院的裁决挫折和中期选举前的民调颓势，特朗普没有选择温和的妥协路线，而是采取加倍下注的策略。整场演讲不仅是对既定政策的辩护，更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政治突围，试图通过激进的行政手段和极具对抗性的现场展示来重新定义选战的焦点。

关税问题仍然是本次国情咨文的关键词。美国最高法院近日以6：3的表决结果推翻特朗普关税政策，这个态势非但没有遏制特朗普对行政权力的扩张冲动，反而催生其更为激进的应对策略。在最高法院驳回其全面关税政策后，特朗普迅速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这一此一些前从未被使用的条款作为替代性法源，对各国进口商品强行实施为期150天的10%从价税。尽管特朗普随后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将税率进一步提升至15%，但在2月24日新规正式生效时，由于尚未发布相应的行政指令，实际执行标准依然维持在10%。

尽管特朗普在讲台上描绘了关税收入彻底取代所得税的宏大愿景，试图以减轻民众负担为由确立政策合法性，但这一激进主张极可能再次引发法律挑战。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现场的政治身段调整，此前曾激烈抨击保守派大法官“背叛”的特朗普，在国会大厅内选择和他们握手寒暄的温和姿态，仅将司法挫折轻描淡写地称为“不幸”和“令人失望”。这种在政策执行上寸步不让而在礼仪上保持克制的双面策略，表明特朗普正试图将司法判决的影响力降至最低，坚持通过行政手段重塑国家财政与贸易格局。

特朗普在经济议题的叙述策略从展示成果转向激烈的政治防御与责任转嫁。面对民调中选民对高昂生活成本的普遍不满，特朗普并未选择共情民众的痛感，而是试图否定这一经济现实。他将民主党对“负担能力”的关注定性为“肮脏、腐烂的谎言”，并坚称“美国经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蓬勃发展”。这种叙事策略并未提供物价回落的实质证据，而是通过列举股市和就业数据来构筑另一个平行现实。特朗普清楚无法在短期内通过政策解决鸡蛋、牛肉和燃料价格高企的问题，因此选择将通胀责任完全政治化，指责政治对手的政策造成了高物价。特朗普还重点介绍了降低处方药价格的措施，他大力宣传阻止私人投资公司购买住宅的努力，并要求国会将这些措施编入法典。

特朗普政府移民政策的重心已由誓言开展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驱逐行动”回调调整至更具战术针对性的“清除罪犯”。特朗普在演讲中刻意淡化全面驱逐非法移民的激进言论，转而聚焦于“非法移民罪犯”这一最具共识的打击对象。通过邀请被非法移民卡车司机撞伤的达利拉·科尔曼及其家属出席，特朗普成功构建了颇具情感冲击力的受害者叙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国会大厅内制造政治陷阱，要求议员起立表态“政府首要职责是保护公民”。特朗普借助视觉上的强制二分法，将拒绝起立的民主党人置于民众安全对立面，并当面指斥“你们应该感到羞耻！”，如此场面十分火爆且相当罕见。特朗普这种将复杂的边境治理问题简化为爱国与否的道德审判，旨在激化社会矛盾以动员基本盘，同时试图剥离民主党在移民问题上的话语合法性。特朗普呼吁制定法律，要求选民投票时出示身份证明，并声称民主党人反对此类措施是因为他们“想在选举中作弊”。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在军事威慑与寻求谈判突破之间维持着一种高风险的模糊状态。尽管近日美国在中东地区部署了自2003年以来规模最大的军事力量，但是，特朗普在演讲中对于是否发动针对伊朗的战争依然保持审慎。他强调“以实力求和平”，指责伊朗发展远程导弹而威胁美国安全，并要求伊朗必须承诺“永远不拥有核武器”。这种表述一方面通过夸大外部威胁来合理化军事投入，另一方面又为外交斡旋留有余地。很显然，特朗普需要在中期选举前避免卷入一场不可控的全面战争，同时又必须展现强硬姿态以维持其外交强人的形象。

总的来说，尽管外交事务在特朗普政府的施政纲领中占据核心地位，但在本次演讲中的篇幅明显收缩：暂时放弃对格陵兰岛的并吞威胁，一次也没有提及中国……这种叙事重心的转移表明特朗普采纳了顾问团队的策略建议，即在中期选举临近的关键窗口期，将政治焦点回调至国内，优先回应选民对生活成本与经济负担的关切。

特朗普的整场演说充满了精心设计的真人秀元素。从美国男子奥运冰球队的亮相到马杜罗政府获释囚犯的现场家庭团聚，再到出人意料地颁发自由勋章和紫心勋章，这些戏剧性时刻使特朗普有效掌控了本次国情咨文现场气氛和媒体焦点，然而此举被解读为掩盖其在具体立法议程上的匮乏。同时，特朗普任命副总统万斯领导“打击欺诈”行动，并将矛头指向民主党执政州的福利欺诈，称民主党人为“疯子”、“病态的”、“正在摧毁美国”。在演讲中，特朗普强调：“我们国家又赢了；事实上，我们赢得太多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出席这场特朗普政策秀的民主党人，采取众议院少数党领袖、纽约州民主党众议员哈基姆·杰弗里斯所称的“沉默的反抗”，在特朗普演讲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克制地避免用掌声迎合总统的慷慨和煽情陈词，始终坐在座位上，十分罕见地展示了美国两党政治的极端分裂。杰弗里斯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今晚近两个小时里，特朗普一直在散布谎言、宣传和仇恨言论。他没有向全国人民描绘出一幅积极的未来和经济蓝图，反而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他人。”

二、2026年美国国情咨文的实与虚

在重返白宫后的第二次国情咨文演讲中，特朗普构建了一套宏大的复兴叙事，宣称现在的美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更好、更富有、更强大”。尽管民主党人以拒绝起立、退场、举标语抗议乃至现场回怼来表达不满，特朗普依然保持着胜利者的姿态，反复强调他重建了一个被拜登摧毁的国家，并引领美国进入前所未有的繁荣期。正值美国民众对特朗普执政第一年是否成功存在分歧之际，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公共广播公司（PBS）和马里斯特学院联合发布的一项最新民调显示，60%的受访者认为美国现状比去年更糟，而且大多数人认为国情并不乐观。将这套修辞置于详实的经济与社会数据之下进行审视，可以发现特朗普描绘的美国现状与客观统计之间存在复杂的错位。这并非简单的黑白颠倒，而是一种精密的政治剪裁。特朗普政府通过放大有利数据、遮蔽延续性趋势以及重新定义统计口径，试图在民调支持率下滑的背景下重塑公众认知。

通货膨胀数据的回落构成了特朗普经济成绩单的核心支撑，却也暴露了宏观指标与微观感受的深刻断裂。美国整体通胀率从特朗普上任初期的3%降至2.4%，这一数据确实优于拜登政府执政期间的高点。然而，剔除食品和能源后的核心通胀率依然顽固，意味着美国普通家庭在住房、医疗等刚性支出上的压力并未实质缓解。

《华盛顿邮报》、美国广播公司新闻网和益普索联合于2月12日至17日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57%的美国人不认可特朗普对经济的处理方式，65%的人不认可他对通货膨胀的处理方式；39%的人认可特朗普的执政方式，47%的人“强烈不认可”。这种支持率通常不利于共和党保住国会多数席位，而且这是自2021年1月6日国会山事件以来，特朗普的总体不支持率首次达到60%，同时低于以往任何一位美国总统首次发表国情咨文时的支持率。

根据Navigator Research公司召集的一组本次国情咨文观众实时反应统计，当特朗普说美国人“正在获胜”、说物价正在下降以及提到关税时，其支持率呈现下降态势。这表明统计学上的物价企稳并不等同于美国民众生活成本的下降。特朗普试图用“正在获胜”的宏大词汇来覆盖民众对物价累计涨幅的痛感，这种策略在缺乏实际购买力提升支撑的情况下显得苍白无力。

特朗普关于劳动力市场的表述同样存在误导性。特朗普宣称美国现在拥有历史上最多的就业人口，截至止2026年1月约为1.59亿人。这一数据本身准确无误，但将其归功于政策驱动则忽略了人口自然增长这一基础变量，因为当前美国的人口数量也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在任何非衰退时期，就业总人数随人口基数增加而创新高属于经济常态。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统计，去年新增就业岗位共58.4万个，远低于2023年和2024年预测实际的200多万个；目前的就业增长速度也低于特朗普第一任期前三年的水平。更为关键的劳动力参与率数据2026年1月为 62.5%，同比呈现停滞状态，显示出当前美国吸纳劳动力的能力并未出现实质性飞跃。

移民政策是特朗普政府与前任差异最为显著的领域，也是数据呈现最为两极分化的板块。据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数据，边境非法越境事件从去年同期的2.9万起骤降至今年1月的6000起，这一历史性低点为特朗普的强硬路线提供了有力注脚。在驱逐非法移民的政策执行上，实际数据与竞选承诺之间存在落差。《纽约时报》对联邦数据的分析显示，过去一年，特朗普政府已将约 23 万名在境内被捕的人驱逐出境，另有 27 万人在边境被捕。自特朗普上任以来，因境内逮捕而被驱逐出境的人数已超过拜登执政四年期间的总数。这一结构性变化证实了特朗普政府的执法重点已从单纯的边境拦截转向对境内非以法移民的系统性清理。这种政策转向的实际社会震荡远比单纯的总量数字深远。

美国社会治安数据的改善被特朗普包装为恢复法律与秩序的独家功劳。全国凶杀率预计降至每十万居民0.4起，创下125年来的新低。特朗普将其描述为行政干预的直接结果，忽略了这一下降趋势实际上始于拜登政府执政后期。2024年美国国内暴力犯罪率已降至20年来的低点，而当前的治安好转更多是社会从疫情动荡中恢复常态的长尾效应，而非单一年度政策突变的产物。

能源与制造业领域的现实是对特朗普“美国优先”口号的严峻考验。美国家庭平均能源账单在2024年至2025年间上涨6.7%，这与特朗普多次承诺在其第二任期的第一年内将电价电费减半的说法相悖。尽管美国原油产量创下历史新高，石油公司并没有像特朗普所提口号“钻井，宝贝，钻井”暗示的那样疯狂钻探。据监测能源行业的贝克休斯公司称，近期美国活跃钻井平台的数量比去年同期下降约7%。更为尴尬的是制造业数据，高关税政策原本旨在复兴美国本土工业，现实却是工厂就业岗位预计减少10.8万个。进口零部件成本的上升抵消了关税带来的保护效应，导致制造业陷入低迷。特朗普声称吸引了全球各地超过18万亿美元的投资，而白宫官方数据仅能支撑不到10万亿美元的规模，这种夸大进一步削弱了其经济叙事的可信度。

行政权力的扩张成为了特朗普政府填补政策效能不足的替代手段。截至2月20日，特朗普在其第二个任期内至少签署了243项行政命令，据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前总统拜登在其任期内仅签署162项行政命令。然而，这种行政效率并未转化为民意支持，美国民众对特朗普的满意度正在持续下降。据无党派民调机构库克政治报告收集的民调平均值显示，仅有41%的人认可他的工作表现，而57%的人表示不认可。这一差距从2025年3月的2%扩大到现在的16%。在独立选民中，不认可特朗普的比例更是高达66%。《华尔街日报》2026年1月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约56%的选民认为特朗普的优先事项不正确，58%的选民不赞成他对通货膨胀的处理方式。

由此可见，特朗普的本次国情咨文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秀。它成功地展示了特朗普政府在边境管控和治安改善的亮点，却刻意回避了制造业萎缩、核心通胀顽固以及过度依赖行政命令的制度隐患。特朗普试图用这些经过筛选的事实来证明“收拾残局”的成效，但民调数据的持续低迷表明，公众的感知依然停留在那个“一团糟”的现实之中。

三、2026年国情咨文将如何影响近在眼前的中期选举？

此次国情咨文已超越了常规施政回顾的范畴，实质上是特朗普政府在中期选举前夕为重塑选战叙事并动员核心选民而进行的一次关键战略部署。特朗普策略性地规避了攻击最高法院或党内批评者等潜在的政治失误，也没有大幅脱稿进行情绪化的宣泄。然而，这种战术上的谨慎同时也导致了实质性议题的缺失。特朗普在关乎中期选举走向的核心问题上未能提出任何新方案，对爱泼斯坦丑闻只字未提，面对中东的大规模军事部署也未阐明对伊朗的具体政策。特朗普通过展示爱国主义符号和将民主党描述为极端分子，成功地在国会大厅内制造了短暂的团结。这篇篇幅虽长却缺乏新意的演说，在本质上与特朗普政府日常的政治修辞高度同构，因而很难在实质上缓解共和党面临的选举压力。

经济叙事与选民感知的错位构成了共和党在选举中最大的软肋。大多数美国政治观察家认为，为了扭转局面，特朗普政府需要让美国民众相信，他们正在认真对待数百万美国人面临的经济负担能力挑战，并且有计划解决这个问题。特朗普极力将当前定义为美国的“黄金时代”，声称已战胜通胀并解决了能源价格问题。然而这种回顾性的胜利宣言与选民当下的切肤之痛存在温差。对于住房负担能力和医疗成本这两个决定摇摆州选情的关键指标，特朗普在冗长的演讲中并未提供实质性的解决方案。他仅提出了限制信用卡利率等零散建议，却避谈如何从根本上增加住房供应或降低整体医疗开支。这种政策真空为民主党留下巨大的反击空间，对手可以轻易指出特朗普政府沉迷于粉饰宏观数据，却对普通家庭日益沉重的账单束手无策。

特朗普对关税议题的政治包装是一场高风险的博弈。面对最高法院宣布关税非法的裁决，特朗普试图将关税重新定义为外交博弈的工具和替代所得税的国家收入来源，以此规避变相增税的指责。他试图说服工薪阶层相信高关税能带来制造业回流与工资增长，但这与经济学常识以及物价上涨的现实体验相悖。如果在中期选举前物价因新关税政策出现波动，这种将关税描绘为万能药的言论将成为民主党攻击的靶子，选民可能会认为特朗普的经济实验直接导致了生活质量下降。

移民政策的战术调整显示出特朗普政府在激进承诺与选举现实之间的艰难平衡。特朗普放弃了大规模驱逐这一可能引发温和派反感的激进表述，转而聚焦于打击非法移民罪犯这一安全牌。他在现场利用受害者家属制造情感冲突，诱使民主党人陷入是否支持执法的道德陷阱。这一手段虽然在战术上有效，却回避了强硬执法引发的社会动荡风险。随着明尼阿波利斯等地联邦执法事件引发广泛争议，过度政治化移民悲剧可能会反噬共和党在郊区摇摆选区的支持率，使选举议题从边境安全滑向对执法暴力的质疑。移民强硬派正通过组建“大规模驱逐联盟”向特朗普施压，要求他维持对非法移民的严厉姿态。这一群体明确警告，如果特朗普背离了去年关于实施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驱逐行动”的承诺，将直接削弱核心选民的政治热情，从而在中期选举中动摇共和党的基本盘。

特朗普在演讲结束时宣称，“美国的黄金时代已经来临。始于1776年的革命并未结束，它仍在继续，因为自由和独立的火焰依然在每一位美国爱国者的心中燃烧。我们的未来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伟大、更加美好、更加光明、更加勇敢、更加辉煌。”

观察家认为，特朗普意图利用自由与独立的宏大概念，将当前的政治动荡合理化为革命进程的一部分，从而向选民描绘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辉煌的未来图景。但是，共和党议员在欢呼之后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即特朗普的演说虽然充满感染力，却并未给他们提供在摇摆选区生存所需的具体政策工具。如果今年11月的选举最终演变为对生活成本和国家方向的全民公决，这篇充满回顾与夸耀的国情咨文恐怕难以成为共和党的护城河。

朱政宇，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