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鹏:永远在训练中|十周年·10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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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7 09:55 来自安徽省

张树鹏,中国翼装飞行运动员。获得的成绩包括:

2009年,在参加世界滑翔伞定点锦标赛男子个人项目上获得冠军,成为了中国首位滑翔伞世锦赛冠军。

2013年,成为美国跳伞协会会员,同年在美国结束了AFF跳伞课程之后开始了翼装飞行学习,被誉为“亚洲翼装飞行第一人”。

2015年,以8150米的成绩刷新无氧翼装飞行世界纪录。

在2017年翼装飞行世锦赛获得精准穿靶赛亚军,创造亚洲人在该项目中的最佳成绩。2018年和2023年又获得该项目季军。

2023年,成功挑战翼装飞行穿越天门洞。同年成功挑战翼装飞行飞越黄河。

2024年,在美国田纳西州完成挑战,成为世界上首位进行平流层最高翼装飞行的人。

2025年,翼装飞越世界第一高桥花江峡谷大桥。

人不是本来就好的

如果说山是张家界的自然景观,张树鹏就是具身的景观。张树鹏一年里大概有四个月会在这里训练。

张家界天门山的山顶有一个不到2平米、垂直高度超过1000米的小平台,张树鹏每天要六、七次跳下这个跳台。

一个男人,赤手空拳,只有一件看起来奇怪又拘束的连体衣。朋友李诞对这套衣服的评价可以代表围观游客的心理活动:“人就穿这个东西往下跳?”

也许是因为不安,人群的噪音在张树鹏起跳之前的一瞬间停止,很奇怪,这么多人可以不发出一点声音。也因此总有几个游客在张树鹏起跳后冲向护栏。

他们看到,三、四秒钟后,张树鹏的下落速度最高能达到每小时220公里,几乎是高速公路规定最高车速的两倍。但这样无节制的下坠不会持续太久,在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他开始与大地平行,滑翔,开伞。通常张树鹏会降落在一个小停车场,如果他想还可以落在山路上,从里面走出来的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他。十足的奇观。

天门山导游也愿意为这样的奇观再增加一点传奇色彩,据导游的说法,张树鹏的一套翼装价值30万美金(实际上只需要十万人民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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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鹏和翼装飞行现在是张家界的移动景观。

但这样的奇观,是张树鹏的日常。在天门山训练的日子,他一天要飞六、七次。每次总在离地面150米到200米的高度开伞。

李诞在播客里提起,一次在天门山几个朋友带他找张树鹏。朋友把车开到山里的一条公路上,停车,告诉李诞:“就在这等”。不久,张树鹏从天而降——他刚结束一次翼装飞行训练。这倒符合他自己常开的一个玩笑,翼装飞行只是一种更快下山的方法。

张树鹏有一张飞行家应该有的干燥的脸,说话时让人想起有人对户外摄影家金国威的描述:“听他说话就像潜入海浪之中,海浪依然在上面汹涌澎湃,但水下却一片宁静。”

张树鹏对危险有自己的判断,他不坐过山车,但又在所有采访里都坚持一个反直觉的结论:飞行,不管是滑翔伞还是翼装飞行,比开车安全。“我敬畏自然也遵守规则,所以风险可控,就像大家平常去上班一样”。按照他的说法,大众对翼装的误解是一种从众,而如果有一天儿子想玩翼装,他要亲自做教练。

他为自己的判断提供了充分的论据,根据他的调查,翼装飞行和跳伞类运动的事故率是千分之五。他告诉我,在天气晴好的巴厘岛,飞友甚至见到在滑翔伞上玩电脑的运动员。“滑翔伞圈子说,‘天气好的时候,挂一头猪都能飞’,你想安全吗?肯定很安全,危险是他们(出事的人)突破了一些规则。”

对这样的人,人们总是期待他们有某种硬梆梆的“本质”,而迹象往往在童年就已出现。比如小时候张树鹏经常做飞行有关的梦。还有一次,几个小孩一起去爬信号发射铁塔,十几层楼高,只有张树鹏爬到了顶。

但是,你很难说一个在草原生活,头顶总有鹰盘旋的孩子幻想飞行有多么稀奇,至于后一件事,虽然确有其事,但张树鹏承认上去的时候忘了往下看,“爬上去腿就抖了”。如果你追问以前别人对他的评价,试图搜寻他的特别之处,他会露出茫然的神色,“真的记不清了,我不太在意别人的评价。”

他摸摸茶室养的小猫,允许他钻进自己的羽绒服——和很多人一样,他喜欢猫,也养过猫。

他认为自己直到进入赤峰学院后,依然没什么特别的,“开心,傻乐,偶尔喝喝酒”。但模模糊糊,他知道自己想去北京,又不知道去北京干什么,只是对未来充满幻想。

张树鹏18岁时,命运显示了其有趣之处。一家北京的滑翔伞俱乐部去赤峰学院选人,希望培养一批运动员为俱乐部参赛。张树鹏入选了,你可以说这是飞行家的天性使然,但相比这条路,回老家当体育老师对18岁的男孩显然算不上激动人心。

张树鹏开始飞行的2004年,商业领袖是当时中国滑翔伞运动最主要的业余玩家,在同一块飞行场地,张树鹏亲眼见到了他们,这让这个年轻人深受触动。“当时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成功,但还是会想。” 当时的畅销书是李开复的《做最好的自己》‌,张树鹏是它的忠实读者,这本书的观点之一是,普通可以成为商业领袖,人不是本来就好,是变好的。

他发现学飞行也是如此:《滑翔伞气象》(这本书传到张树鹏的手里已经纸张发黄,没了封皮)他翻了很多遍,直到能在天上看见一个个“气流箭头”,能预测几小时、几百公里内的天气变化;基本功别人练10次,他练20次。那一批五个学员里,张树鹏是最后学会飞的,但五年后他在世界滑翔伞定点锦标赛拿了金牌。

滑翔伞运动把这样变好的过程叫做训练。

 重复、意志和“天赋”

金牌之后呢?

两年后,翼装飞行先驱之一杰布·克里斯飞越张家界天门洞,张树鹏在电视上见证了这项运动和中国的第一次接触。他确认,这项运动更接近他小时候梦里的那种飞翔。

自己的下一步,他想,或许是翼装飞行?

20世纪90年代末真正意义上的翼装飞行才出现,之后在大众印象里,它一直沾染着死亡的气息,这也是张树鹏对它的最初印象。但这和张树鹏第一次直面这项运动的感受并不相符。

2012年,他在张家界第一届翼装飞行世锦赛上,见到了世界上最会飞的一群人,他们“优美、优雅、自由,控制娴熟”,赛场气氛轻松,就像是一次圈子小聚,那一届世锦赛没有一个人受伤。(至今翼装飞行世锦赛只在第二届发生过一次死亡事故。原因是遇难的匈牙利选手在第一次试飞时没有做好赛前训练内容,直接全速近山飞行)。

张树鹏由此获得了一种直观的信心,翼装飞行可以是安全的。就像飞机的事故率在诞生一个多世纪以来一路下降,翼装飞行运动无论是装备和技术,都进步飞快。它变得安全了,同时成为了一项可学习的技能。

学习路径从跳伞开始,跳够200次以后,可以学习高空翼装飞行。100次高空翼装飞行之后,可以学低空跳伞,100次之后,可以学习低空翼装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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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岁那年张树鹏去美国学习翼装飞行,几个月就飞到了这么多,比这个还要多。

签证时间给的不够,人要变成飞行机器。“机器”是张树鹏在美国学习翼装飞行时教练和同伴给他的绰号。

“早晨第一个架次我就坐在基地里等,第一个架次我就去飞,一直到结束,专业队有人给他们叠伞的,我没有,我一天最多跳12次,他们跳不了那么多,专业队都跳不了这么多。”

夏天的亚利桑那空气滚烫,每天下午三、四点,身体准时到达极限,从飞机起飞到爬升到跳伞高度的十几分钟,他可以睡着两次。

偶有意外。一次,在开伞的瞬间,他的身体重心偏了,主伞开始直升机旋翼一样旋转,身体也开始旋转,朝主伞的反方向。失控的主伞制造了3个G的离心力,下坠……几乎是最后时刻,他切开主伞,打开备份伞。

大部分时候,在亚利桑那的时间,是一个无尽的,环形的梦:清晨的基地,等待,上升,跳下去,叠伞,上升,跳下去,叠伞……羽毛和蜡做成的翅膀早晚会融化,只有这样才能练出“全金属”翅膀。

“1,2,3,出舱”,教练对着他喊。第一次真正的翼装飞行,张树鹏跳出机舱,没有陌生感,没有害怕。他双脚打开60厘米左右,双臂向身体两侧自然展开,这个标志性的翼装飞行“track”动作,在练习跳伞时,他已经模拟了近两百次动作。他只觉得兴奋,“为什么第一次来得这样晚?”

2013年,张树鹏成为中国首个持证翼装飞行员。

此后几年张树鹏在全球各地训练,直到满足在天门山飞行的条件。天门山是翼装飞行的高阶场地,翼装飞行爱好者刘安2020年在天门山遇难,就是低估了天门山的飞行难度。“张树鹏花了4年的时间训练和准备,最终才达到了在天门山翼装飞行所需的水准。在那四年中,他投入了他所有的时间、生活和一切,就为了能够安全地飞行。” 杰布·克里斯曾说。

所有运动员都知道,你所有的只在今天算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鸟不挥翅膀也会掉下去。

张树鹏几乎从不打断别人说话,这样的耐心现在已经罕有,很难不联想到,这是某种磨练带来的结果。就像机械钟表,“机器”每一天都要自我校准,这就是他在天门山所做的事,像那个希腊神话里受罚的英雄一样,把石头推上山,日复一日,即使能在天门山飞行证明你已经是一个高手。精神上,张树鹏从未离开夏天的亚利桑那。

训练的日子,张树鹏每天要跳六、七次。2分钟的飞行之间是漫长的准备:要叠降落伞,最熟练的飞行员叠伞也需要十五分钟到半小时,伞铺开有一间卧室那么大,伞绳要理清楚,伞衣叠整齐,不能出错。要穿上十公斤的飞行装备,不能出错,最后要再彻底检查,降落伞和翼装飞行服的连接,伞带的连接,开伞手柄,绝对不能出错……

2023年张树鹏挑战穿越天门洞,在此之前,他已经有超过1000次翼装飞行经验。“你一旦接近天门洞洞口,那个时候就没有机会了,四面都是墙,必须要成功。” 根据他的训练数据本上记录,到现在他在天门山一地已经飞了1850多次,这让他成为世界上低空翼装飞行次数最多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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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张树鹏挑战穿越天门洞

即使热爱,这种重复有时候让人难以忍受,但他不一样,他认为重复不但能提升技艺,也是精神的意识,意志要每天浇筑,以备真正的挑战。

张树鹏很少渲染自己飞行的难度甚至危险,比如曾经有一次因为少做一个减速动作,开伞瞬间被伞绳勒住了脖子,他清楚地听到脖子响了一下。

但他认为2024年他那次平流层翼装飞行,是一次真正的挑战,他飞行生涯的“大马林鱼”。

出舱高度13118米,高过大部分民航飞机的巡航高度,这让挑战的准备变得复杂。

凌晨3点张树鹏到达美国田纳西州WTS飞行基地。3:30左右,在国际航联的认证官监督下,穿戴装备。4:00左右,在飞机上开始吸氧,防止血氮。这1小时,供氧系统的压迫感和高强度尼龙翼装的闷热,让张树鹏的身体到达极限,此时飞机还未起飞。这个过程,张树鹏已经是第三次遭遇——他前两次冲击平流层飞行因为天气和航空管制均告失败。

心理的螺丝也在拧紧,等待放大了意志的微小缺陷。起飞前最后5分钟,压力让计划和张树鹏同机挑战南非跳伞高度纪录的南非人,放弃了挑战,走下飞机后,南非人开始剧烈呕吐。

5点50分,地面风向西北风,搭载张树鹏的固定翼飞机滑出机库,从基地升空。1个小时后,飞机到达13118米(43038英尺)的预定位置,起跳前,两个教练向张树鹏确认,是继续还是返航?张树鹏用手势回复:继续挑战。

舱门开启。冰粒飞进来,天气晴好,但气压不到地面五分之一。起跳,-57℃的空气灌进飞行服。从平流层进入对流层不久,风力极大,张树鹏只能调整飞行姿势和微调方向迅速通过,因此影响了飞行轨迹,损失了滑翔比和滑翔距离。

飞行比平时漫长的多,他注意到了地球满溢的杯口——“天际线的弧度很壮丽”,但他有心情欣赏的时候并不多,“就舒服那么一、两下”。

此外疼痛无处不在:开始是高度下降带来的疼痛,有一个耳朵尤其疼,“随时要爆炸的感觉”;氧气面罩压迫带来的鼻腔疼痛和嘴唇麻木,在地面上就已经煎熬他;供氧系统束缚胸腔,还是疼痛;加热设备保暖过度烫伤了他的手和脚。缺氧和窒息感贯穿了挑战全程,因为“氧气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来”。这些疼痛张树鹏都有所准备,但实际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案。体能已经透支,飞行到3万多英尺的高度,张树鹏一度接近休克,最后一点可调用的意志被用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8分钟的飞行后,在WTS基地以南、相对高差约1100米的位置,张树鹏打开降落伞,降落在树林中间一片明亮的开阔地。飞行时间8分钟,飞行距离30.216公里。

和世界上很多壮举一样,这次飞行精彩又让人筋疲力尽,还有不得不的成分。“如果不是从北京到美国田纳西太远,我可能就中途放弃了。”张树鹏说。但这仍然是精神的胜利,因为他曾经有放弃的机会,但仍然是“一秒一秒熬,最后都在靠意志品质支撑”。

意志是训练的终极产物。

如果把张树鹏的事业归因于天赋,就相当于抹去了这一切。

所以,就像张伟丽会对记者摊开自己的手,证明自己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爬上台北101大厦的Alex Honnold认为自己“异常”的杏仁核是某种累进的结果。对天赋这件事,张树鹏也始终是一个怀疑论者。

什么是飞行的天赋?

张树鹏第一次飞滑翔伞,双脚离地飞到两三百米,脑子一片空白。前几十秒没有操作,听不见对讲机里教练的指挥,什么都感受不到。最后他安全降落,但小腿缝了针;

张树鹏滑翔伞时期有些教练曾经评价他,“大鹏没天赋,你看那谁谁,天赋多好”。大鹏飞出来了,教练改口,“看,大鹏多有天赋。”

多年前在国外训练的时候,一个飞行基地里两架飞机撞了,有的人没有了。此后一段时间,张树鹏坚持带着降落伞包坐民航飞机,直到开飞机的朋友告诉他,飞机失事的时候,基本没有开伞的可能;

最近,他走其他景区的悬崖栈道,路过窄的地方,会紧张地靠近山体,他怀疑自己有一点恐高。

张树鹏认为自己有没有飞行家的本质十足可疑,事实上他认为几乎所有的翼装飞行者甚至极限运动员“都是正常人”。他告诉我,菲利克斯·鲍姆加特纳在那次著名的平流层极限跳伞事件之前,非常害怕,甚至在风洞里边练习平衡都让他非常害怕。在媒体的纪录中,鲍姆加特纳在那一跳之前所求的确实不过是 “不想死在父母、女朋友和所有这些注视着你的人面前。”

因此张树鹏坚持,只要不恐高,没有心脏病,都能学习翼装飞行。甚至“这也不是绝对的”,因为“克服恐高最好的办法就是到高处去”——据他说,一次他亲眼看见一个没有腿的人,请别人把他推上飞机,坐着轮椅跳下去。

“你能用3个,5个标准来总结天赋吗?总分超过60分就是有天赋吗?超过80分?没有这样一个东西。”

真正问题在于,你是否愿意对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削峰填谷,花上十几年像他一样训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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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

翼装飞行这样的非奥运动,找不到钱,就没有项目。如果想把翼装飞行当成职业,某种程度就必须成为自负盈亏的创业者。这就是张树鹏飞行之外的另一半生活,这一半生活里,有由几人团队运营的个人IP,有颁奖和活动(经常是沙发区),还有企业家和投资人朋友——他们相信自己的事业和张树鹏的事业,总有一些相似之处。

他喜欢看俞敏洪、王树国等政商领袖的讲话。和很多创业者一样,他也奉马斯克为圭臬,他羡慕马斯克对这个世界施加的影响,足够的金钱确实可以成为意志的推土机。他钦佩马斯克的意志。星舰最后一次发射,不成功公司就要垮掉,这样一瞬间决定企业生死的压力让他共情,“那么多挫折打击他,磨练他,但就是没办法摧毁他”。

他熟悉市场,知道十年前体育项目“有个PPT都能融资”,知道品牌现在预算很紧张,找人合作要看销售转化,“已经没有红牛那样的公司了”。他理解什么是组织,知道一个项目的成功率会在企业内部层层损耗,前一天谈的很好,第二天态度就可能180°转弯,所以要尽量找“能拍板的人”。

他有时候会羡慕奥运项目运动员没有顾虑只要对成绩负责,但又认为接触“社会”是必要的,希望社会成为他飞行事业的安全阀,“如果我不参加饭局,竞技状态也越来越差,我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张树鹏和别人碰杯的时候会把杯口放低。和飞行比,地上的事情总要复杂得多,他完全了解这一点。

几年前,看到澳洲的一家跳伞公司上市,张树鹏认为这个生意可以规模化,一连开了四家跳伞基地。但生意有时比飞行更难控制:飞行基地出现了疫情,无法预测的航空管制,几十人在基地等着,就是飞不了;还有意料之外的代理公司高佣金;他选择自己做推广,但是团队推广能力的成长速度追不上现金流失血的速度;最后虽然有两个基地已经盈亏平衡,他还是关闭了全部四个基地,这也是他飞行时的原则,永远不要等到情况不可收拾,而是要留有余量。

他感谢这段经历让他理解了生意和管理,这些都是可学习的。“很多商业大佬开始也不是学管理出身,很多事情开始都不会,慢慢学习,管理没有那么难。” 你相信,这个家伙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训练是一套应对世界的程序,而它是普适的,万事皆可训练。张树鹏对此深信不疑。

他还有一些心愿暂时没有完成。

他在筹备一个项目“飞越珠峰”。按照他的设想,飞机将搭载他从尼泊尔起飞,他会在1万米高度起跳,飞过海拔8848米的珠峰峰顶,全世界还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如果成功,这将是人类首次翼装跨越珠峰。

这是他飞行生涯最复杂,也是最烧钱的项目,他设想这次挑战应该有全程直播,甚至有一部可以进院线的纪录片。这个项目还需要数个赞助商席位,他为这些赞助商设计了一整套权益,“不是放个logo就完了”。这个项目张树鹏已经准备几年,有几家赞助商表示了兴趣,但距离最后落地总是差了一点。

张树鹏也还没有拿到翼装飞行世锦赛冠军。去年他曾经非常接近这个目标,冠军选手成绩比上一年提高了半秒。不过他认为最关键的是自己还不够放松,认为自己需要“精神层面的突破”。为此他研究过“一生没打过败仗”的王阳明,把讲《传习录》书听了几十遍,但承认很难说这些思想对比赛有什么直接影响。他还在领会李小龙的哲学“Be Water”,希望自己的飞行能达到这种状态。从语言上他完全理解了,但精神上还没有找到那种“明亮的感觉”。

“我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是容易的。”

对这些他全然接受。他承认总有那么一点东西是人无法控制的,就像他无法控制自己视频下面不友好的留言——你无法左右别人的思想。

但这正是名为“训练”的程序的一环。这个世界仍然是可为的,或许不是为所欲为,但不可改变的东西远比想象的少。“我一直认为什么事都不是绝对的。”所以对他的不圆满,他认为“还没有(到放弃的)时间,我仍然有机会”。这也是滑翔伞教给他的,当风力不够的时候要让伞立在头顶,人就要自己向前跑,自己制造风。

因此行动是绝对重要的,活着就要做事。“不管其他人怎么样,至少我不会躺平。”不要过度思考,不要抱怨和担忧、不要愤怒、尤其不要在意他人的评价……任何有碍行动的东西都是不好的。

他认为马杜罗被捕表明世界正在发生某种剧变,“十年前怎么会有这种新闻?” 翼装飞行圈也在变化,杰布都已经老了。他刚入行时杰布还是这个圈子仰望的人,渐渐地,张树鹏发现杰布老了,尤其受伤之后的几次比赛,杰布降落的时候甚至会坐着落地,直到彻底不参加比赛。“那种英雄迟暮的感觉你知道吗?”他感慨。就像你不能在飞行中期待绝对无风的天气,这个世界怎么能不变呢?

但他并不是害怕变化的人,也不是对“昨日的世界”一步一回头的人,更不打算过度担忧。反而期待变化和随之而来的机会,人为什么要往后看?训练是应对变化的方式。

你只能描述张树鹏当下的状态,而很难对他盖棺定论,起码现在还不能。因为他还在变化。飞行是一种自由,相信世界是可改变的是另一种自由,这两种自由他都有。

这样的非凡之人似乎共享着某些共同的信仰:人是变量,而不是成品。为了1%的进步,他们把自己置于尝试-反馈-改进的永恒链条中,像洄游中的大马哈鱼,他们永远脊背紧绷,在理想和不圆满的张力中艰难向上。他们是一群永远在训练中的人,正是这样的人主导了今日之世界。

这就是张树鹏的训练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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