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群像:从饿病死超3万人的极限战场上幸存日本海军大尉的第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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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群像:从饿病死超3万人的极限战场上幸存日本海军大尉的第二人生

“历史的群像”文集:前日本海军回忆录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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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军兵学校,我接受的是‘国家’与‘义务’的教育;而在大学,我得以学习‘世界’与‘权利’。通过学习,我理解了社会的构成,这一点让我受益匪浅。

我认为,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都是源于军人的无知与视野狭隘。社会并非杀掉首相或重臣就能改变,没那么简单。现在回想,军队的教育中,缺失了世界观。”

这番话出自原日本海军大尉、战后毕业于东京大学、后担任律师的前田茂。

以1945年8月日本投降为分界,日本人迎来了价值观的巨大转折。不仅普通民众,就连此前除“为国效忠”外别无选择的陆海军官兵,也在剧变的价值观下,开启第二段人生。

据1945年除夕日本《朝日新闻》报道,旧军人失业人数达陆军290万人、海军50万人。

本文的主角-前田茂正是众多在战后重新选择人生的官兵之一。

前田茂于1920年出生在静冈县。幼年丧父,由母亲独自抚养成人。

出于想早日让供自己读到中学的母亲轻松一些的心愿,也怀着或许能通过远洋航行去往海外的期待,他在县立榛原中学五年级时,报考了可公费就读的海军兵学校。1938年他作为第69期学生入校,踏上了海军军官的道路。

海军兵学校就读时期,前田茂与母亲(右)、姐姐(左)在照相馆合影

随后在太平洋战争中遭遇的三个场景,一直深刻在前田的脑海里。

第一个场景,是1942年6月5日的中途岛海战。日本海军机动部队的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四艘航母中弹起火,拖着冲天烈焰,朝着下风处驶向地平线另一端的模样。

当时前田作为少尉通信兵,服役于护卫机动部队的战列舰“榛名号”,他在舰桥上亲眼目睹了这场炼狱般的景象。

“榛名”号

在江田岛小用海岸遭到重创、坐沉海底,迎来日本投降的“榛名”号

第二个场景,发生在1943年4月3日。当时他在“青叶”号重巡洋舰上任中尉甲板军官(负责舰内军纪、风纪、杂务)。

这天,“青叶”号在新爱尔兰岛的卡维恩湾内遭到数架盟军轰炸机空袭,被一枚炸弹直接命中。舰上搭载的鱼雷发生诱爆,军舰遭受重创。约800名船员中,36人死亡,75人负伤。

“青叶”号

“甲板军官在战斗时会兼任负责损害管制的应急指挥副官,必须前往中弹现场查看。我急忙赶到左舷鱼雷甲板时,鱼雷头部已经发烫,像点燃的烟头一样通红。

正常情况下空袭时,鱼雷应该投进海里,之后由驱逐舰回收,但发射架已经损坏,根本无法操作。

我和附近的水兵一起用棍棒去推鱼雷,可它纹丝不动。我们意识到危险,刚撤到右舷,鱼雷就发生了大爆炸。”

令日本海军引以为傲的九三式鱼雷威力惊人,火柱直冲天际,黑烟遮蔽长空。舰体出现裂痕,开始缓缓下沉。“青叶”号虽因冲上浅滩而免于沉没,但受损极为严重。

在吴港大破坐沉、迎来战争结束的“青叶”号

“青叶”号奉命返回日本本土维修,而前田则被调往驻扎在新不列颠岛拉包尔的第八舰队司令部。

此时已是1943年2月,瓜达尔卡纳尔岛已落入美军之手。美军以此为跳板,逐岛进攻所罗门群岛,剑指日军据点拉包尔。

前田到任后不久,日本海军第八舰队为迎击所罗门群岛的美军反攻,将前进基地推进至最前线的布干维尔岛布因。

当时的第八舰队,早已不复前年8月在瓜达尔卡纳尔岛附近海域击沉4艘敌方重巡洋舰的“第一次所罗门海战”时的威风,徒有“舰队”之名,实际是以陆上部队为核心编成。

其所拥有的舰艇,主要是被称作“大发动艇”的木质运输艇,因此官兵们自嘲地谐音戏称其为“大发舰队”。在那之后,直到战争结束的两年四个月里,前田一直都在所罗门群岛。

大发动艇

而深刻在前田脑海里的第三个场景,是所罗门群岛战场的惨状。1943年9月以后,所罗门群岛的日本陆海军被排除在政府制定的“绝对国防圈”构想之外,实际上成了被本土抛弃、遗弃在此的部队。

11月1日,美军在距离布因约80公里的布干维尔岛中南部的托罗基纳(Torokina)登陆。美军迅速修建机场,完全掌握了制空权。与此同时,对布因日军阵地的空袭也愈发猛烈。

1943年11月1日,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两栖军在托罗基纳登陆

1943年12月1日,部署在托罗基纳机场的海军陆战队第216战斗机中队F4U-1A战斗机

另一方面,补给线断绝的日军被迫自给自足,没有战斗的日子里,只能终日忙于开垦田地、捕鱼。药品也严重短缺。众多官兵因营养不良、疟疾、登革热等热带病接连倒毙。

军纪涣散,有人因试图偷盗其他部队田地里的粮食而被处决;医务室里用来交换粮食的抗疟药,黑市价格一粒竟高达10日元(相当于现在约3万日元,约1300人民币)。前田也一度陷入严重营养不良,徘徊在生死边缘。

1944年,在布干维尔岛与日军交战的美军

“我们劈开丛林,以部队为单位开垦红薯田,把手榴弹扔进海里炸鱼,但这点收成根本养不活岛上数万官兵。蝙蝠、蜥蜴都成了佳肴,除了蜈蚣,虫子什么的我们都吃。

患上营养不良后,人会先迅速消瘦,肋骨根根分明;接着小腹肿胀,脸部浮肿;最后连路都走不了,只能拄着拐杖,活像一个个幽灵。

等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时,连自己究竟想活还是想死都分不清了。

在布干维尔岛被盟军俘虏的日军官兵

那真是一片地狱般的战场。每一天、每一天,都有部下死去——不是战死,而是饿死、病死。

即便如此,敌人一来,我们还是必须战斗。武器弹药也早已见底,除了全军覆没,别无出路。

看不到一丝希望,被主战场彻底抛弃,连对战局都毫无贡献,这场战斗实在太过痛苦。”

到1945年8月时,25岁的前田已升至海军大尉军衔,担任布干维尔岛托里波尔地区第82警备队副队长。战争结束前夕,接替美军进驻布干维尔岛的澳大利亚军队,已经逼近到炮火射程之内。

布干维尔岛当时记作“ボーゲンビル島”,简称”ボ島”。当地官兵都把这座”ボ島”称作”墓岛”。

1945年,与坦克一同向日军阵地挺进的澳大利亚军队

战争结束时,在布干维尔岛幸存的日本军人与军属合计约2万4千人。从1943年秋天到战争结束的约两年间,有近4万3千人毙命。其中战死者仅约两成,只有9千人,剩下的八成都死于营养不良和热带病。即便撑到了投降,在返回日本前死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在布干维尔岛被俘虏的日军官兵

时至今日,布干维尔岛上仍留存着许多当年日军使用过的防空洞(画面左侧混凝土方形洞口),如今被当地居民用于日常生活

侥幸活下来的前田,经历了5个月的俘虏生活后,于1946年2月8日,乘坐复员运输船、“葛城”号航母返回日本本土。

1945年10月在吴港的“葛城”号

回到滨松,他发现家已在空袭中被烧毁,母亲也已离世。出征前寄存在吴港水交社(海军军官集会、住宿设施)的个人物品,也在空袭中化为灰烬。所有财产一样都没能留下。

“虽然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切,但我还拥有25岁的年轻身体。走投无路、寄住在姐姐家时,报纸上登了一则消息:旧军人也开放了考大学的道路。

在此之前,考大学必须高中毕业,而政策改成:海军兵学校、陆军士官学校等军校毕业生,也可视同高中毕业参加考试。

那时我营养不良还没痊愈,还是下定决心来到东京,参加了4月15、16日举行的东京大学法学部入学考试。

旧军人有招生名额一成的限制,我很幸运地合格了。这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

大学的学习,和前田此前接受的海军教育截然不同。他对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的探究心也愈发强烈。

前田一边在出版《六法全书》(日本的六大基本法典合集,是日本法律体系的核心汇编)的出版社“有斐阁”打工、一边做家庭教师,埋头学习。

感觉世界一下子豁然开朗。虽然正值战后粮食困难时期,平民生活并不轻松,但和所罗门群岛的日子比起来,就根本算不了什么。

虽然前田也并不认为,海军兵学校那种为了让军官立于他人之上的教育毫无意义:

“那是难得的教育,让我被灌输了纪律、责任感等重要品质。”

但战后的大学教育,也确实让他眼界大开、收获良多:

“比如《军人敕谕》里写着:‘须悟死轻于鸿毛’。可成为法律人之后,人们说:一个人的生命重于地球。拿人命和地球重量比较虽然不合逻辑,但这句话精准地体现了生命的尊贵,作为一种精神理念值得肯定。

军队不是自由和民主的世界。在枪林弹雨中,如果讲这些,军队反而无法成立吧。那是一种主动奔赴死地的教育。海军兵学校的《服务纲领》里也写着:‘应以服从为第二天性’,军队是义务的世界。而法律,是权利的世界。这是两者根本的不同。”

前田在大学三年级的 1949 年通过了司法考试,成为第三期司法修习生。1951 年起在第二东京律师协会注册,此后半个多世纪里,他以律师的身份,在与海军时代完全相反的价值观开启了第二人生。

“人生是一瞬一瞬的累积。活到这个年纪,我才深切体会到,必须珍惜当下的每一刻。‘未知生,焉知死’,我也希望,直到被上天召唤的那一天,都能继续走在人生的道路上。我衷心希望,21 世纪会是一个没有战争、被和平荣光所包围的时代。”

海军兵学校与2004年时的前田茂

2010 年(平成 22 年)4 月 18 日因心力衰竭去世,殁年 90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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