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要在过去二十年的中国文化生活中寻找坐标,许知远和他创办的单向空间很难被绕开。从2006年圆明园东门的单向街书店开始,这家由几位媒体人创办的文化空间,逐渐发展为一个包含书店、出版品牌、视频对话节目以及各类文化活动的平台,始终试图为写作、阅读和公共讨论提供一个持续发生的场域。2026年是单向空间创办的第20年。在这样的节点,我们通过与许知远的多次见面,以及对单向团队成员的采访,试图回溯这个文化组织二十年的经历。
本文作者是一位年轻的写作者,曾在北京的媒体工作,也曾受包括单向空间在内的书店、沙龙与媒体机构构成的文化共同体照拂。疫情之后,在愈发紧缩和不确定的氛围下,她离开北京出国读书。当她再次回到中国,发现许多人都感受到了变化:一种秩序正在瓦解,而新的秩序尚未形成。她和许知远,共同经历、感受着公共氛围与时代气候的变化。
本文以个人化视角进入,或许不够确切,但如何更准确、客观地叙述一个知识分子与一个文化组织在急速变化的20年中所经历的,我们也没有确切答案。
活动进入压轴环节时,许知远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持话筒走上台。作为颁奖嘉宾,他在一块梦幻的渐变色荧幕前发表了一段短暂的演讲——
“其实我今天来有一种挺复杂的感受。我这两天看新闻,看到全球的变化,我感到在我们这个温暖的、喜悦的,像一个家庭的场域中,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巨大的风暴正在形成……这个巨大的风暴可能会随时摧毁一切。或者说,在这些巨大的风暴到来的时候,我们这些小的角落变得更重要,它的力量来自于彼此间的庆祝、安抚。它能不能抵御这个风暴,改变这个风暴呢……这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感觉,在我们欢庆的时候,好像有另一个东西在传来,在召唤。”
讲到这里,他停住了,望向前排观众,“我讲多了是不是?泼了冷水是不是?”他挠挠头发,“好,今天最后一个奖项,是年度热门播客……”
会场设置在上海西岸穹顶艺术中心,这个能容纳2500人的会场此刻正在举办小宇宙2025年度的播客大赏。见过场馆内部的人都惊叹,场子真大。那个晚上,数百名播客主播被颁发奖项。这些新兴的声音媒介内容在这两年受到颇多关注,是不可小觑的商业力量。
如他所言,这是欢庆的场合。年末了,众人在庆祝彼此的成绩,任何问题都应该迎来收束的答案,他却抛出了一个警示,一个没有人能回应的疑问。
他后来告诉我,他活在过去和未来的两个时间中,无法与当下发生互动,于是常常看起来尴尬和局促。
颁奖活动开始的几个小时以前,我和许知远第一次见面。我过去对他有些没来由的偏见。这些印象被社交媒体所塑造,大多应用在中年男性知识分子身上。那个模糊的轮廓里,他是精英的,有一些清高,有一些酸腐。接到这个选题时,我一度想来批判他。但我不得不承认,亲身见面以后,我被他的坦诚和笨拙所吸引。
我们的见面约在一家粤菜餐厅。刚结束意大利的旅行,倒时差让许知远显得有些疲惫。为了今晚不再熬到后半夜,他向同事要了一片褪黑素。也许是出于内向和害羞,那晚他的话很少,只是顺着一些话题给出回应。有时候气氛冷了,他夹菜推荐大家,“嗯,好吃的。”
说起最近开心轻松的事,他低头在手机里翻找,然后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面是他为《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再版写的序,题目是《25年后的自己》。他还翻出了他和豆包的聊天记录。他问它有哪些优秀的西班牙语翻译家,问它郁达夫和王映霞的初遇是在上海的什么地方。如果不是下午天气太冷,他会去循着豆包的答案重游故地。
写作和探索依然带给他丰盛的快乐,我在他座位旁阅读他的文章时,他会露出期待的微笑。“你有一种少年感”,我忍不住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他马上反驳我,“我去,我最讨厌少年感这个词了。”
但是写作和探索并不构成许知远生活的全部。他的时间还要交给让他头疼的财务报表。他和另外两位创始人共同管理的单向空间书店,去年出现了经营上的危机,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面对这个处境。
在这个时刻,他要让渡更多的自己给这家书店。“我现在是团队里的‘开心果’。”他笑,然后夹了一道菜放入碗中,“吃饱了就好了。”
再见面时,我们在北京东南郊的一家摄影棚里。他比上次放松得多。我起初以为他会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令我意外的是,他像鱼一样游进了拍摄场景,迅速进入拍摄状态。
现场摆放了一张长木桌,几摞书籍,一张黑色沙发。他穿着熨烫好的衬衫和裤子,坐在沙发上看书,或是用书挡着半张脸。这个场景实在太知识分子、太许知远了,我忍不住想,他这么多年来,究竟参加过多少次类似的拍摄,和多少书堆合过影。我感到一阵无聊,出去买了一杯咖啡。
回来时,一群人正围着一本书聊天。几分钟前,许知远在那堆书里翻到一本《文学运动史料选》,这让他兴奋得不行,“这太好了。”得到拍摄方的允许,他像孩童收到礼物一样,边说“谢谢”边把它收进帆布袋。
拍摄异常顺利,比原定计划提早了一个小时。得知可以下班,许知远整个人变得轻快起来。他提着他的帆布袋,预备逃出摄影棚,说要找一个咖啡馆写梁启超。
等车的间隙,和我们聊他刚刚冒出头的想法,他想用新的方式写现当代文学史。他说得愈发兴奋,身体摇摇晃晃,两只脚交换着重心。他身后的同事们瞄着手机上的时间,表情无奈——他们打的车已经到了很久了。
去年四月开始,持续半年,许知远发现自己没有力气面对这个世界。对各种事物的新鲜感在迅速消退。有关梁启超的书写到第三卷时,他没有了最初的兴奋感。故事有了它的生命系统,显露出明显的流向,他必须顺着这个叙事走下去。《十三邀》拍了八九年,形成了固有的节奏,书店的运营也进入瓶颈。
让他更提不起精神的,是对自己才能的焦虑。过去的那个追随大师的他,渴望能和他们齐肩,但他后来发现,他对世界其实没有多么独特的看法,自己怎么那么一般?
“得有一个让自己特别骄傲的作品吧。可能写完梁启超五卷本之后,会有一种……足够有规模的东西?现在的我作为一个个体,作为人本身,我的生活本身可能是我的作品,但它不是一个具体的作品。什么都行,反正它应该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作品。”他说。
袒露这段焦虑时,我们和他对坐在单向空间的办公桌前。那几天,他感到喉咙不舒服,生怕自己患上感冒。感冒意味着安排好的事情可能失控,“我不会生病吧?”聊了一会儿,他突然扭头找同事,“我想要个感冒冲剂。我没感冒……但是可以预防对吗?”
这几年,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无法拥有无限的时间,有了一种紧迫感。管理单向空间、拍《十三邀》、写作,让他越来越忙,时间变得稀碎,像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浮萍。
“你是在为你的同事工作。”他说,如果不是他连轴转,单向也许早就垮掉了。他把他和单向的关系比作婚姻,又改口,“家庭,还是家庭吧。婚姻听起来不太好。”
我接触过的单向空间员工都向我提出这一点,单向对许知远的依赖性在增加。当下的市场对个人表现的兴趣明显大于一个组织,于是许知远需要用他的形象,拉着这辆列车往前挪动。
他们也做过其他尝试,例如《单读》的主编吴琦开个人播客,也被视为一个IP的尝试,让他的形象和单读绑在一起。IP是双刃剑,它让品牌更加深入人心,但同时也会让个人在其中损耗、疲惫,不具有可复制性。
那天,我们的对话持续到傍晚,夜色逐渐穿进这个办公楼。他提议喝酒。我提出他感冒不适合喝酒,但他笑着坚持,“喝一口吧。”
他找同事要酒,往纸杯里倒了一层威士忌,又将冒着热气的水冲进酒里。在爱尔兰和美国,这种热威士忌酒叫做“热托迪”,据传它也被用作治疗咳嗽的糖浆。他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没感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心病。”
在和鲁豫最近一次的对谈中,许知远提起十多年前做的两个梦。他梦见自己和历史学家珍·莫里斯站在两条相互交错的电动扶梯上,他冲她大喊“Master!”。可是她越移越远。他还梦见过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他们相对坐在两张高脚椅上聊天。梦里,许知远激动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但是问着问着,椅子开始剧烈摇晃,他低头一看,他的那张椅子下方是一片流沙。
“可能我心中也是觉得,我渴望的那样的写作,是永远达不到了。我已经被现实的流沙吞噬掉了。”他说。
他今年50岁了,突然生发了一种自由的感觉。在最近一两年里,“成为某种人”的想法正在断崖式地减弱,“我就觉得,我只能成为我自己这样的人。在这条路径上,尽量走一点,多走一点。”
他对单向的责任感已经内化。他一度想摆脱这种责任,做个他想象中的游荡者。但如今,这种撕裂感不再对他构成干扰。他意识到他不可能离开他的书店,只做一个纯粹的作家,或是一个专注去做视频访谈的媒体人,只能处在这三种角色的中间点。
在他全然接受这一点的时候,单向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北京居住的几个下午,我沿着亮马河的河岸向单向空间走去。冬天日照干净炽烈,我在别的地方很少看到这样的阳光,它像剑一样穿进河水中,刺得我眯起眼。手指很快红肿了起来。我好久没感受塞北的寒冷,和我家乡的冷很不一样,它像甩耳光一般,让人时刻保持清醒。
单向空间和它的总部办公室坐落在郎园文化创意产业园。这个产业园的前身是1960年代建设的北京纺织仓库,2011年,园区完成改造,引进创意餐饮和文化品牌,致力于成为“人文精神关怀的城市文化商”。但它附近的公共交通实在太烂,非周末的日子,这里人迹萧索,要跋涉到这里消费,确实需要具备强烈的精神关怀。
单向的店门外面摆着三辆超市购物车,装着书店滞销的周边商品,有钱包、笔记本,还有周边套装。我买了一只滞销的“单小人”玩偶以资支持,售价8块钱。
一月底,单向在这里开了一场例行年会。两周前,内部宣布了裁员的决定,每个部门被分配到相应的裁员名额,于是那场年会显得有些冷清和沉重。和往年不同的是,这次到场的人不超过20个,范围只覆盖核心的中高层管理岗位。过去大家会从不同城市来到北京,聚在一起放好玩的片子,为来年互相打士气,今年他们连多余的差旅费都出不了了。
单向空间的另一位创始人张帆告诉我,2025年是单向近几年来经营最困难的一年,没有一个板块是向上发展的。只有和许知远相关的内容板块维持在正常的状态,其余板块都在向下滑。实体店的负责人们告诉张帆,他们曾经以季度为单位开总结会的频率已经失效了,现在需要每个月开一次会,来应对变化。
书店中央展陈着单向历的纪念墙。去年12月12日,持续售卖11年的单向历宣布在2026年终止纸质版的印刷。它一度是单向空间最大的收入来源。2018年左右,单向历带来的营收高达3000万。这款售卖了10年的产品走到了它的生命末期。原因不仅在于零售板块的衰弱,还因为审查流程过于缓慢。书号难以获得,纸张又一摞摞囤积在仓库里。一切变得不可预测,管理层干脆砍掉了这条线。
“单向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我想起那次在粤菜馆,许知远给出了相当严重的判断。
面对这次调整,张帆显得淡然。他和我聊起单向过去数次生生死死。单向已经走了20年,这不是它第一次被推到悬崖边。
张帆形容,早年的单向,是属于纯真年代的单向,完全是一个超越世俗的单向。他记忆里,团队里的小朋友们都是超级理想主义,文青气质非常强。在前面领头的他、于威和许知远,把他们保护得很好。现在去做转型,他们势必会经历阵痛,事实上,这场阵痛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现在的单向呢?
张帆想了想,“现在是一个被时代冲得乱七八糟的单向。”
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他,头上跳出白发,近距离看手机屏幕时,需要戴上一副老花镜。他身后的书架上摆着他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他在十多年前搜狐工作时的一次团建。照片里的他戴着色彩鲜艳的围巾,笑容清爽,站在一片胡杨林前。
那是单向空间刚创办的几年,它还叫做单向街书店。那时张帆、许知远、和另一位创始人于威从《经济观察报》接连辞职。于威有辆小车,她常常开车载着他们跑来跑去。路过圆明园,看到一排房子像是一个长廊,他们想起本雅明笔下19世纪的拱廊街。几个人一拍脑袋,我们把它接过来开书店呗?
2006年元旦,单向街书店在圆明园东门开业。那个年代的媒体人薪水都不错,养个小小的书店不是难事。几个人凑一凑,一人5万块钱,就把书店开起来了。他们在这里办沙龙、办小型对谈,愿景是把作者和读者凑在一起,像在运营一个兴趣小组,建立“一个容纳不那么正规的人类范本的地方”。谁都不指望书店赚钱。
圆明园店开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摇摇欲坠。他们续不上每年10万块钱的房租,不得不拖欠了好几个月。那时候房东就住在隔壁的工作室,为了躲着他,一到周末,张帆就躲到香山爬山去。
张帆每年都担心单向第二年就开不下去了,总是为钱发愁。为了结束这个担心,2013年底,他接受了一家投资机构的邀请。这笔高达5000万人民币的投资让单向街从独立书店转入商业化运营的模式。
狂热的资金涌进单向这个品牌,创始人们玩起了砸钱的游戏。拿到投资以后,按张帆的话说,是“被钱砸晕了。”他们进入了迷失的三年。因为是媒体出身,见过牛人,所以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好像那些东西自己也能做,于是开了咖啡店,做了餐饮品牌“单厨”,做了APP“微在”,后来还要做百货业态。“我们膨胀到我们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汇集线上线下的媒体帝国,天天给自己催眠。”
很快,钱烧光了。
2019年杭州乐堤港店的开业,是金钱狂欢的尾声。那家店共有三楼,营业面积达2800平米,他们冲着“更高、更大、更强”的目标去的,向诚品书店学习。开业第一天是销售额最高的一天,后来再也没赶上那个成绩。张帆他们互相打趣,开业即巅峰。
那年,许知远在《十三邀》问财经作家吴晓波:“你帮我算个命,单向街书店到去年熬了十几年了,品牌开始慢慢出来,它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更好吗,还是会突然下去?”
第二年他就有了答案。2020年2月,单向空间向社会公众发起众筹,呼吁大家一起救救书店。
和张帆交谈以前,我在媒体资料上看过单向空间简短的编年史,这对我不再新鲜。但是在翻阅资料时,我莫名升起一股羡慕的情愫。
回过头看,那一代文化创业者拥有着今天已经很难复制的条件。城市仍在扩张,文化空间尚未完全被商业逻辑收编,理想主义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和市场共存。那是一个仍然允许勇敢者试错的年代,逼进角落的都能起死回生。
新冠疫情像一声枪响,在各种意义上,直接划开了前后不同的秩序和想象。许知远向我袒露,那次不得已的众筹让他们意识到,单向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任性运转、屡次逢凶化吉,它真的有死掉的可能。
单向街还在大悦城那几年,恰好是我来北京工作的日子。2019年的夏天,我住在地铁6号线的末尾,偶尔离开荒凉的东五环,来这里找工作的氛围。
我对单向最初印象就是一家藏在卖场里的书店。这里全年温暖,每个周末,地下一层的青年路地铁站涌来人潮。这是大众商品的卖场。有时候临近新年,商场里循环播放的《七个隆咚锵》会盖过书店里的音乐。进入书店,要穿过低楼层密集的人流,穿过潮牌服饰店,穿过弥漫饭菜香味的餐厅,抵达顶楼。通往电梯的扶手常有射灯照着,反射出金色弧光。
当我的同行前辈们在怀念过去的那个北京时,刚到北京落脚的我却觉得那是我极好的一段时光。我被它最后的光辉哺育过。25岁的我,穿梭在街巷里的书店和酒吧,听各式各样的沙龙和小型现场,淋着一场大雨回家的路上,还在咀嚼回味几个小时前的讨论。我同时做着一份可以采访文化名流、社会热点的工作,这让我相信自己正站在某个重要故事的边缘,我这个个体如此重要。
这些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像单向这样的空间。它们提供着一种文化共同体的想象,很长时间里,我以此为食,乐此不疲。
后来,除了疫症对实体行业的影响,公众的阅读习惯也在被更快、更轻的内容分流,实体书店和出版机构的衰弱几乎成为一种必然。我前后参与了三四次救书店、救文学杂志、救出版社的众筹活动,包括单向在疫情期间面临的危机。我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种文化生活的脆弱,好像这个社会时刻埋伏着粗暴的力量,它会将那些有存续希望的事物统统打断。
直到某种物质彻底撕裂一切。北京变得不再可爱了。2023年的某个夜晚,我和朋友们走过和平里附近的桥洞,互相问对方,什么时候离开北京?接下来去哪里?
作家查建英写过,北京于她,像一种令人“奇痒难耐”的皮肤病,她在北京待久了,心情会变得极其苦涩和脆弱、大起大落,最终使她血流不止。但当她离开北京,她再次感受到它的魔力,“先前的奇痒卷土重来,我开始渴望返回中国,开始向往所有那些杂乱无章的顽强斗志,所有那些赤裸粗糙却令人精神振奋的生活追求。”
离开北京后,在朋友圈刷到北京的某一场大雪,我给朋友发消息说,我有点想北京了,说完胃里泛起一阵羞耻感。不知道是怎么了,你可以说自己想念大理和广州,可就是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念北京,那相当于你在说你想念主流和中心。想念挺可笑的,逃离比较酷。
我选择了低成本离开的方式,申请了比利时的一所大学,企图在那里疗养生息,恢复对世界的知觉。这确实有效。去年三月,我在布鲁塞尔参加了一场妇女节的游行。我第一次在街头大喊。喊叫很有用。话语滚过喉咙的时候,它让我有了力气。我瞬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这种虚伪的能量只能保持在具体的气压环境中,很快就会塌缩。五个月前我毕业回国,在北京转机。行李重新安检时,我和安检人员发生了争吵。
我正在一件件地往包外掏东西,准备放在安检筐中。一只手出现在我面前,动作急躁地伸进了我的背包,在里面捣弄着。我突然大喊一声,不要动我的东西。
手的主人——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被这句喊声愣住了,从他的表情里我辨认出尴尬。他嘟囔着,好好好。扁了嘴巴,向后退了几步。
我很少表现得如此愤怒,所以被自己的愤怒吓到了。我当然知道,他伸进来的手是想要加快安检速度,而我阻碍了这个流程的高速运转。我成了一只应激的动物,被这些过去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烫得叫了起来。我也患上了皮肤病。
有时候,我觉得我身处在一个失去弹性的社会。因此,我听单向的创业故事,如同听一个远古世纪的神话。
于威长居在瑞士,每天需要跨过6到7小时的时差,远程处理单向的事务。每两个月她会回中国一趟,住一个月。我给她打去电话的时候,她才醒不久,声音高昂亲和。
通话里,她向我回忆那个重要的节点,2013年。彼时于威接到张帆的电话:这边有一个投资人想要投咱们书店。于威问,他们疯了吗?张帆笃定地和她说,真的,不骗你。正在柏林生活的她,马上决定回到北京。
当时为了照顾年纪还小的女儿,于威卖掉了北京的房子,处理了所有闲置,举家搬迁德国。于威后来回忆那段日子并不快乐,她始终觉得德国不是她的地方。她意识到,回到北京,和朋友们一起经营单向才是她在场的方式,是她生命的核心。
于威在大庆出生,出生后不久就被父母送到了北京,寄养在姑姑家里。等再回到父母身边,她对他们只剩下疏离与陌生。后来他们常常搬家,她接连换了数个学校,刚熟悉一个环境就要被迫离开,因为外来的口音遭到嘲笑。和于威四处迁徙的童年相似,作为一名铁道兵的儿子,许知远的生活也时刻在流动之中。
“我和老许很像,都有强烈的不安全感。我们不能老是变成一个外来者、一个闯入者,一个被人嘲笑的对象。我们得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让自己舒服的世界。”于威说。
于威、张帆和许知远都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许知远把他们这群人称为“最后一代谷登堡的孩子”。
那时,在经历了长期文化断裂之后,中国社会重新打开了思想的窗口。他们成长的青年时期,大量思想资源通过翻译和出版进入公共视野。他们置身在知识沃土,长出对公共讨论的热情,还有某种近乎理想主义的文化抱负。于威回忆,他们常常从下午6点一直聊到早上6点,谈自己喜欢的作品和自己想写的书,或是一起读一首美国诗人奥登的诗,感受诗歌与文学带来的绵长的快乐。
张帆是厂矿子弟,后来进入人大学经济,大学的生活对他并未构成任何的精神启蒙。他说,他真正的精神启蒙来自和于威、许知远在《经济观察报》的共事。他们做报道,编各种学者的专栏,约访的是周其仁、茅于轼、江平、钱理群这样的大家。那是群星闪耀同时喧哗的时代,年轻的张帆在旁边冷静地、开心地观看着,获得一种“巨大的滋养”。
他们集体离开《经济观察报》是一次率性的行动。和当时的社长闹掰,于威带头决定不干了。许知远随后做出一样的选择。走之前,于威对同事们说,你们如果有生计考虑的,可以暂时待在这里,但是我要带走张帆。张帆想,走就走呗。
他们三个人,彼此建立了坚固不摧的信任,在创业的20年里几乎没有起过冲突。如果有一个人提出想法,剩下两个人就支持、放任,随时做好准备承担后果。许知远是拉着单向这辆车在前面跑的人,于威擅长管理,有天生的直觉和敏感,她的角色是处理摩擦与冲突。张帆形容自己是单向的重心,在他们俩飞起来的时候,把他们往里拽拽。
有限度地使用许知远,尽量不要影响他的写作状态,不要把他变成一个赚钱工具,是张帆和于威的共识。许知远感受得到这种保护,“让我兴奋的,或是我心里孕育的东西,他们可能觉得是单向真正可贵的东西吧。”
从这个角度看,单向是不可复制的,“让一件事情、一个组织消失很容易,出于某种任性,它就会结束。但如果你再去创造它是很难的。这样一群人是各种机缘巧合造就的。你不一定能够再碰到,不一定能再拥有了。”许知远说。这几年,他试图多参与单向的事务,比如往三人小群里发送不知道哪里找到的管理学习资料。于威说,那些资料她没点开过。
他们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年代印记,就是经济上升的时期留下的,对机会的敏感和对尝试的从容。和后来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相比,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气质。
我问于威,最近一次愉悦的时刻是什么,“狮子叔叔出来的那一天。天哪,我爱那一刻。”于威说。她指的是在去年12月上线的动画短片《狮子叔叔漫游记》,单向通过AI技术复刻了许知远的动漫形象,把之前的音视频内容进行再生产。第一期做出来的时候,于威开心得不行,逢人就问,喜不喜欢?
狮子叔叔是许知远的虚拟分身,“他”可以代替他做更多的工作。于威和张帆都被这项产品创新点燃。他们很快投入对新技术的研发中。在张帆的办公室,我看到他的书桌上摆放着《零基础开发AI Agent》《AI启示录》。但除了他们,单向团队里的年轻人们都对它兴致寥寥。她请来人给内部做培训,准备好了账号,结果没有人用。
这种热情在团队内部无法得到回应,于威表达了她的失望,“《狮子叔叔》传出来以后非常受欢迎。我对我的团队说,别跟我叽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果我们都行,你别说你们不行。你们比我们受的教育更好,比我们接触新事物的机会更多。你们懂得,但是你们不做。”
在张帆看来,鲜明、有冲劲的年轻人,现在在单向已经看不到了。单向空间像个保守的老人,“几乎没有碰到哪个年轻人,天生就自带那种,我要发光,我要shine的气质。几乎没有。”
许知远喝多了,往工作群里发消息打鸡血,例如,我们要为世界留下点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给他人带来惊喜,诸如此类的话。没有人回复。他心里面有些不爽。过去,他四处批判时代,现在要为了组织变成一个“啦啦队员”。他对于威抱怨,“我在外面都是人山人海的,一回到公司存在感就变成了负值,完全没有人接,没有人理,像对着一群空气在说话。”
出发采访许知远之前,我在重庆一家书店度过了一个跨年夜。那天晚上分享的主题是关于2025年的回望和对新一年的展望。忘记是在哪一刻,话题突然变了,变成了不同世代的争论。年轻的朋友们认为,为新年列计划是奢侈的,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阵地,这个社会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激励。由此,选择工作就是一份工作而已,保有健康身心,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容易。
我听得一阵脸红。在讨论方向发生变化之前,我还在大谈新年想完成的宏图伟业,企图提起希望。这种希望感在这个场合显得不合时宜。也许不只在这个场合。
这让我感到怀疑,会不会在一个现代组织内部,年轻人常常是失声和失权的?
单向的管理者们否认了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单向已经算是一个为年轻一代提供机会的平台。许知远希望员工能更胡作非为一点,“其实单向是相对宽松的气氛,如果想去做新的尝试,新的努力,大家都会支持你。但有时候大家的自发性不足,感受不到这种内驱的动力。”
“我不是在怪他们。”他补充,“整个社会让大家都无所适从,分散注意的东西特别多。在这个时刻有一个更坚定的自我,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这是很大很大的挑战。这和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大概知道那个方向会是什么样子,然后朝哪个方向努力。”
组织臃肿的走向是,每个人可以不那么为结果负责。许知远判断,单向缺乏一点残酷性。为了迎接挑战,它必须“瘦身”,把体量放轻,变得更加机敏。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只小型哺乳动物的影子,它保持警惕、左右闪躲,轻巧地穿过丛林。
一年以前,于威在内部下了通牒,“我跟他们说,这个事情一年之后如果大家还不动的话,有些岗位就不存在了。预警了一年了,够长了吧?”
“在关键的时刻,比如说像现在的时候,当你希望大家再加把劲一起度过难关的时候,你发现大家没反应。如果你都没反应,那我不跟你一起了。”于威说,“我有选择权。”
许知远很少怀念过去的那家坐落在圆明园的小小的书店。那段时光挺可爱,挺有意思,但是他更喜欢现在的单向。它经过一些考验,有了新的生命。在他看来,单向在度过一个难关,但它只是经济下行期的一环,“一个链家店崩了没人在乎,一个米粉店崩了也没人在乎,但是你一个文化机构崩了大家就说,哎,你看,文化人不会搞生意吧?你提到这儿的气氛比较低沉,你问问哪个公司不低沉?”
我们聊到单向如今的“臃肿”。20年过去,单向空间已经从一家书店发展成了体量庞大的组织。它有了出版品牌“单读”、与腾讯视频合作的对话节目《十三邀》,还衍生出了单向街书店文学节和文学奖。为了应对汹涌的人工智能时代,他们继续做了《狮子叔叔漫游记》和AI文学影像计划。2026年,单向新增了四家分店,分布宁波、苏州、上海,还有广州。
为什么单向要变得如此庞大?在许知远看来,单向空间承担了许多非盈利组织和大学的职责——提供一定的公民教育,为创作者找机会。
“应该有很多文化部,有很多文化补贴来做这些事情的,但我们中国都不发生。”他认为,如果在中国,文化机构和组织可以蓬勃发展,那么单向不至于这么臃肿。这些机构如果能够稳定运转数十年、上百年,那在其中的人只要做好自己细分的工作就好,“我可以一辈子都在《经济学人》里面做一个好编辑,越来越理解这个地方,这也很好,但中国社会不提供这样的一个地方。”
我点头表示同意。三年前,从所在媒体平台辞职后,我希望脱离机构做一名写作者。这是一件艰难的事。放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寻找临时的、零碎的撰稿机会,运气好的时候能撞上自己感兴趣的议题。另一条是像国外创作者那样,寻找项目制的资助计划,它可以支持写作者长期投入某个议题的调研和写作。当时国内仅仅只有单向基金会提供这样的机会。对于我这个个体来说,它很可贵。后来,我几次向《单读》投稿,冷门的,抑或是敏感的议题,单读的编辑们都愿意提供帮助。我被这种包容性打动过。
“思想没有办法凭空在天上飞的,它需要有它的寄居地。”许知远向我解释单向存活的价值。纯粹的学院和纯粹的大众都代表一种声音,他们想找一个中间的交汇的声音。
我不理解,如果单向处在亏损状态,为什么老板们还要在寸土寸金的银座开一家新店?
2023年8月,单向空间东京银座店开幕。那家店有120平方米,很精致,有一座旋转楼梯。这里的书七成是中文书籍,其余为日语、英语、韩语。单向空间的官网写明了它的使命:“消除文化偏见”。
开店是许知远的决定。许知远承认,这个决定是鲁莽的。直到今年,它仍然在亏损状态,但是他就是执拗地要把它开起来。
决定开这家店的那个当下,国家之间竖起了无形之墙。这和许知远所信奉的全球主义是相悖的,他对世界仍然有理解的渴望。他举了内山书店的例子。1917年,日本人内山完造在上海开设了内山书店,庇护了当时重要的文人知识分子,包括鲁迅,包括佐藤春夫,但坚持运营30年后,内山完造被国民政府以亲共之名遣返日本,书店由此关闭。
说到这里,许知远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在问谁,“现在想起内山,你内心不是还是充满温暖吗?”
开银座分店这件事,又有点古朴理想主义的意思了。
可是我们不再身处那样美美与共世界大同的时代。我们谈话的当下,世界战火四起,疯狂的执政者们为争夺资源而拼杀,公共讨论走向极化,在左与右之间站队。我很好奇,一个向往世界主义的人,面对如今撕裂的世界,会是什么感受?
“非常不适应。很震惊,非常震惊。方向标突然消失了。世界主义的未来越来越暗淡。”许知远说,“但你看到很多让你敬仰的文化机构也穿越了很多不同的时间周期,你会有一种复杂的天真。仍然要发出一些微小的光亮嘛。至少告诉周围的人,或者未来的人,还是有人在做这些努力。”
许知远对单向的期盼,是在全球不同城市开十几家店,把单向变成一个小而美的全球品牌。但那个梦太遥远了。真正的挑战还没来。过去他们一直骄傲,单向是一个对文化与人物理解深刻的团队,有最独特的创意能力,能做出有质感的产品。现在这个可能性不存在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2026年已经来了,他们怎么生存下去?
或许于我也是这样。我也在好奇,2026年来了,一个脱离组织的我,应该怎么生存下去。
不论如何,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我们都在等待新的可能性的到来。
撰文 林秋铭
摄影 黎晓亮(ASTUDIO)
形象 ZHIYONG
妆发 Anly
制片、美术 JIA.Studio
执行制片 尤青
妆发助理 康康
时装助理 Lucky
监制 王琛 徐云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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