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萧旭 他不知道这浪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时尚
时尚 > 女人天下 > 正文

刘萧旭 他不知道这浪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如今,短剧的浪潮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当我问及身边的年轻人最想干的行业时,最常听到的三个答案就是:短剧、AI、直播。人们对此的形容,就像是去荒野西部掘金。

演员刘萧旭,就是短剧浪潮里的一个典型样本。因为出演短剧《盛夏芬德拉》,他在2025年的秋天一举成名。接机、线下应援,开始在他的日常里密集发生。如今,他需要逐步适应涌来的关注。

但很少有人知道,刘萧旭是一个从舞台走向竖屏的演员。在舞台剧中,演员可以花费数月甚至数年来打磨表演。而在“短国”,剧组往往数十天就能完成一部戏的拍摄。

在转变当中,刘萧旭依然保留了曾经的一个习惯:开机前烧香拜台,他总比别人晚一些起身。他需要一些时间默念一段话。后来这段话在采访里被问起,他复述出来:“愿戏剧之神保佑这群热爱戏剧的孩子们,可以在舞台上发光发热。也愿戏剧之神保佑,可以让这部戏能够顺顺利利。”他说这不是迷信,“是对这个行业的一种真诚。”

演员刘萧旭坐在商务车后排闭目养神。出京的路途径国贸地区,CBD高耸的写字楼群紧紧裹住高架桥,车往东开,带着刘萧旭去往一小时车程外的燕郊。他要补录一首歌中的两句歌词。

窗外是他熟悉的景别。从燕郊到国贸,从海淀到丰台,在北京演舞台剧那些年,这条路线他跑过三个月。那时候他为节省房租搬到燕郊,时常往返于燕郊的住所到海淀的话剧排练场地之间。坐地铁从燕郊出发,换乘两次,抵达演出剧场,他太熟了,以至于很多年后还能告诉别人:“从国贸到海淀,坐地铁比打车快,相信我。”

一天前,他得知此前录制的那首歌,歌词改了。如他所料,这首歌公开演出时,需要改变歌词中几个字词。“开枪处决我”,需要改为“就地摧毁我”,“死亡”改成“荒芜”,但基本保留了原本的情感色彩。他理解这种基于公开演出对民众影响的考虑,此前也有所心理准备。

离他以前住的地方越来越近了。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在想那两句新词的情感逻辑。之前录制的时候,老师指导了他一些技巧。掌握之后,老师让他放下技巧,融入情感,效果比谨记技巧的那几遍更好。

他记着老师此前的建议,为这两句新的歌词找合理的支点。“无论是拥抱又或者是抛弃,我希望你给我一个答案,我全接受。”刘萧旭如此阐述他为这句歌词找到的情感支点。

在内心建立情感逻辑,而后进行演绎,这是他所擅长的事。从这点上说,演唱和表演是共通的。

2025年,刘萧旭因出演短剧《盛夏芬德拉》中的周晟安,在初秋一剧成名。

在几年前的语境里,“短剧”这个词还带着某种暧昧的贬义。它被默认为是粗糙的事物,影视产业链末端的产品,用来消磨时间的碎片。很少有人认为,短剧会取代影视剧的地位,承载一些时代情感需求的表达。

《盛夏芬德拉》中,豪门继承人周晟安与富家小姐白清枚因家族联姻结缘,剧情讲述了两人从疏离、隔阂到在日常相处中逐渐萌发情感,最终勇敢相爱的故事。这部剧带有目前流行的短剧元素:豪门继承人、商业联姻、家族联姻。《盛夏芬德拉》上线首日,登顶红果热播榜,上线7天后,全网播放量突破30亿次,成为2025年最快突破30亿播放量的短剧。目前,它的全网播放量已突破50亿次,且这一数字仍在上涨。

刘萧旭的记忆中,《盛夏芬德拉》上线后,每天他都能在工作群里看到喜报。刘萧旭的抖音粉丝在7天内上涨超100万。接机、线下应援、开始在他的日常里密集发生。

对刘萧旭和《盛夏芬德拉》剧迷来说,《玫瑰窃贼》的意义并不简单。它是《盛夏芬德拉》的配曲之一,也是主角周晟安与白清枚爱情故事的主题曲。戏内,克制的周晟安与洒脱的白清枚几经误解与拉扯,终于理解了彼此的处境和立场,终成眷属。戏外,这首歌曲与白色玫瑰一起,成为了这部短剧的标志。受邀参加合肥卫视春晚表演,刘萧旭登台表演的正是这首歌。

在当下,虽然短剧尚未撼动传统长剧在业内的主导地位,但从这个领域脱颖而出的刘萧旭,已经显现出他的影响力。

他接受了CCTV6电影频道专访。该频道对短剧演员的单独采访并不多见。2026年年初,他受邀登上安徽卫视春晚,因为时间有限,很多青年演员在卫视春晚上会以拼盘的形式进行多人合作表演,而在安徽卫视的春晚,刘萧旭获得了一个完整的独唱节目。凌晨结束春晚录制后,他在凌晨搭班机赶往上海。第二天,在那里举办的一场短剧行业年度大赏上,他需要走四次红毯,其中三次是与三个不同的剧组一起,最后一次,是作为行业杰出男演员出现。

如今,他需要逐步适应随时被瞩目的感觉。

2026年1月底,安徽卫视春节联欢晚会录制当天,不论他哪里,人们的目光都会跟到他的身上。

面对观众,他会亲切地问好,一边鞠躬,感谢观众的支持,提醒观众注意安全。同时,在工作场合,他尽量收敛目光,穿过人群抵达备演的位置,与为他伴舞的舞蹈演员站到一起。他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减少打乱其他人工作的风险。

几个身着黑衣的舞蹈演员跟他打招呼,他习惯性地礼貌回应,没曾想引起了连锁反应。更远处的舞蹈演员见同伴得到了友好的回应,也走过来想与他打招呼。原本整齐的队形逐渐溃散,晚会的工作人员出声维持秩序,让演员们回到了队形里,提醒大家这是在工作,需要的是职业,不能太过随意。

已经有半年,刘萧旭没空休息了。

2025年,刘萧旭在杭州租了房。后来有人问他那个家住得怎么样,他说,至少目前,那里暂时更像他的仓库,还没来得及把生活装进去。

满打满算,他在那里只住过一周。最匆忙的一次,他从剧组收工,凌晨三点回到那个家,门口堆着40多个快递。锅碗瓢盆、床单被罩、吸尘器。他拆了一夜的快递,收拾到天亮。最后,他睡了两个小时,起来吃了口饭,又走了,进了另一个剧组。

那之后他一直在路上。进组,杀青,下一个组。有时候刚杀青,卸完妆睡一会儿,第二天又进组了。过去半年,他的工作节奏是“一个月两部半,半年十多部”。

半年十多部戏,意味着他要进入十多个不同的故事,成为十多个不同的人,经历十多段不同的人生。每次进入,他都要找情感支点。每次离开,他都要消耗真的情绪。他说这种工作方式,“情感的消耗太大了”。

在安徽卫视春晚录制的后台,刘萧旭和老板姚嘉飞聊起了他的法令纹。姚嘉飞是艺粲传媒的CEO,负责刘萧旭的宣传和演艺事业规划,在行业里绰号“加菲”。刘萧旭称呼加菲为“老板”。现实中,他们是亲密的合作伙伴。

2025年年末,刘萧旭带着拍摄微纪录片的任务去了漠河,顺便度假。没有短剧拍摄任务的一个月过去,在充足的睡眠和护肤品的加持下,他在这天上午做妆造的间隙,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的法令纹淡了一些。这让他忍不住感慨休整对于人的效果。

“‘老刘’的法令纹且看且珍惜。”刘萧旭说,把加菲逗笑了。“老刘”是观众对他的称呼。成名的这些时日,法令纹成了刘萧旭的符号,因为他的角色多是沉稳、克制的中年男性。

仅仅四年之前,刘萧旭还是一个奔忙于话剧舞台于短剧剧组之间的青年演员。为了收入,扎根话剧舞台的他开始接拍一些短剧的角色。

2024年年底,导演张大马给刘萧旭打了一个电话。“这个角色特别适合你,”大马说,“这会是你的人生角色。”那个角色没有剧本,初版的人物小传只有五个字:一位好大哥。

出于此前合作过几次的信任和亲近感,刘萧旭收拾行李去了杭州。在飞机上,刘萧旭看完自己的五场戏,加起来不到十分钟。落地后他才把整个剧本看完,当天定妆,第二天就开机。

那部戏叫《深情诱引》,讲述的是一则浪荡公子与豪门养女的爱情故事,改编自网络小说,此前拍过3版短剧,周晟安这个角色也拍了3版,从未引起任何讨论。短剧节奏快,配角的作用就是推动剧情,没人指望一个男二能被记住,更没有人料到,“周晟安”后来会变成一种观众的理想伴侣样本。

五场戏,十分钟,刘萧旭把一个“好大哥”演成了有来处、有归处、有内心逻辑的人。播出后,观众给予了认可:第一次在短剧里见到豪门继承人该有的样子。加菲说,他是圈内唯一一个演男二演到让所有人都记住的人。观众对周晟安一角的喜爱,推动了后来马厩制片厂开拍《盛夏芬德拉》。这一次,周晟安成为了主角。

加菲今年33岁,2015年短视频刚刚冒头时就入了行,做过MCN,打造过不少IP,后来慢慢从短视频跨到短剧,做了出品,也做经纪。他现在的团队不大,十几个人。没有严格的打卡制度,也没有层层汇报的流程——这是他自己刻意维持的状态。在他眼里,他的工作只有两件:选人,以及让资源流向对的人。

后来与刘萧旭签约,加菲给他配了一个团队。编导、运营、摄影、剪辑,四个人。一个演男二的演员,公司愿意投入四个人做内容。这在当时的短剧行业里算是奢侈的配置。

但加菲不觉得这是投入。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人不是生产资料,是生产力。生产资料有上限,生产力没有。你把人当成机器,他就只能干机器的活;你把他当成能创造的人,他可能会给你超出预期的东西。

在化妆间里,加菲有时会在角落里盯着刘萧旭看很久,不说话,就是看着。加菲说,他在看那张脸,也在看那张脸背后的可能性。他总是时不时地沉默,而后抓过刘萧旭说话:“我觉得你可以……”有时候是一些下一步方向的建议,有时候是建议他拍一则某题材的短视频——有一个行业里的词语——“如何饭撒”,有时候,他会建议刘萧旭“Cos”游戏“王者荣耀”中的角色“铠”,给观众以新的感受。

“我要捕捉他的魅力。”加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像是在讲一项严肃的研究。

加菲经常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刘萧旭?

在加菲看来,刘萧旭的成名,是时代情绪、技术条件与个人特质集合的结果。“在智能手机出现之前,全人类所有的精神文化消费品都不是服务于无产阶级的,”加菲说,“都是服务于中产,甚至可以直接说服务于精英阶层。”智能手机的出现,第一次让无产阶级(老人、孩子、普通工人)有了平等投票的权利,去选择自己喜欢的精神消费品。

他举了个例子,短剧的早期形态,战神、龙王,那些在精英阶层看来粗糙的内容,恰恰是很多普通男性期待成为的样子。

后来,浪潮变了。红果短剧出现。免费观看的模式,让用户量级从几千万到了两三亿。当市场扩张,下沉市场已被占领,行业最大的课题,变成了如何在市民阶层中吸引更多的受众。而在加菲看来,周晟安承载的,正是这个新市场背后的情感需求:一种更安全、更确定的亲密想象。

去年国庆,我在抖音上偶然看到过《盛夏芬德拉》的宣传视频。我之前很少看短剧,但也习惯了会在短视频平台里看到短剧的广告。那些视频看起来总是非常用力——用力地设置悬念,用力地强调仇恨或复仇,人物夸张的脸——“这一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但《盛夏芬德拉》宣传片好像有点不一样。我没有像以往一样很快刷走,而是认真看了看。那个场景里,男女主只有模糊的面部轮廓,重点留给了对白。这是一场为豪门联姻准备的相亲,女主角对男主角进行了一番嘲讽,嘲讽他陈旧、接受“盲婚哑嫁”,之后,男主角只是对女主角说: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叙事与节奏都很平和。我没有点进去看短剧,但对这则宣传短片印象深刻。

采访刘萧旭前,我重新观看了《盛夏芬德拉》,不知不觉,我就看完了全部的82集(每集2分钟左右)。他的身份设置是总裁,但这个角色的核心似乎在于面对情感的包容、理解与追随。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在当下会受到女性观众喜爱的男性角色。

“这就是为什么刘萧旭会有机会,《盛夏芬德拉》会有机会。”加菲说。

浪潮转向了,需要新的人物和故事。这个人不是战神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是龙王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无论是人还是剧本,都需要更细腻,更贴近市民阶层的日常感受:在CBD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白领,在婚姻和育儿之间疲惫周旋的年轻父母,沉入社交媒体的碎片信息里从而失去和人深度交流能力的人。人们对于理想生活的想象,不再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不是“爽”和“复仇”“功成名就”。

那人们到底需要什么?加菲的总结是:被庇护的感觉。

“当社会上行时,大家需要的是奋斗、是解构,”他说,但这样的时代逐渐过去了,“世界趋于停滞,当个体感到无助时,大家需要的是被庇护的感觉。”

加菲说,后来粉丝们穿过周晟安,把欣赏给了刘萧旭,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身上具备了某种和周晟安这类角色共通的“可靠感”。在加菲的记忆中,每次在机场和高铁站被人群围住时,刘萧旭下意识担心的不是自己能否顺利通行,而是公众的安全和便利。他会不停提醒粉丝注意脚下,会确认人群中的儿童是否有家长在身侧陪伴。“这些都不是什么人设。”加菲说,这种反应装不出来。

每部戏开工时,刘萧旭有一个习惯。开机前烧香拜台,他总比别人晚一些起身。他需要一些时间默念一段话。后来这段话在采访里被问起,他复述出来:“愿戏剧之神保佑这群热爱戏剧的孩子们,可以在舞台上发光发热。也愿戏剧之神保佑,可以让这部戏能够顺顺利利。”他说这不是迷信,“是对这个行业的一种真诚。”

旁边的粉丝能听见他在念叨,但听不清说什么。有人问过他念叨啥,他笑了笑,没回答。

在进入短剧行业之前,刘萧旭有过四年的舞台剧经历。那些关于戏剧之神的祷词,就是在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2019年前后,他和几个朋友在北京组了一个话剧工作室。没有固定排练场地,他们就找楼道。老旧居民楼,声控灯随着台词忽明忽暗。保安每隔半小时来赶一次,他们就换个楼道继续。

“我们只是在想办法。”他说。

他回忆起那段时间,说楼道里回声很大,有时候排练到一半,声控灯灭了,他们得停下来,等灯再亮。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甚至把这当成一种训练,关于如何在干扰中保持专注,如何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依然让戏“活着”。

那几年,他们排过易卜生的《培尔·金特》,排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排过《哈姆雷特》。有些戏公演了,观众不多。有些戏没公演,排完就放着。

那几年,他住过北京每一个区。最早在宣武区,后来合并到西城;然后搬到丰台,又搬到朝阳;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搬到海淀,最后搬到燕郊。从燕郊坐公交到国贸,换地铁去排练场,那条路线他太熟了。

近来,他很少演舞台剧了。工作量越来越大,自然而然就回不去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些祷词。

2025年,《嫁给喻先生》片场。有一场戏的机位设置让刘萧旭愣住了。镜头只拍他一只眼睛。他要落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对手演员的脸,没有环境,没有调度。就是一只眼睛,和一滴眼泪。

他在监视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找导演。“我不会演。”他说。

导演没有给他讲戏,只说了一段话,关于感情,关于时间,关于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时的复杂心绪。刘萧旭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

拍摄《盛夏芬得拉》时,也有这样的时刻,在镜头难至之处,他需要寻找到角色内心的支点。比如那场与女主角白清枚在浴缸内外对峙的戏,刘萧旭也用自己的方式酝酿出情感来推动表演。

“那一刻,其实跟文本上的描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而是人物的内心所想,文本上没有描写,需要演员自己去填。”他后来回忆这件事时说,“那一刻,第一个想法是‘我好想你’,第二个是‘我该拿你怎么办’,之后,情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可以点眼药水,可以硬挤情绪,但那不是落泪,那是“表演落泪”,无法直达观众的内心。他需要知道那滴眼泪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背后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个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此刻在想什么。

“演员是‘按头哭’,还是真情流露地哭,观众是能够感受到的。”刘萧旭说。

那场戏拍完,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东西。

同一年,《嫁给喻先生》还有另一场戏。雨中婚礼。连续五天高强度拍摄,所有人濒临崩溃。只有一次机会——雨一停,妆就不接戏了。刘萧旭拉着对手演员反复排练动作,又在现场商讨了如果跳错该如何转换的Plan B。开拍前,他对对手演员说:“没关系,跳错了就交给我。”

雨刚下起来,太阳升起,一道彩虹出现在镜头里。那场戏拍完了,所有人都哭了。

后来刘萧旭说起这件事,没有用“戏剧之神”这个词。他只是说:“那一刻,大家的凝聚力和磁场,导致了那样的化学反应。”

“戏”本身,是刘萧旭最在意的事。拍摄一部古装短剧的亲密戏时,剧本里为推动情节,给刘萧旭饰演的男主角设计了一句轻浮的玩笑。刘萧旭读完,觉得这句台词得改:“我说不出口。”

“如果我说了这句话,”他想起前面几十集的情节,“这个人就碎了。”后来他解释这件事时,反复强调一个词:“根基”。 他只是替那个“人”捍卫他的根基。

“早期我们现场表演的时候,有可能表演的时候,我们让这个人物沉思的时间比较久,但是在后期剪辑的时候全都给它剪掉了。它就变成了只是说话,表演细节全都没了。这样一来,这个人物就失去了根基。”

在短剧行业,很少有人这样想问题。短剧的节奏极快,一天四十多场戏,一个本子拍十天,大多数时候,人们没时间考虑“根基”这件事。

有时候,它可以靠本能完成。潜伏题材短剧《暗潮涌动》中有一场戏,刘萧旭饰演的沈少尘与王小亿饰演的佟雪躲在被单里,说潜伏的意义。“希望未来我们也有自己的飞机,有自己的大炮,也有自己的高楼大厦”——这段话说出来,不需要建立感情基础,“都是血脉觉醒,”刘萧旭说,“你看,现在念出来,仍旧会起鸡皮疙瘩。”那些戏,一下午就拍完了。

但更多时候,他需要付出更多精力和专注去完成这件事。刘萧旭承认,在剧组的时候,他需要保持专注,保持兴奋,保持“极度紧绷”的状态。他由此发现,人的身体很神奇,你不想让它生病的时候,它就不生病。在剧组,他靠一口气撑着。杀青后,那口气散了,身体才开始说实话,发烧、咳嗽、过敏,全来了。

有一次,对手演员情绪低落,因为觉得上一场没演好。他看见了,没说什么,把剧本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找到了后面的一场戏,在上面写写画画,写得密密麻麻。写完之后,他去找对手演员:“你看,这场戏能把前面那场找回来。”而后分享了自己对后面那场戏的设计。

对手演员问:“你怎么知道你设计的是对的?”

他说:“表演没有对错。如果你心目当中有一个主线,你就尽可能往主线上靠。我今天说错了一句话,明天别人问我为什么说那句话,我可以找补。”

这句话是刘萧旭对表演的理解,不背离角色的主线。那条主线是什么,他没有概括过。但从他说过的所有话里,从他在意的所有事情里,可以拼凑出一个轮廓:是让人物成为“人”,让感情成为“真的”,让观众看完之后,“心里舒坦,戾气减少”。这是他的标准。

坐在北京的10号线地铁上,我经常能看到乘客戴着耳机,手机里正在播放一部短剧。如今,短剧的浪潮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2024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首次超过院线电影票房。2025年,红果短剧月活突破2.75亿,这个以短剧立身的平台,借此跻身在线视频行业前三名。到了2026年春节档,千余部短剧集中上线,四部作品实现观看量破10亿。在被视作影视风向标的横店,2025年,有505部传统影视在这里开拍——同时竖屏团队的数字是4016个。媒体如此形容:“横店变竖店”。

这背后是一个正在明确的现实:长剧的观众正在被分流,中国视听消费的版图正在被重新绘制。更深层的原因则是:我们越来越适应信息流,时间和注意力变得越来越碎片化。

一位此前从事写作的朋友告诉我,她在一年前已经投身短剧行业。我在抖音看到过的一部短剧正是她的编剧作品。在她的讲述中,这是一个野蛮生长的行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涌进来。的确,当我问及身边的年轻人最想干的行业时,最常听到的三个答案就是:短剧、AI、直播。人们对此的形容,就像是去荒野西部掘金。

我曾看过两则短剧切片,一样的景别和镜头语言,一样的人物妆造和剧情。我问她,这是不是就用了AI技术对演员进行了换脸?

她不置可否,回答我说,这个行业它不拘泥陈规,目标明确。同一个剧本,拍了一次没有“火”,从业者可以换一批演员,起一个新的剧名,把剧本重拍一遍。

我想,如今,无论人们是选择拥抱它,还是怀疑它,这个行业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而刘萧旭,正是浪潮中的一个典型样本。

1月31日,安徽合肥,卫视春晚的录制一直持续到凌晨12点。为了补录一段采访,刘萧旭从8点多节目录制结束,在休息室里持续等待到凌晨11点半。他坐卧不安,怕压坏发型影响工作人员的拍摄效果。挺直身板地坐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撑不住了,仰躺在休息室的单人沙发上,将头悬空,让僵硬的脊背休息了数分钟。

凌晨12点过,录制终于结束。一小队观众仍在等待刘萧旭收工。她们在演员休息室门口临时摆放的红色塑料凳上坐去了三排的位置。时刻有人注意着演员休息室出口的那扇窄门。

她们安静地等待。直到刘萧旭从演员通道走出来的一瞬,人群变得骚动起来,有人想和刘萧旭打招呼,有人举起手机拍摄——后者往往会被电视台工作人员出声制止,他们一方面要确保演员安全,一方面要确保晚会细节保密。这两天,他们需要随时甄别和驱赶那些混入录制棚的粉丝,以免他们偷偷拍摄舞台和演员,或在后台制造出其它意想不到的混乱。一整天下来,博弈让双方都疲惫不已。

第一次彩排,刘萧旭在舞台上表演。后台,10分钟内,工作人员就请走了3批从台侧偷偷拍摄刘萧旭的人。应接不暇的人群中,一位影迷因为没有举起手机录制,只是认真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暂时躲过了工作人员的盘问。

排演结束,回到休息室,经纪团队就在抖音上刷到了刘萧旭经过后台走廊进入演播厅的视频,感慨粉丝太厉害了。他们也庆幸,步入那条通道前后,他们有意识地给刘萧旭披上了黑色的羽绒服,保暖倒在其次,他们和电视台都不希望演出的服装造型被提前泄露。

不过,5分钟后,加菲就在网上刷到了有人拍摄刘萧旭舞台的视频。

用一种凝练的方式说,这些女孩的选择,让短剧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里爱情故事的一个显著的表现形式。

2025年10月1日,成都机场。刘萧旭下了飞机,看到出口处有一群人。他愣了一下,扭头问经纪人:“这是接我的?”经纪人说对,是你的粉丝。

“不可能,”他说,“后面绝对有人。”

然后,那些人喊了他的名字。

那是刘萧旭第一次见到接机的粉丝。他站在原地,有点懵,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笑还是严肃,应该挥手还是点头。他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后来他回忆那一刻:“我觉得很神奇,她们是怎么知道我行程的。”

在那之前,他没想过会有人接机。他只是一个拍戏的人,进组,拍完,杀青,下一个组。他不需要考虑作品以外的事,不需要想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会产生什么影响。那天之后,他开始意识到一些变化。

加菲告诉他:“你现在不只是演员了,你是艺人。”艺人的意思是:你的话会影响很多人,你的行为会被看见,你开始有社会责任。”他只是问: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次接机时,有人送礼物。刘萧旭没收,他说:“我只收信。”没有人告诉过他要如何应对接机者送的礼物,这是他自己的决策。“我不想让他们花钱。”

后来每次线下活动,他都这样。有人递礼物,他摆手,说信可以送,礼物不要。离开酒店去拍摄时偶遇在大堂蹲人的粉丝和代拍,他好商好量:“我出去拍个物料,天挺冷的,你们回大堂呆着,我拍完就回来。我又不是不回来。”

他还经常跟粉丝说:“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生活,我只是你们生活当中的调味品。”

2025年底,红果在山西太原举办创作者大会。刘萧旭作为年度杰出演员上台领奖。上台前,他自己写了一段话,斟酌许久,改了数稿。加菲看了,告诉他“挺好,就这样。”

而后,刘萧旭上台,说:“我是短剧演员刘萧旭,我为我是短剧演员而感到自豪。”

提起这件事,加菲感慨颇深。事后很多人告诉他,刘萧旭明确地作为短剧从业者,表达了对自己和同行的认可,让他们感动。

后来很多人问刘萧旭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说是因为在后台看到很多同行,大家其乐融融,像一个大派对。短剧行业快速发展,他见证了很多历史性的时刻。自己的荣誉和成就,也都来自这个行业。

之后,很多人开始重新看待“短剧演员”这个身份。

凌晨12点过,刘萧旭走出了合肥广电中心的大楼。等待的人们一拥而上,像一群海鱼跟着刘萧旭涌出了广电中心录制大楼一楼的大门。

刘萧旭走在人群的前头,经纪人和安保人员紧紧跟随,努力稳住人群跟随的脚步,怕发生踩踏。忙碌了一整天的化妆师拖着沉重的工具箱,被人群隔在了外围。

刘萧旭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人群说话。“感谢大家等我到现在,大家安静一下,否则我就先不说了。”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刘萧旭继续说:“今天大家辛苦了。天冷了,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照顾好自己。”在人群安静下来的间隙,化妆师得以搬着沉重的化妆箱穿过人群,把行李放在商务车上。

“我知道,明天你们之中还有人会跟着我去上海工作,感谢大家今天的陪伴,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刘萧旭继续说,“答应我,不要追车,这是为了大家自身的安全考虑,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之后,他短暂停留,供影迷们拍摄,并挥手道别。然后顺利地登车关门,离开了广电中心。而那些等待的人,没有再追上。

车拐出广电中心大门的时候,刘萧旭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他脸上没有表情。经纪人提醒他,回到住所后难有时间睡眠。简单修整后收拾行李,他们便要前往机场,去赶第二天在上海举办的短剧行业星光盛典。车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高架桥延伸进夜色里,路灯连成一条线,往后退,一直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刘萧旭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是2026年1月的最后一天。距离他在燕郊挤公交、在楼道里排练、被保安赶来赶去的日子,过去了四、五年。距离他在成都机场第一次被人喊名字,过去了四个月。距离他说“我是短剧演员,我为这个身份感到自豪”,过去了两个月。那些接机的人、送礼物的人、在电视台门口等到凌晨的人,她们从他身上看见的,究竟是周晟安,还是刘萧旭,还是她们自己想要的某种东西,这个问题,他未必清楚,也觉得不必分得太清。

他不知道这浪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在浪上站多久。他只是闭着眼,靠在座位上,让车继续开,往浪潮要去的地方。

文字编辑 李颖迪

撰文 温丽虹

摄影 姜南 (ASTUDIO)

造型 Colon Mao

化妆 MaoMao-Huang

发型 DengDeng

制片/美术 JIA.Studio

服装统筹 秋秋

执行制片 尤青 (JIA.Studio)

执行美术 桐 (JIA.Studio)

摄影大助 杨晨 (ASTUDIO)

造型助理 阿清

美术助理/制片助理 妙、笑 (JIA.Studio)

监制 王琛 徐云蕾

亲爱的凤凰网用户:

您当前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导致网站不能正常访问,建议升级浏览器

第三方浏览器推荐:

谷歌(Chrome)浏览器 下载

360安全浏览器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