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碗粥到一餐饭：他把温暖越做越大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石闯、崔栩荧 编辑金明大

这家4000多平方米的自助餐厅，没有收银台，早餐免费，午餐费随意给，有需要的人都可以进来吃饭。

2026年3月10日中午，来郑州“吾家素食”爱心餐厅就餐的食客队伍，已经排到了餐厅门外（石闯/摄）

最近，在河南郑州郑东新区宝龙广场，有家名为“吾家素食”的餐厅火上热搜、感动网友。

这家4000多平方米的自助餐厅，没有收银台，早餐免费，午餐费随意给（也可不付钱），任何有需要的人都可以进来免费吃饭。开业三个多月来，“吾家素食”餐厅日均客流量上千人。

“吾家素食”的创办人叫张清，他因在电视剧《武林外传》中饰演蹲在同福客栈门口讨食的乞丐“小米”而为观众所熟知。饰演“小米”后，张清又参演了其他影视作品，随后走出戏外，2020年在郑州开办爱心粥屋，5年后又建起了这座更大的免费素食自助餐厅。

“戏里是‘取’，戏外是‘舍’。”张清说。而在网友看来，戏里，张清是不起眼的小角色；戏外，他却是行走人间的“侠客”。有网友评价“吾家素食”免费餐厅：“这里就是现实版的‘同福客栈’！”

2026年3月10日中午，来郑州“吾家素食”爱心餐厅就餐的人正在排队打饭（石闯/摄）

付款全凭自愿

3月10日，中午11点半，“吾家素食”开门迎客。

80张餐桌，160条长凳，可同时容纳五六百人就餐。取餐区摆着十多个餐盘，木耳、萝卜、豆腐、青菜，搭配米饭、馒头，简单朴素。来得早能尝到20多道素菜。

来“吾家素食”吃饭的人来自各行各业：身穿橙蓝工装的环卫工人、头盔未摘的快递骑手、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独自慢食的老人、穿着西装坐在角落安静吃饭的中年人……

周先生是一名兼职骑手。那天送单路过时，姐姐微信告诉他这里有免费餐厅，让他来尝尝。“味道不错，以后再到附近送单，我还会来。”

《瞭望东方周刊》采访当天，食客里多了两张外国面孔。

这是两位身材高大的外国男子，一个金发蓝眼扎着小辫，一个黑皮肤留着络腮胡。他们和一个来自安阳的小伙一起排队、就餐。

有人认出了他们——短视频博主“三下巴”团队。金发的叶风光是美国人，已在郑州生活多年。作为美食博主，他们慕名而来体验“吾家素食”免费餐厅。

“来了一看，哇！这么长的队，肯定很好吃。”叶风光说。

得知是真正的“自助”，叶风光对着镜头，愣了几秒后认真地说：“我来郑州这么久，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太有爱了，真的太有爱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河南真中，郑州真中！”

2026年3月10日，午餐时段，来郑州“吾家素食”爱心餐厅就餐的人很多，旁边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石闯/摄）

午餐时段是11点半到13点，这段时间，张清一门心思“忙活”。他是餐厅的“掌柜”：有时在门口引导大家有序排队，有时提醒按需取餐、杜绝浪费；有时在就餐区喊“大家一定要吃好、吃饱”，有时停下脚步，与慕名而来的食客合影留念；他还会站在门口，对每一位离开的食客报以微笑，或鞠上一躬：“感谢您的到来，请您多提宝贵意见。”

一个“真不情愿”的清晨

“真是没想到，一次被推着去爱心粥屋的经历，竟改变了我的人生。”3月10日，接受《瞭望东方周刊》的采访时，张清憨厚一笑，满是感慨。

今年52岁的张清，是地道的河南郑州人。仅有初中学历的他，21岁闯荡影视圈，参演过多部作品，大多是配角。2002年，他在高希希导演的电视剧《结婚十年》中，第一次以副导演身份出现在演职人员表中。此后，他参与过《张小五的春天》《媳妇的美好宣言》等多部作品。2015年，他从北京回到郑州“单干”创业，先后执导了《中华百家姓•起源故事》《姓氏中国》《寻根中原》等电视剧或纪录片。

张清的人生，似乎沿着“拍片”的既定轨道平稳前行。

不过，改变还是发生了。

2018年9月的一天，清晨5点半，已转型做导演的张清被一位老大哥硬拉到一家爱心粥屋里帮忙。

天光未亮，粥屋门口的队伍却已排得很长——大多是刚干完活的环卫工人，他们手里拿着饭盒，安静地排队等候，身上的反光条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一开始真不情愿。”张清回忆说，“当天好不容易不用工作，想睡个懒觉。”可那天的情景，却打动了他：一位头发花白的环卫工人双手接过粥碗，微微鞠躬致谢，满脸的真诚瞬间感动了张清。

之后，张清坚持每周三去粥屋帮忙，后来周四、周日也“偷摸”去。再后来，他觉得只是帮帮忙已远远不够。

2020年初，张清和朋友商量：“咱能不能自己也开一家免费粥屋？就在郑东新区，方便大家。”

朋友不信，当场“打赌”：“就你？怕是坚持不了三个月。”张清没吭声。三个月后，朋友送来了“打赌”时承诺的两吨大米，主动认输：“你小子，还真行。”

从如意西路第一家“百家姓爱心粥屋”算起，5年来，在郑州高新区、管城区，开封尉氏县、开封市，河北石家庄等地……张清一连开了12家。

食材来自爱心捐赠

2025年秋，郑州郑东新区宝龙广场，一处约4000平方米的空置场地开始改造。房东听说张清要用来做公益餐厅，把租金降到极低，低到张清都不好意思了。

给新餐厅取名时，张清想了几个都不满意。“免费餐厅”太直白，“一元餐厅”又不合适。一位做了13年义工的朋友在电话里随口一句：“叫‘吾家素食’咋样？”张清想了想，定了下来。

2026年2月17日，大年初一凌晨3点，在“吾家素食”餐厅里张清拍了一条视频宣布：从今天起，餐厅改为完全免费！

视频发出后迅速爆火，但不少人又不相信，理由是“免费吃饭”听着像骗局。张清哭笑不得，不过反倒更坚定了免费的决心。

这间餐厅的最特别之处，是没有收银台。

“想付就付。”张清解释，“只要有需要，不用不好意思，直接来吃！”餐厅墙上贴了几张收款二维码，付不付、付多少，全凭自愿。

有食客悄悄问：“你这样能撑多久？”

张清回答：“‘能吃锅盔不说牙疼话’，餐厅能撑多久就撑多久，绝不硬撑。”

据介绍，除了采购新鲜蔬菜，“吾家素食”餐厅的米面油等食材主要来自爱心捐赠，有人捐完就走，连名字都不留。张清也从不主动募捐。这是他的原则，不接受带有附加条件的赞助，只接受无条件自愿捐赠；不合伙经营，也不做出永久运营的承诺。

2026年3月10日，郑州“吾家素食”爱心餐厅创办人张清介绍，这些成堆的米面油，都是爱心人士捐赠的（石闯/摄）

餐厅里的碗筷，很多也来自匿名爱心人士——他们看到餐厅有需要，便默默买来补上。

张清从不主动开口要东西。有人问缺什么，他总说“不缺”。有人硬要送，他收下，但也会再叮嘱一句：“下次别送了。”

在他看来，公益一旦和名利挂钩，味道就变了，“是我自愿想做这件事，不能借此绑架其他人。”

有人劝张清注册商标、做品牌、收加盟费、全国推广，他连连摇头：“文化和慈善，只有广泛传播才有价值。全国现在有四五百家爱心粥屋，任何人想开，我不但不收钱，还送锅、送米，支持到底。”

为什么选素食？张清坦言，蔬菜成本更低，捐肉成本高，捐菜的人更多。

在郑州“吾家素食”爱心餐厅内的黑板上，写满了捐赠“爱心馒头”的好心人名单（石闯/摄）

义工们忙得吃不上饭

凌晨3点33分，闹钟准时响起，张清起床洗漱，自幼习武的他还会打上一套拳。然后，洗米、生火、熬粥。

张清一直住在餐厅，连除夕夜也不例外，睡觉时仅用一张行军床。

清晨5点半，义工们陆续到岗，开始忙碌。5点40分，“吾家素食”餐厅开始供粥。

张清说，随着短视频的传播，不少来自贵州、天津、湖南、山东等地的网友专程来做义工，而常驻义工以河南尤其是郑州地区为主，“当地义工来店里更方便。”

义工们年龄各异，每日参与人员不尽相同，周末年轻义工相对更多。不少人曾在这里吃过饭，就留下来帮忙。

2026年3月10日上午，郑州“吾家素食”爱心餐厅的义工们正在准备午餐（石闯/摄）

有一对年近七旬的农民义工夫妇张保坡、李巧玲，他们吃住都在郑州市惠济区花园口镇京水村“百家姓爱心粥屋”。只要有空，他们就会从村里出发，搭乘一个多小时地铁，赶往30公里之外的“吾家素食”餐厅帮忙。

张清介绍，义工的工作安排灵活机动，择菜、洗菜、拖地、擦桌子、打饭、洗碗、维持秩序等，哪里忙不过来就安排到哪里。

“义工干活辛苦，忙完常常都吃不上饭。”张清抱歉地说，“有时吃饭的人多，闭餐后饭菜所剩无几，大家只能就着菜汤吃馒头。还有人悄悄买零食分给大家。”

抚慰人心

有个故事，张清常常讲起：一位因生意失败而深陷抑郁的中年人，来爱心粥屋做了一个月的志愿者，他每天凌晨来，洗菜、打饭、收拾碗筷，干完就走，从不与人交流。一个月后，他突然对张清说：“我想通了。”张清未及问清缘由，他就接着说：“看到那些比我难得多的人，还笑着来吃饭，我有什么资格轻言放弃？”

那之后，爱心餐厅在张清心里多了一层意义——不只是填饱肚子，更能抚慰人心。

有人问张清，他拍完《武林外传》后创办“吾家素食”，是不是想重建“同福客栈”？

张清摇头：“我不是要在物理意义上重建。我的同福客栈，就是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解释，戏里的同福客栈是个小江湖，有掌柜佟湘玉的“抠门”，白展堂的“怂”，郭芙蓉的莽撞，吕秀才的酸、李大嘴的馋，还有“小米”的懒。那是个有温度、让人想留下来的地方。

而他的“吾家素食”也是这个意思——希望来这里的人，能感受到家一样的归属感。

张清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吾家素食”只是第一步，未来如果有条件，他还想做更多。

张清的收入，主要来自房屋出租和少量的影视拍摄，他的生活俭朴。有人问他这些年做公益花了多少钱，他说“不算账”。“在满足基本生活后，做公益带来的快乐，是买不来的。”张清说。

张清最怕把好事变成负担。

有一次，一位食客剩了大半碗菜就要离开。张清没言语，走过去端起剩菜，当着对方的面吃完。那人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此后再来，就再没浪费过粮食。

还有一次，有人情绪激动，高声抱怨饭菜不好、排队太长。有的义工想上前理论，张清忙劝阻：“让他说吧，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那人发泄一番后离去。第二天再来就餐时，便不再有怨言了。

“给予空间，让他自己消化。”张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