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个主厨的个性光芒愈发鲜明的时代,凤凰网美食重磅推出访谈纪录片《主厨时代》,由金梧桐中国餐厅指南评委会联合理事长白雪飚担纲主持,以人物为镜,映照餐饮行业的深度与广度。
开播以来,我们对话了宁波卖鱼巷深处的“海鲜狂人”主厨李盛(点击回顾《海鲜狂人李盛》),参与了主厨Talib和他人均2000+的北京精致餐饮生存实验(点击回顾《Talib和他的Old Tower》)。
第三期,《主厨时代》将对话鲁上鲁、俏东北主理人 ——王浩全,看这位从底层闯出来的风云人物,如何四年摘六星,实现他“名利双收”的野心。
2023年,鲁上鲁开业即摘北京米其林一星,同年王浩全本人拿下米其林年轻厨师奖;2024年,鲁上鲁蝉联一星;2025年,鲁上鲁强势晋升二星,更斩获全球首例米其林最佳侍茶师、最佳侍酒师双奖;2026年,鲁上鲁稳坐二星,同时,王浩全一手打造的俏东北,开业一年便入选米其林指南。
当行业还在争论鲁菜式微、东北菜难登大雅之堂时,这位来自山东烟台、一口东北话的主厨,如何让沉寂的鲁菜重回高端视野,又如何把东北菜送上国际舞台?
怀揣这份疑问,我们一同走进王浩全和他的摘星之路。
主持及嘉宾
白雪飚:金梧桐中国餐厅指南评委会联合理事长。
王浩全:鲁上鲁、俏东北餐厅创始人兼主理人。
“给你喇叭你不会吹,
别人拿他当痰盂”
白雪飚:你是怎么进入这个行业的?
王浩全:2003年,我16岁,我堂哥在吉林省驻北京办事处工作,我在家不上学了,给他打电话,他就把我带到北京,让我去端盘子。我做了三个月,然后进厨房学做凉菜,灵机一动又转了热菜。
2009年我去了永安宾馆,又到了华美达北京的第一家店,专注做京鲁菜;到2019年去了一个会所,做到那个时候就觉得,厨师挣钱是有限的,就想改行,如果不去自己当老板,就不可能有钱赚。
2021年的12月份,(海归海集团)董事长到我的餐厅吃饭,他问我有什么梦想,比如开个鲁上鲁餐厅。那个时候的米其林刚到北京没有两年,我说我的梦想是拿到全国所有的餐饮榜单。
在开鲁上鲁之前,我考察了北京所有的鲁菜餐厅,比如八大楼这些。我做了十几年的京鲁菜,这一次,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来开了鲁上鲁。
白雪飚:你是投资人之一?
王浩全:对。除了公司,我是最大投资人。如果没有这个胆量,你怎么可能做这么大个店呢?不成功,大不了再回去炒菜嘛!
白雪飚: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停地摘星,有什么秘诀?
王浩全:当然,我们也听到了很多声音,甚至有人说:“浩全,能不能给我们做个顾问,帮我们拿米其林?”我说:“不好意思,我怎么拿的米其林,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打法。
我们复盘下来,我觉得有最重要有三点。第一点,基本功。比如说我们在制作葱烧海参时,不能投机取巧,拿高压锅压那是高压参,就不是这个东西了。我们的葱油是一天一熬的,时间和工序都在里面。
第二点,是我们的表达欲,门店有没有文化输出。主厨有没有走到堂前,跟所有食客们互动,把我们的海参跟大家讲清楚、表达出去,这一点很重要,用中国的一句话讲是:给你喇叭你不会吹,别人拿它当痰盂,对不对?
第三点,是我们有好的位置和环境,如果占有好的位置,环境跟不上,肯定是丢分项;或者环境再好,位置不行,也不行的。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白雪飚:在我眼里,米其林星级餐厅都是越开越小的。一星的时候可能20个座位,三星可能是10到12个座位,因为主厨要照顾每一个客人,可是你们完全是另一条道路。
王浩全:这就涉及到餐厅的品控问题。比如,拿海参来说,怎么能保证三家店的传承人做的海参是一致的?
白雪飚:对,这就是我的问题。
王浩全:公司有菜品传承人,每个门店还有专属的传承人。开分店就需要培养出这样的人,有了这个人,才能保证产品品质。不按照这个体系来,就不可能有10个团队。
靠我自己去监管、去输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所以要用好下面的这6个传承人,每个传承人负责4到5道菜,这4到5道菜就是他每天的工作。每个传承人还配有一个助手,就是双传承人制度。我今天不在,你来做;你不在,我来做。
白雪飚:最大限度保证出品的稳定和一致。
王浩全:对。你如果没有稳定的出品,光有基本功是远远不够的。要保证每一份出品都按照我们的标准来,包括我们服务的稳定、产品的稳定、运营的稳定。所有出品都不稳定的情况下,去讲再多,也是笑话。
白雪飚:稳定压倒一切。
王浩全:对,稳定能压倒一切。
白雪飚:确实是这样,因为米其林侦探来的时候,也不会提前告诉你。
王浩全:对,咱也不知道哪一位是侦探。但我们有一个秘诀,就是把所有客人都当成米其林的密探,就OK了。就是365天,天天都这样,坚持做,一直做,用心做,就OK了。
“先有阿胶葱烧实心海参,
再有的鲁上鲁”
白雪飚:你的三代传承烧海参,一代是王义均老师?
王浩全:对。
白雪飚:二代是屈浩大师?
王浩全:对。
白雪飚:三代到你这里,是一成不变,还是完全不一样?
王浩全:可以说变一部分。首先,我师爷王义均那一代,他是真的把葱烧海参做成了风靡整个京鲁的招牌菜,现在也是国宴菜。到我义父屈浩那里,又把海参烧制的软糯度进行了升级。到我这,我从2016年开始研究活海参,用活海参做,才能吃出海参的肥美过瘾和营养价值。
白雪飚:活海参还是很难做的吧?一般鲜参一煮就缩了。
王浩全:我研究了八年。《本草纲目》都有记载,海参的营养都在其筋和肠上面。所以我们只是把海参的头、嘴和尾部进行开口、清理,海参没有完全开膛破肚,海参筋肠都在体内,所以更大程度地保留了它的营养价值。
我们采用国际化的烹饪技法——低温慢煮,因为低温慢煮海参不会特别缩,能锁住形体,个头比较大。然后再用葱烧汁去浸泡,让葱的香气进到海参体内,不加盐,因为海参本身也有盐。之后我们用蒸箱蒸至软糯。
我们烧海参不勾芡。章丘大葱有很高的糖分,大家都知道,吃章丘大葱,无论卷煎饼还是蘸酱,都不呛不辣,而且很清甜,炸过的葱,糖分能更好地释放。2018 年我去会所的时候,就开始在葱烧海参的基础上加了东阿阿胶,老板们在我那吃饭,觉得阿胶葱烧实心海参绝对可以作为鲁上鲁的招牌菜。
可以说是先有阿胶葱烧实心海参,再有的鲁上鲁。
白雪飚:鲁菜在近十年总的来说是下坡路趋势,在鲁上鲁异军突起之前,甚至退出了高端食客的视野。你们做了鲁上鲁,现在生意这么好,有什么背后的逻辑吗?
王浩全:其实我觉得鲁上鲁在北京市场有一个定位优势。比如说商务宴请,外地来的朋友聚会,你得在北京选一家餐厅吧。比如广东人来了,请人吃粤菜,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不得吃点北京的菜吗?
我有一套《中国菜集锦》,反复看了里面有关京鲁菜的内容,京鲁菜里,可以说没有京菜,鲁菜就全都代表了,只是在北京喊京鲁菜,京鲁其实不分家。所以我们做的鲁上鲁,有这么一个优势:可以成为外来的朋友到北京的首选餐厅。我们要做鲁菜能传承下去的门店,有门有派、根正苗红的店。
白雪飚:你在不停地强调三代传承。可现在很多人没有师承,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王浩全:三代传承对我个人来讲,还是至高无上的。日本就有几代目的传承,几代人做一家店,人家就做一个产品,比如鳗鱼饭,海参也是一样。大家都在做鲁菜,都做海参,关键在你怎么能形成自己的高度。
白雪飚:那你觉得现在像他们这些没有师门、没有传承、没有体系,靠自我想象的青年厨师,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又是什么呢?
王浩全: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不一定走得很远。我们是一群人在走,走得可以很慢,但是会很稳,会更远。
“我们的锅包肉能拿到第二,
几乎没有人敢喊第一”
白雪飚:在餐饮行业,包括在市场认知上,东北就没有菜系,东北菜就是铁锅炖一切,你居然把它做到了米其林这个高度,这是怎么实现的?
王浩全:其实东北菜被铁锅炖给带偏了。大家都在说铁锅炖,万物皆可炖,把东北真正的这些好菜全都给忽略了。
辽宁有渤海湾的海产,大连的鲍鱼、海参,小平岛的海胆、鳎目鱼、刀鱼,丹东的蟹;吉林有山珍、野味,比如小鸡炖蘑菇的榛蘑,用其他蘑菇炖就不是东北菜;还有林蛙,长春双阳是梅花鹿之乡;黑龙江有冷水鱼,乌苏里江的大马哈鱼,九月中旬洄游的时候,狗熊都去吃。
那么多好的食材,没有人去挖掘,所以我觉得东北菜有无限可能。
白雪飚:在过去的概念里,锅包肉这道菜是 “准考证”,那你这道主厨锅包肉,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王浩全:第一,我要改锅包肉的皮,就是锅包肉表皮的糊,我做了几种粉的调试,看起来非常轻盈,吃起来非常酥脆。最厉害的是,今天打包回家,明天吃还是酥脆的。
第二,调汁,我怎么能做到让食客吃完一块还夹第二块?所以我琢磨、试了很多种酱汁,最终锁定了山楂汁。因为山楂汁也是东北的特产,叫山里红,酸甜交织,能刺激味蕾,抓住口腔。
争议也来了,大家觉得做了山楂汁,味型就跑偏了,但是我们在烹汁时把葱姜蒜的味道留在汁里,保留了传统锅包肉的味型。
我们的锅包肉能拿到第二,几乎没有人敢喊第一。
白雪飚:东北菜精致化最难的是什么?
王浩全:我觉得现在大家对精致东北菜的质疑是,99%的人都嫌量小。
白雪飚:你心目中认为做东北菜最难的点,是大家对东北菜的固有看法?
王浩全:就老是觉得菜量小。有偏见。拿小鸡炖蘑菇来说,在东北,连鸡头、脖子都会一起炖,但我们俏东北的小鸡炖蘑菇,只用小笨鸡的鸡翅、鸡腿和一些优质部位,鸡胸、鸡脖、鸡头通通都不用。
白雪飚:那成本肯定要上升。
王浩全:对。我还是觉得做精致东北菜很好做,只是目前大家有量大量小的认知差。东北菜过去靠量大取胜,现在我们要以质好来取胜。
“利就是钱,名就是各种榜单,
我要做到名利双收”
白雪飚:你拿了2023年的米其林年轻厨师奖,万人瞩目,这么多青年才俊,你认为当年你在哪些方面领先了那些人?
王浩全:作为主厨来讲,你必须要走到厅面上来。如果你一味地在厨房低头默默地炒菜,那你只是一个厨师。所以要把自己表现好,就是要从后厨走到堂前,跟客人桌桌拜访。
白雪飚:如果没有海归海的加持,你还能不能拿到 2023年的年轻厨师奖?
王浩全:我觉得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平台,自己再有能力,也不可能被市场发现。加上自己够努力,我觉得是双方奔赴,就像千里马和伯乐。
白雪飚:今天的王浩全,已经不再是一个明星主厨那么简单了。我看你在短短三五年里,开了15家店。你关心这些店的财务指标吗?
王浩全:关心,每天都看财务报表。我觉得利就是赚钱,名就是各种榜单,我要做到名利双收。如果餐厅没有利润支撑,就没有后续的运营,没有运营就什么都谈不上,又何谈名气呢?
白雪飚:下一家店有规划吗?
王浩全:我3月中旬要去纽约,我们在纽约53街的巴卡拉水晶酒店,要开一家鲁上鲁餐厅,但名字不一定叫鲁上鲁,会沿用这种模式,也会根据当地市场的食材做调整,预计2026年底开业。
白雪飚:投这么多钱去开一家鲁菜餐厅,会不会有巨大的风险?
王浩全:我们也考察过纽约的一些中餐厅,但我觉得它们和中餐本身关联不大,就算吃了几家粤菜,也都是很老派的,几乎没有与时俱进的创新餐厅,所以我觉得市场空间很大。能不能开好,关键在于自己能不能做好。
白雪飚:五年之后,你希望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把事业做成什么样子?
王浩全:无论开多少家店,不管我在哪里,每天的工作还是会专心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