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云不见,石室字痕深|人文

新黄河
03-26 11:56 来自山东省

开学三周,我们郊社一众师生按计划去长清孝堂山的郭氏祠进行古代文字遗存考察。从学校所在的洄龙山下到孝堂山,整50公里,乘坐大巴出城,沿京广高速济菏段,到孝里互通立交出高速,西行数里,便到孝堂山下。这段高速路程,车行平稳,窗外的山峦平林阡陌,飞速掠过,间有嫩柳红花闪现。

少有人关注的是,这条路线又实为自山东半岛至中原的一条悠久古道,公元前589年齐晋鞌之战,晋军进军路线若以山为参照,大致是经孝堂山下,到济南西郊的靡笄山(今称峨嵋山),再到鞌(今称马鞍山)、华不注山,更广的视角下,就是沿着古黄河、济水与泰山山脉的西沿之间狭窄平地行进,至少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从中原到山东半岛,这是一条大路,南宋之前,这里长期是通往中原中心的官道。从齐长城西头算起,这条路往东北方向,按山头相连,是一道弧线。我们沿着黄河走古城时,曾捎带着登上过古祝阿城遗址附近的靡笄山,站在靡笄山,西南望,就是孝堂山方向,东北望,就是华不注方向,华不注正东方向,就是临淄。山,在古文献里,也是最好的路标。《左传》中说: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癸酉,师陈于鞌……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而公元前555年齐晋“平阴之战”,主战场直接就在靡笄山西南的孝堂山下,当时称巫山,正在那道弧线上,《左传》载“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我们经由见诸竹帛的文字,知道了这条古道与这些低矮小山头,我们又经由孝堂山上一座汉代石祠延续千年的刻字留痕,知道这条古道绵延的时间线。这座刻满了文字的石祠便是孝堂山上建于东汉早期的郭氏祠,正是我们此次考察活动的核心目标。

文字所证,首在交通

素以为一个村庄最美的部分,是它与山保持了合适的距离。从山的角度看,村庄是美的,从村庄的角度看,山也是美的。特别是后者。我们站在孝堂山下,发现山紧贴着村庄,完全没有距离。村庄与山,都离那条大道太近了,孝里铺,广里店,历史上这些村庄也是依附这条人来人往的大道而生民聚焉。不妨说,因为那条古老的大道,村庄和山离得才那么近,而因为离大道近,也才有那么多人会路过时顺便登上这座不高的山,去看看那座正好在山头的古老石祠。

至少宋朝是这样的。赵明诚走这条道,从青州去汴京。他在《金石录》里写道:“胡长仁……询访耆旧,以为郭巨之墓……墓在今平阴县东北官道侧小山顶上……余自青社如京师,往还过之,屡登其上。”我们从石祠的题刻中,发现许多留字的历代古人,路过这个名胜,参观这个石祠。

(北魏)延昌二年(513)五月十八日营州建德郡韩仪祺故过石堂念美名而咏之

(北齐)天保九年(558)山茌县人四月廿七日刘贵刘章兄弟二人回阡过孝堂观使愿愿从心

(唐)显庆五年(660)十一月七日杜君师于此过

还有新罗人的题刻:

(唐)新罗善食金葛贝仪凤二年(677)二月二十四日。

(唐)总章元年(668)新罗使人金元机金人信见。

这些人从新罗来,可能自登州上岸,沿古道经此山下到洛阳、长安。

还有宋代使臣自汴京经此山下去往高丽出使,也应该是从汴京由此道到登州,再过海。使团于石祠柱上题刻留名颇详:左谏议大夫河南杨景略、康功,礼宾使太原王舜封长民奉使高丽恭谒祠下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十七日宋环、李之仪、王彦、番利仁。

宋廷赴高丽使团题名柱

而两年后,苏轼从登州出发,经青州、临淄、济南、长清……汴京,也当是经此山下。他没在石祠留下题刻,但又过两年,长清真相院的住持法泰赴京向苏轼请铭,便是《齐州长清县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开封市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整理出的苏轼进京路线,基本可以还原路过孝堂山下的这条古道。

更多的是以此山此祠为目标名胜的题刻:

北壁东石内面题记16条,截取前六条:

(东汉)泰山嬴县……以阳嘉元年(132)十月廿日曲以祀

刘升高但石来观此堂

泰山山茌高令春,以建安二年五月十一日来至石堂中,孝大无至。

(前凉)李休叔以太始八年(362)四月三日来

(北魏)太和廿三年(499)十二月廿五日广陵王至此

太和廿三年(499)十二月廿五日广陵王太妃至此观愿国祚永庆子孙忠孝

小小石祠,1981年有学者整理出来的题刻有145条,近年又有新发现,这些以“到此一游”为主的题刻遍布于石祠四壁枋柱,许多都是人名与地名捆绑。这些人来自远处的新罗、百济,近处的山茌、嬴县、青州……我曾于两年前带学生去过嬴县遗址,有明确的遗址区,也曾带学生去历史地图标注的山茌理论遗址——长清张夏镇探访,却找不到任何痕迹。但从孝堂山石祠的题刻中,我们相信,山茌县真实存在于并不遥远的地方。

这些题刻文字提供的古代地理价值,弥足珍贵。

清嘉庆年间重修观音堂碑

文字、石祠、罩房、庙宇,如信仰荡漾的涟漪

孝堂山石祠题刻最后几个字,多见:到此,来过,……来此的人,有王侯将相,更多的是普通人。村里的平民,可能就是来玩的。

题刻大部分内容简单,就是表达“我们来参观一下啊”。因为隔着护栏,难见这些题刻细节,但从已出版的高清图录以及摹本可见题刻字痕的审美特点,比如汉代题刻中的字多单刀或单双混合,字态质朴、率真,为汉代民间日常书写的状态,有学者以此推断来石祠并留下题记的到访者多为社会中、下层人士,他们亲自操刀,一气呵成于碑石上,刻前并不书丹。我提醒学生,可以将石祠刻字与泰山上的摩崖石刻对比,泰山上的石刻文字无不庄重严肃,字体多雄浑壮美,多为文人雅士精心书写,再由能工上石精刻。但太过于庄重,在后人的仰视中,会构成威压,仿佛历史是用来膜拜的,一如泰山之神圣。而孝堂山这座小山头,这个小小石祠,这些在人家墓主人祠的画像石的画面缝隙、柱头枋边随意留下的字痕,我们可以平视,甚至可以吐槽——有些字如同涂鸦。平易起来的历史更真实更生动,更像是生活的留痕。相比较而言,泰山太宏大了,连同山体上的题刻文字。

甚至,石祠中有些近年才发现的题刻,太隐蔽了,似乎不是为了让后人知道他们来过,似乎又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很奇妙的矛盾。但都不如泰山上那些凸显于山崖的大字,书写者分明向渺小的无数过客宣示他来过。

人类到此一游刻石铭记暗含的不朽期待,在孝堂山小石祠上呈现微妙的浮动。

它太民间了,所以无比亲切。

在近年新发现的位于石祠北壁的东汉顺帝时期的竖刻三行文字,共十九字可辨认,释文如下:泰山赢县东成鄙,以阳嘉四年十月七日,四人过……泰山郡赢县,现在写作嬴,今济南市莱芜区羊里镇城子县村,我感兴趣的是东城鄙在哪里呢?鄙的本义,就是偏僻的聚落,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的四个小伙伴,相约往西行,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孝堂山来玩,在石祠的一个角落,刻上我们四个人来过——我们来过这里,我们这四个偏僻小村子里的普通人,也来过这个世界。

在孝堂山石祠密密麻麻的题刻前,我感受到的就是无数朴实的“来过”,比如春天踏青,来这里看看。这是最朴素的信仰,然后才是,要孝顺父母,像郭巨那样。不管这里是不是郭巨的墓地,人们愿意相信这就是郭巨的石祠,或者说,这个大路边的小山上的石祠,可以因为一个以孝闻名的人的相关性,而勾起朴实的过路人对亲人的思念。农耕时代的素朴人性,具体而微于这个小石头房子。其中一条北魏时期的题刻,一个叫孟世雄的人“以永兴二年(410)三月三日来观治天大雨不得去”,这个小房子狭窄的空间,避雨时作何想?会想谁?

而情感不仅仅寄托在空的石祠空间里,不能满足于看画像石的故事,看前人题刻,再留下自己的题刻,不知何时起,祠内的台上,摆上了郭巨夫妻与父母的塑像,孝有了实体的寄托,偶像使信仰不再抽象,然后在石祠上面加上罩房,便更像一座庙宇,而这座石祠的一直存在,依托它,依托后人不断赋予并强化的符号,然后泰山道教的信仰也延伸到这里,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组合。泰山碧霞元君是道教的,但和儒家的孝行不冲突。100多年前沙畹拍摄的石祠及周边照片里,还可以看到痕迹。这里确乎有过泰山行宫。在当地老人的记忆里,这里还有过菩萨殿,似乎也曾经成为佛教寺院。无论如何,我愿意相信,这里多元的民间信仰,都源自石祠内有了郭巨的塑像后,然后罩房,寺观……孝,是儒家逻辑的发端;偶像,是信仰涟漪的中心。顺理成章。

于是,我们可以如同一帧一帧看慢放的动画,一个石祠,摆上偶像的石祠,加盖罩房,变成宗教场所,有了偶像崇拜。到今天,成为公共博物馆,历史的风云变幻里,罩房建了又颓圮,然后再建,山上草木生长枯亡再生长。然后到今天,我们看到的是变幻的时间线里定格的一个瞬间吧。石祠屹立,信仰对象变成研究对象,艺术欣赏对象,不再是情感代入的对象。

历史记录有时候像悬崖上的冰瀑,定格了瀑布流水的某个瞬间,水的时间静止了,但代价是它的形态变了。孝堂山的记录,正像这种冰瀑。

两座碑

在石祠本身的题刻中,大多字极小,写刻随意率性,但有一个除外,那便是占据整个石祠西外壁的北齐《陇东王感孝颂》。

陇东王感孝颂碑

这面山墙,正像一个圭形——标准的碑的形态。碑额是篆书,碑文是隶书,与那些经典的名碑毫无二致。这位当时处在政治失意时刻名叫胡长仁的北齐贵族,显然不满足于在祠内的某个角落,随意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本文是典型的颂体,极尽骈雅。在这篇颂中,明确这是“郭巨之墓”“孝子之堂”,文中说,陇东王凝视这座石祠,“壁疑秦镜,炳焕存形;柱识荆珉,寂寥遗字。所以敛眉长叹,念昔追远。遂若羊公登峴,还同处墨饮泉。慨贤胜之多襒,嗟至德而无纪。兰溪倘不见松,谷城何以知石?于时开府中兵参军梁恭之,盛工篆隶,骑兵参军申嗣邕,徹学擒藻,并应命旨,俱营颂笔。以大齐武平元年正月廿二日,叔舆雕莹,表建庭宇,栋刻苍文,檐栽翠柏。庶令千叶之下,弥振金声:九原之中,恒浮王树。”胡王爷端详画像石和东汉已降的题刻文字,生出要让郭孝子美好的品德不朽的念头。这一面碑刻,使石祠有了庄严的纪念碑性。它去除掉了其他题刻所有的随意随性与平易之感,使得在后来的历史时间线上,围绕这个石祠,孝堂山、孝里、孝成为严肃的文化传承。

还有一座碑在石室之外,碑文作者是明代嘉靖年间的肥城县令万鹏程,当时孝堂山在肥城治下。他在调离肥城后于隆庆二年(1568)曾为孝堂山的庙宇修缮工作写了一篇记,很翔实地重修孝堂山庙宇的记录,也很值得玩味。我尤其感兴趣的是里面当地土人的梦,废墟与传说呈现的复杂互动。

明隆庆二年重修孝堂山石室碑

予嘉靖壬戌拜命知邑事,采风询故,弥切企瞻,而政务倥偬未遑也。越明年癸亥春,因迎大参陈公经其地始获登谒。山径迂回,上有石室二间,庙貌颓然,檐牙震落,巨之父母及若夫妇各居其半焉。盖建自唐人,相沿圮坏。且旧有套庙,庇于石室之上,亦杳乎靡存。良用心惕,乃谋诸山民。符廷兰者,地之保甲也。聊计补葺之费,兰曰:“阙而修之,二十金足矣。”予遂捐俸。设处不月余而檐宇以完复。正其位次,父母居中南向,其夫妇分别列于侧。洎议套庙,则所费不赀,难以足办。又访耆民,徐守约素喜施好善,予复讽以义,俾首其事,遂执记籍先输赀为众人倡,而闻者景从。甫逾夏,材木大备.所乏者墁壁之灰耳。予方区划,以速其成。口守约走报日:“灰具矣,明府可无虑!畴昔之夜,梦郭孝子执约手而示曰:‘山中灰自足用,不必再烦县家也。’厥明,寻视山阪,偶步趋,为块石所蹶,皑然露灰迹。剖其藏,深广不下数尺。复行而前,足蹶者,再剖视,如之,但色差黄多,多寡殊不可测。请遂发之以俾用,何如?”予诧曰:“异哉!孝子之灵,其果在此乎?”即从其言,得灰之白者数十箱,黄者尚缄其旧。是岁十月,而套庙亦焕然新矣。予惟寡昧不克。身先率而懿行一崇,民应如响,即天地将效灵焉。信乎,心有同然。孝非细行,而当年埋子得金之异,又岂重证后人也。

文中交代了许多重要信息,石室里摆上了郭巨夫妇及父母的塑像;石室在废墟化;石室曾有罩房(套庙);县令捐出俸禄维修;发起募捐重建罩房;这些展现了石祠能屹立至今的核心原因:被宗教化并借以施以教化。郭巨不仅以石像形式被供奉于石祠中,甚至以托梦的形式与当地民众有了交流互动。这种现象往往是民间信仰系统形成闭环的表现。碑文里万县令转记的当地耆老徐守约为装饰这座庙宇获取墁壁之灰的神奇过程:面对包括石祠在内的整个建筑的颓圮状态,官员捐俸,乡贤集资,孝子神灵感应供应石灰,且在托梦耆老时,不忘感念明府恩德,遂献石灰若干,且异日果然发现这些石灰,有感有验。我们知道,碑,具有神圣性,碑文是可以作历史来看的,但这个梦事实上又很难视之为真实,中间掺杂了耆老的虔诚与对上官的迎合,以及官方以修庙的形式对民间秩序的隐性规范,神化的郭巨,焕新的庙宇,官员的主导,乡贤的配合,是一个完整的教化实施的过程。

内外两座碑,形成奇妙的呼应。

废墟的重置

在数百公里外的济宁嘉祥县,有一座时代相近的武梁祠,清末河务官员兼金石学家黄易发现它时,原本完整的石祠早已以零散的部件形式散埋黄土之下,出土之后,没有人再把它们拼成郭氏祠一样的完整建筑,今天,它们就是以画像石的形式有序地陈列于一个与郭氏祠罩房相似的仿汉博物馆里。建筑被拆散,成为废墟,再被以艺术文化构件的形式重新陈列,这是废墟的重置。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石祠在漫长时间线上的一个形态而已,未来会什么样,我们并不知道。今日的郭氏祠,是作为国家级的文保单位,作为一座博物馆呈现在时间线上,除了这座石祠相对是以原貌呈现,它以往所有的存在痕迹,都经过了一次特殊的“翻新”,准确一点说,是一次比较彻底的“废墟的重置”。

仿汉的罩屋不再是庙宇的样子,石祠一圈加了护栏,不能再进入祠内观赏,也不可能再有人刻画上文字,整个石祠为核心的院落,仿佛回到了最初建造它时的规模感,同时也恢复了单纯性,建造时是一个家族为家庭成员建造的墓地,并不预料近两千年的被朝圣,被游观。今日也是一座单纯的接受文化审视的博物馆。只是仿古大门代替了早已无踪的石阙,绕墙加了回廊。

回廊下陈列的是从孝堂山附近的庙宇遗址中搜集而来的佛像、碑碣,现在都十分有序地在廊下被规范地安放,他们的排列顺序,或许是基于博物馆文物陈列的专业考量。它们来自不同历史时期的周边遗址,它们身上都带有不同的文化信息,包括被塑造以及被破坏的不同背景,但今天它们都离开了它们的原始空间,集中在这个院子里,都不同程度被修复黏合,并排列在了一起,如同这座石祠的配享,复杂的“废墟的重置”。

安放在郭氏祠的金代十佛殿遗址文物

巫山之望

我们在三月的春风里登临此山。我以为看山最宜冬日,因其寂寥。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孟浩然冬日之游岘山也。春夏之山,草木蒙茏,山之皮相也,其骨不可见,泰山岩岩,冬日之山乎?裸露的岩石,才可见时空的本质,而骨上之精神,在人的痕迹。早春也算好,植物初萌芽,山的骨相里显生机。

孝堂山石祠题刻,是无数古人登临的明证,他们如我们,来了又走,不只是留下文字印记,还有站在山顶四望的一瞥吧。除了不能留下我们的题刻,在这里流连两个多小时,该看的都看了,包括山的四围远方,西边的黄河,轻霭中仿佛而已。

考察尾声,站在郭氏祠大门口,我们欲效齐灵公的巫山之望,所见当然不再有浩荡的晋军,透过门前柏树的缝隙,早春野望,略有王勃“山长晓岫青”的意思。孝堂山很矮,我忽然觉得低矮的山更适合登而远观。古文人登而留下文字的岘山、石钟山、褒禅山、北固山,都不高。中国文化里,登山本就不是为了征服自然、凸显人力,而是与神灵以及心灵对话的落脚点,最终都是觉悟自己的渺小的时刻。从孝堂山往南百公里外,是曲阜的农山,也并不高大,史载孔子携子路、子贡、颜渊登上农山,喟然叹曰:“登高望下,使人心悲!”中国式审美,本质上是寥廓空间中对时间的感伤。

黄河、泰山、古道,一座屹立两千年的石祠,于孝堂山上,我们心中所生,不只是“来过”的感慨。

作者:李鸿杰 摄影:姚昕茹 周梦涵 王睿 赵峻浩 张晓婕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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