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华社北京3月27日电 《参考消息》近日刊发文章《贝鲁特:深陷战争漩涡的“中东小巴黎”》。全文如下:
3月2日凌晨2点多,一连串猛烈的爆炸将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从睡梦中震醒。以色列战机的轰鸣与导弹的呼啸,再次撕裂了地中海的夜空。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巨响,向这座被称为“中东小巴黎”的城市宣告着残酷的现实:战争又一次降临。
天空中落下的一枚枚炸弹,打断了重建的步伐,让本就脆弱的经济活动进一步放缓;城市里倒塌的一幢幢房屋,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轨迹,让许多家庭不得不重新思考明天的去向。在贝鲁特,无论你沉醉于它的世俗与文艺,喜欢在街角咖啡馆徜徉,畅谈哲学与电影,还是抱怨它的落后与混乱,在缺水断电中感叹生活的不便,都无法逃离战争这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它时隐时现,却始终支配着人们的选择与命运。
3月18日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拍摄的被以色列空袭损毁的建筑和车辆(新华社发)
荣耀与伤痕——一座城市的双重影像
在贝鲁特港口旁的纪念品店里,白发苍苍的店主萨塔尔夫妇边向记者展示60年前的城市旧照,边感叹道:“那时的贝鲁特比现在好。”他们追忆的,是黎巴嫩独立后的“黄金时代”(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初)。那时,政局相对平衡,经济开放自由,作为首都的贝鲁特融合东西方文化,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时尚与文艺生活,赢得了“中东小巴黎”的美誉,成为地区繁华的中心。
贝鲁特人喜欢回忆那个时代,想象繁荣得以延续。而开头总是相同的、充满遗憾的假设:“如果没有战争……”就算不熟悉历史,漫步街头也会找到惋惜的原因:残破的楼宇被遗忘在城市的街区中,墙体上密集的弹孔像无法愈合的疤痕,裸露出深重的战争创伤。
图为2025年8月1日手机拍摄的贝鲁特市中心一座现代的公寓楼与一座因战争而废弃的酒店。(冀泽 摄)
时间回到1975年,黎巴嫩内战爆发,“小巴黎”的繁华就此戛然而止。起初,马龙派基督徒与逊尼派穆斯林主导武装冲突,贝鲁特很快被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彼时,黎巴嫩还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反击以色列的前沿阵地。趁黎内部分裂,邻国以色列、叙利亚等外部势力开启武力入侵和占领,局势更加混乱。
以军多次入侵导致大量居住在黎南部的什叶派穆斯林被迫北逃,也催生出新的武装力量黎巴嫩真主党。内战结束后,以色列与真主党又在2006年、2024年陆续爆发战争,贝鲁特的城市肌体不断刻下裂痕。
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人文环境开放多元,这些令贝鲁特成为“中东小巴黎”的优势,却也成为令它深陷战乱的“诅咒”。身处中东宗派、民族、大国博弈的断层线,黎巴嫩并非自身命运的完全掌控者。
内部看,政治分裂、宗派对立以及家族垄断等问题在此凸显;外部看,伊朗借助真主党,沙特等海湾国家通过逊尼派政治势力,叙利亚与以色列基于自身安全考量,美法等国基于势力投射,均在此施加影响力。这使得任何内部冲突都极易被外部利用、外部危机又轻松向内部蔓延,和平进程屡屡被地区大国利益绑架。这里的战争,常常成为地区矛盾的“出血点”。
正如当地人所戏谑总结的:“五年一小打,十年一大仗,没完没了。”战争,成了贝鲁特人近半个世纪挥之不去的阴影,也将“小巴黎”的荣耀深深掩埋于连绵的伤痕之下。
分裂与求生——战争下的众生相
空袭后的清晨,记者的手机收到许多问候,房东侯赛因是其中之一。他简短地询问“你还好吗?”随即又像过去每次危机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对话框中。这位早年在东欧经商、如今在贝鲁特坐拥近十套房产的商人,运营着从中东到南美洲葡萄出口的网络。但每当有“风吹草动”,他就立即把生意交给手下人,携家人登上最早飞往海外的航班。
与此同时,记者的设计师朋友拉亚尔默默将自己的社交媒体头像,换成了一支在漆黑中静静燃烧的白色蜡烛。这位总是戴着深蓝色头巾、能讲流利英语和法语的女性,因需要照顾家人而放弃了出国工作的机会。空袭后,她第一时间将年迈的父亲从南部边境地区接来。对她而言,坚守在自己的国家并不后悔,如同她的新头像,是一种静默的抗争。
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贝鲁特弥漫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同情、麻木……也呈现截然不同的状态,有人远走他乡、有人安顿亲属、有人无以为家、有人视死如归……空袭过后,记者经过贝鲁特的滨海路,步履间尽是燃尽的火堆,流离失所的家庭在此临时支起帐篷,父亲带孩子捡拾干枯的树枝。而道路的另一侧,高档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衣着光鲜的人们正悠闲地抽着水烟和雪茄,路旁停着昂贵的跑车。
图为2026年3月6日手机拍摄的贝鲁特滨海路上流离失所的人在帐篷中生活。(冀泽 摄)
记者在中东工作近七年,经历了多轮地区冲突。此前在叙利亚走访过许多被战火完全摧毁的城镇,也见识过海湾国家的现代与繁华。但在中东,很难找到一个比贝鲁特更加割裂的城市:摩登大楼与断壁残垣、奢侈享乐与贫困挣扎同框。这种割裂,在局促的城市空间中更加刺眼。
在市区面积不到20平方公里的贝鲁特,“你住哪里?”却是一个充满深意的社交问题。其中暗藏着对教派归属与社会阶层的揣测,继而划定交往的界限。或许,是战争下人们的不安全感,让社会互动充满对自保与短期利益的考量。
战争,让黎巴嫩“黄金时代”支柱性的金融业、旅游业丧失了安全发展的根基。国家经济积累消耗殆尽,政府债台高筑,大量精英出走。雪上加霜的是,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上百万难民涌入黎巴嫩,给黎巴嫩经济带来沉重负担;2019年,黎巴嫩爆发严重金融危机,导致银行业崩溃,货币贬值超90%;次年,贝鲁特港口发生大爆炸,基础设施严重被毁,公众对政府的信任进一步下降。与此同时,少数家族和寡头并没有放松对社会资源的垄断,腐败横行。而经济与社会信任的双重崩塌,也为武装团体壮大提供了社会基础,国家深陷凝聚力危机。
夏日的贝鲁特滨海路上,常常聚集着大量回国探亲的黎巴嫩人。他们一边赞叹这座城市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与宜人气候,一边又为停滞不前的社会现实叹息。而侯赛因则总爱向记者抱怨:他大半生积攒的美元储蓄仍困在黎巴嫩银行,至今无法取出。正因如此,他在房租上从不给哪怕一天的宽限。“这里是贝鲁特。”他说,“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离开与坚守——恐惧弥漫处善意在蔓延
在贝鲁特工作一年多,记者时常听到以军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的声音,街头巷尾,声音忽远忽近。抬头望向空中,却不见其踪影。它就像一个悬在头顶、时隐时现的“幽灵”,散播恐惧、威胁战争随时来临。
3月2日以来,响彻云霄的爆炸声,伴随以军战机的轰鸣,也成为贝鲁特上空的常态。见面问候语都变成:“你还好吗?注意安全!”
图为2025年6月25日手机拍摄的贝鲁特哈姆拉街区。(冀泽 摄)
这里没有防空警报提醒、地下掩体躲避、防空导弹拦截。居民们只能把窗户留个小缝,以减弱爆炸的冲击,避免震碎玻璃。一些人朝天鸣枪,提醒未看到警告的邻居尽快撤离,这是在没有公共防空警报系统下,民间自发的、原始的警报方式。
为打击真主党目标,以军每天都发布撤离提醒。在贝鲁特附近的撤离区域涵盖整个南郊,面积几乎等于三分之一个纽约曼哈顿。无数平民因此被卷进离家逃难的大潮,逃离的车辆一眼望不到头,车顶上还绑满铺盖。更可怕的是,以军为执行暗杀任务,时常无预警地轰炸贝鲁特市区的酒店、居民楼,甚至是学校。据黎巴嫩卫生部统计,短短十天,就有超过600名黎巴嫩人死于战火,另有超80万人流离失所,约是全国人口的七分之一。
面对战争带来的人道主义危机,黎巴嫩政府开始将一些公立学校、体育场用作避难所,接收流离失所者。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公署驻黎巴嫩代表卡罗利娜·林德霍尔姆·比林说,此次黎巴嫩人民流离失所的速度比2024年以黎冲突时更快。
当越来越多的同胞流落街头,被战火、流离失所和饥饿的黑暗笼罩,一种自发的、人性的微光仍然顽强地亮起。黎巴嫩民间慈善组织迅速行动,向流离失所者提供帐篷、毯子、床垫等应急物资以及水、食品和药品等援助。大量贝鲁特的咖啡馆和餐厅也参与进来,主动成为援助的“桥梁”。
在贝鲁特历史悠久的哈姆拉街区,“巴尔扎克”咖啡馆暂停了往常的电影和文学沙龙,转而在社交账号发帖募捐,并与当地慈善组织合作,每天准备1200份盒饭,无偿提供给流离失所者。“战争面前,我们都一样。”经理霍多尔说。更让他感慨的是:“我原本只打算募集100份盒饭,没想到一觉醒来,竟收到了几百封回复,其中还有大量来自生活在海外的黎巴嫩人。”
夜幕降临,贝鲁特少了以往的喧嚣。战机一次次呼啸而过,未知的恐惧让无家可归的人更感无助。这时,一盒盒热腾腾的餐饭被递到他们手中。温情、理解与善意悄然在这座城市蔓延。(参与采写:林建杰、申峰、曹昌浩)(记者 冀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