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被“结构性优化”的他，成了江湖“大哥”

北宋大观年间，那一年（可能是1107—1109 年之间）， 大宋徽宗皇帝赵佶，看着皇宫里一色或洁白或牙白的御用瓷器，眉头皱了起来，虽然碗盘器用都包着金光银灿的圈口，但还是觉得俗不可耐，心中说不出的别扭。

恰时雨停，天空云散，中间露出一点湛然的天青之色，他的心情也豁然开朗，“雨过天青云破处”，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感觉”，之后便有了“遂命汝州造青窑器”，自此便开启了汝窑的传奇。

北宋-金 定窑 划花莲荷纹花式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那“不堪用”的定窑呢？自北宋初年就以“民窑贡御”的方式进入了皇廷，北宋中期就已经达到了鼎盛。想当年仁宗皇帝赵祯，就因宠妃张贵妃收了大臣所赠定州红瓷而大怒，当场就用斧子将“紫定”给砸碎了，堪堪将近四十年的时间，定窑就已成为不得皇帝认可的“弃子”。

北宋 定窑紫釉描金缠枝纹渣斗

观复博物馆藏

如此这般，套用今天的现实逻辑，把大宋朝廷（北宋）比拟如今的公司，就当是所谓的“大厂”吧，刚开始公司规模还不大，定窑的“学历”也不高（民窑），经人推荐呢进入了公司，工作期间自己也争气，经过不断地努力，成为公司的“股肱之臣”，甚至公司老总因为老婆私自麻烦了这位得力手下而大发脾气。

但是后来公司经历了几次“并购”和“股权”变更，最新上来的总裁是名校毕业，看不起这种没什么“学历”，却身居重要岗位的属下，后来因为一次重要活动，以“着装不当”为由，给他降了职。但不久，公司在新领导的掌管下业绩出现了严重下滑，最后就以“结构性优化”为借口，把“定窑”这位老员工给开出除去。

也不知是因为同行的恶意竞争（宋金对峙），还是因为新领导的能力实在是不够，最终这个“大厂”还是“破产”了，最后资产重组以后，公司地址也搬迁到经营环境更好的南方（宋室南迁）。

而这位“老员工”——定窑，因为实力足够且经验丰富，先后被好几家“猎头”给重金挖走，不管入职哪家小公司，都把公司搞得风生水起，甚至有几家都准备“上市”了。甚至在原来“大厂”带出的徒弟们，也都因为公司“南迁”的原因，纷纷转职其他小公司，因为和“定窑”学到了真本事，也都把各自公司业务提升了一大截，以至到后来，天南海北的企业“江湖”上，一提起“定窑”这位，都得遥遥抱拳，尊称一声“大哥！”

哈哈！以上皆是“戏说”，就是为了引出如下正文，仔细观详，这陶瓷“江湖”里，定窑这位“大哥”的崛起之路。

引言

定窑是中国古代白瓷体系中承上启下、辐射最广的窑系。在时间线上定窑是在晚唐时期直接承接了邢窑的技术与工艺。邢窑是北方白瓷开创者，定窑继承其核心工艺并创新发展，成为继邢窑之后北方白瓷新核心，共同奠定北方白瓷体系根基。

唐 邢窑“盈”字款白釉罐

观复博物馆藏

定窑取代邢窑成就北方白瓷统领地位，并非依靠单纯模仿，而是在邢窑基础上全方位创新，燃料从柴改煤，釉色从白中泛青变为甜白微黄，装烧工艺由匣钵正烧改为圈套覆烧，形成芒口特征，装饰突破邢窑多素面的风格，以刻、划、印花名扬天下，器型也从单一体厚，发展为类繁精巧。

唐 邢窑白釉双鱼穿带壶

河北博物院藏

定窑经五代时期的发展，在时间上至北宋已完全成熟，下启辽、金、元，在元代逐渐衰落并最终停烧。在空间上除了本窑以外对北方众多窑口乃至南方景德镇青白瓷工艺之流均有程度不一的影响，形成了跨越数百年、遍布南北的庞大陶瓷文化圈。

由于定窑的风靡与流行，其造型、装饰、烧造方法为各地瓷窑所仿效借鉴，北宋年间各地已纷纷仿制定窑，延及以后，陆续诞生了“土定”“新定”“北定”“南定”“粉定”等仿器，许多地区精制的仿品并不逊于河北曲阳核心产区所出，且多不易辨别。定窑也就成为一时声名赫赫的“北方枭雄”。

在如此长久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下所产出的众多仿定窑器物，经贸易、物流、劫掠、馈赠等方式，脱离了原始产地之后便变得难以辨别，如今再经传世、考古发掘、墓葬等途径，呈现在大众的时候就只有“定窑”，或“定窑系”一个名字了。以下以时间和空间共同为轴，梳理这些“定系”本源。

辽与北宋长期并立，军事掳掠是辽朝接触定窑技术的最初且最关键途径，辽军南侵时将定窑工匠及百姓尽数北迁，这些工匠把定窑的胎釉烧制、刻划印花、装烧等核心技术带入辽境，直接推动辽上京窑、赤峰缸瓦窑、北京龙泉务窑等辽代核心瓷窑的兴建，成为辽代仿定窑瓷业发展的技术根基。

林东上京窑

林东上京窑（亦名临潢窑），窑址位于今内蒙古巴林左旗林东镇辽上京临潢府皇城内，创烧工艺稳定后在辽代晚期专供辽皇室，成为“辽官窑”。

辽上京窑出土白瓷片

图片源自《考古学报》1958年第2期

林东上京窑是辽代仿定水平最高的窑口，所制仿定窑的盘、碗、瓶、罐、盂、盒等器，极精致为契丹人所喜用。上京窑工艺上直接承袭北宋定窑，烧制“芒口”白瓷，釉面亦见定窑典型的 “蜡泪痕” 垂釉现象。在模仿同时，也结合民族特色，如采用匣钵正烧而非定窑覆烧，以堆塑替代定窑刻印花等工艺，成就中原定窑工艺与北方游牧审美的融合。

辽 林东窑白釉刻莲瓣纹盖盒

观复博物馆藏

龙泉务窑

龙泉务窑窑址在北京门头沟龙泉务村，是华北地区最大的一处辽金瓷窑遗址，是辽金时期核心民间窑口，始烧辽初、终烧金代，器物分精粗两类，主烧白瓷，兼烧青黑釉、酱釉及辽三彩。

辽 约北京龙泉务窑白釉陶模印花纹夹层碗

《玫茵堂藏中国陶瓷》卷二·上

龙泉务窑发掘出土的文物精品与北宋的定窑不相上下，且首次发现用硼砂代替铅作釉烧成的瓷器。龙泉务窑与定窑为技术深度师承关系，是辽军攻打中原时，从河北定州掳来工匠建立起来的官民两用窑，主要面向市场，政府在此置官监烧，且设瓷务税吏。但该窑并非简单复刻，装烧以匣钵正烧为主（盘碗留支钉痕），区别于定窑覆烧芒口工艺，且以民用瓷为主，大部分产品属粗瓷。

辽 龙泉务窑白釉花瓣盏托

首都博物馆

缸瓦窑

缸瓦窑，亦称赤峰窑，是辽代官窑与民窑并存的大型窑场，窑址在内蒙古赤峰松山区，始烧辽初、延烧至金元。

辽 缸瓦窑白釉烛台（行炉）

河北博物院藏

缸瓦窑是辽代北方最大瓷窑，定窑工匠北迁将核心技艺传入缸瓦窑，窑场以烧制白瓷为主，分粗、精两类，其细白瓷胎釉成分、刻、划，印花装饰技法与定窑高度相近，同时烧造三彩釉陶、茶末绿釉器及仿磁州窑产品。

辽 赤峰窑白地黑彩划花牡丹纹罐

上海博物馆藏

北宋靖康之乱后，定窑核心产区曲阳沦为宋金交战前线，大量掌握核心技艺的窑工为躲避战乱，被迫离开，向周边山西、河北南部等相对安定的区域迁徙，致使工艺外溢，“定窑系”全面爆发。

井陉窑

井陉窑遗址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县，是河北境内宋金时期核心瓷窑群，其中位于河北井陉县天长镇一带窑址，烧造延续宋、金、元三代，主烧白瓷为核心，兼烧黑釉、酱釉瓷，器物分精粗，精品白瓷胎质细白、釉色莹润，刻划花、印花工艺成熟，是金代北方仿定窑系的重要窑口。

金大定二十九年 “鸳鸯戏水图”印花盘模

井陉县河东坡村出土

井陉窑与定窑为近域同源、高度仿承的亲缘关系，地缘相近让其直接承袭定窑核心工艺，至金代更是全面模仿定窑，支圈覆烧工艺、芒口特征与定窑完全一致，印花纹饰布局、刻划线条风格与定窑几无差别，精品器物常被误判为定窑本窑产品，仅在胎釉细节上略有差异，整体是定窑系中仿定相似度最高的窑口之一。

金 白釉戳印双鹿纹如意形枕

河北博物院藏

井陉县柿庄金墓出土

金代定窑窑系的分布格局发生重大转变，山西成为定窑系最庞大、最繁荣的区域，形成了以平定窑、盂县窑、介休窑、浑源窑、霍县窑（彭窑）为骨干的山西定窑群，其窑场数量、生产规模、产品流通范围均远超河北本土定窑。

盂县窑

盂县窑是山西金代核心瓷窑，窑址位于盂县磁窑坡鲍家湾，创烧于金代中期、终烧于金代末期，为民间窑口。主烧白瓷，占比超 90%，分素白、印花、刻花、画花四类，兼烧少量黑釉、绞胎瓷，器型以碗、盘、钵日用品主，亦有枕、罐、注壶等器。

山西盂县窑窑址出土遗物考古线图

图片源自《山西盂县古瓷窑（磁窑坡窑）遗址调查简报》

山西盂县窑是金代仿定的标杆窑口，盂县窑的地理位置与一山之隔（太行山）的河北定窑相近，核心工艺与装饰深度师承定窑，盘碟类芒口特征直接借鉴定窑覆烧技术，印花、刻花纹饰题材及布局仿定窑风格，整体归为北方定窑瓷系。同时也有自己特点，支钉烧工艺与定窑有别，釉面无定窑典型泪痕，装烧时还对圈足斜削处理减少粘连。

盂县窑采集的瓷器标本-支钉痕迹

图片源自山西博物馆官网（《文物世界》2016年第3期）

平定窑

平定窑，窑址位于山西平定县柏井村、西小麻村一带，为宋金时期北方民间重要白瓷窑口，兼烧黑釉、酱釉瓷。白瓷分精粗两类，精品胎白细腻、釉色白中闪黄，粗瓷多施化妆土。器型以碗、盘、壶、罐等日用器为主，装饰以印花、刻划花为核心，题材多莲瓣、缠枝花卉，装烧以支钉叠烧为主，是金代山西定窑系的主流窑口之一。

平定窑与定窑是工艺师承、地域适配的定窑系从属关系，金代受定窑影响达到顶峰。核心白瓷工艺、釉色基调及印花刻花纹饰题材直接承袭定窑，纹饰布局亦仿定窑简约典雅风格。但主流未采用定窑覆烧芒口工艺，以支钉叠烧为主。装饰刻花线条更粗犷简洁，胎质略松于定窑，仿定却不刻意，适配晋地民间日用需求。

金 平定窑白地刻花盖罐

图片源自人民网官网

介休窑

介休窑，又称洪山窑，窑址位于山西省介休市洪山镇，是山西宋金元时期核心民间瓷窑，始烧于唐、盛于宋金、延烧至元，烧造品类丰富，主烧白瓷，兼烧黑釉、酱釉、白地黑花及绞胎瓷，是晋地白瓷窑口中工艺最全面的窑口之一。器型以碗、盘、瓶、枕等日用器为主，装饰擅印花、刻划花，工艺水准较高。

北宋 介休窑白釉镂空熏炉

山西博物院藏

1958年山西省太原市金胜村出土

介休窑与定窑是仿承和创新并重亲缘关系，核心白瓷工艺、刻划印花技法及釉色基调直接师承定窑，精品白瓷在胎釉质感、纹饰题材上与定窑相似度高，属北方定窑瓷系核心成员。装烧工艺不刻意复刻定窑覆烧“芒口”工艺，更加灵活。刻花线条更具张力、印花纹样更加简约灵动，还融合绞胎、白地黑花等晋地特色。

故宫藏金代介休窑瓷器

《华夏考古》 2013 年第4 期

浑源窑

浑源窑窑址位于山西省浑源县，创烧于唐代，历经唐、宋、辽、金、元各代，金元时期窑厂扩大。产品以白瓷、黑瓷为主，器型以碗、盘、罐、瓶等日用器为主，是金代西京地区定窑系核心窑口，纪年器出土数量多，为窑系断代提供重要标尺。

浑源窑辽金时期受定窑深度影响，核心白瓷胎釉工艺、刻划印花技法及纹饰题材直接师承定窑。但装烧主要为支钉叠烧，并融入契丹特色器型，在胎釉细节与定窑标准也有区别，釉色白中往往微泛灰调，是定窑工艺在晋北辽金地域本土化发展的典型。

1976年内蒙巴林左旗曾出土一件“白釉人首鱼龙壶”，时代定为辽。壶身作摩羯形，人首为少女头像，双手捧摩羯头。浑源窑出土发掘中发现有壶的摩羯身、少女头等残片与该壶一致，基本上可以确定该壶为浑源窑产品。

辽 白釉人首摩羯形提梁注壶

内蒙古博物院藏

浑源窑瓷塑残件

《故宫博物院院刊》2011年第5期

霍州窑

霍州窑又称霍窑、彭窑，窑址在今山西霍州陈村，创烧于金、盛于元，是山西定窑系中水平极高的民间窑场。主烧白瓷，多素面无纹，造型精巧规整，以折腰盘、盏、碗等日用器为主，造型简洁小巧，折腰碗、高足杯等典型器物尺寸普遍小于定窑同类，元代有“新定窑”之称，是金元北方白瓷的杰出代表。

金 细白瓷“郭窑瓷器”商标款印花盘（残片）

山西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

图片源自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官方微博

霍州窑是金代定窑系中仿定最成功、相似度最高的窑口之一，属典型的定窑系分支。金代定窑工匠西迁入晋，将核心白瓷工艺传入霍州，使其在胎质细白、釉色洁净、造型风格上高度仿定，但霍州窑较少使用定窑式印花与覆烧芒口，多为满釉支烧，支钉数量由三枚增至五枚，提升叠烧稳定性，装饰简约，形成自身特色。

山西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

《紫禁城》2025年第7期

北宋灭亡、宋室南迁，定窑工匠也有一部分被裹挟向南流，形成了一次全国性的技术传播，除景德镇窑和吉州窑以外实际上定窑南传的范围大得多，整个南方白瓷与青白瓷体系都受到了定窑或多或少的影响，但整体而言，定窑对北方的影响，远远大于对南方的影响。

南方的越窑、龙泉窑、建窑、景德镇窑等本土窑场均有契合自身的成熟瓷业体系，不需要全盘模仿，只是选择性借鉴吸收定窑的覆烧、印花、芒口等技法，没有形成“定窑系”，各自发展出“南定”、“吉州仿定”等仿定窑分支产品，且都保留强烈本土特色。

景德镇窑-南定

南宋景德镇窑以烧造青白瓷（影青瓷）为主，窑场规模扩大、工艺成熟。器物以碗、盘、瓶、枕等日用瓷为多，装饰流行模印印花与半刀泥刻划花，釉色青中泛白、白中闪青，为南方青白瓷体系的中心窑场。

南宋青白釉芒口双鱼纹碗

江西省博物馆藏

南宋景德镇窑是定窑技术南传主要的承接转化之地。工艺上引进定窑支圈覆烧技术，生产芒口瓷器，使陶瓷产量大大提高。在陶瓷纹样构图与技法模仿定窑，大量烧制模印印花青白瓷，形成独特的“南定”美器。在胎釉、造型上保留南方本土特色，并未完全照搬定窑，整体而言南宋景德镇窑与定窑属于融合创新。

南宋 景德镇窑青白釉印花蟠螭纹洗

故宫博物院藏

吉州窑-仿定

吉州窑（又称永和窑）位于江西吉安永和镇，是南宋南方综合性民窑的代表。烧造品种丰富，以黑釉木叶纹、剪纸贴花、玳瑁釉最具特色，同时烧制白釉、白釉印花、绿釉、青白瓷及彩绘瓷等；产品以日用瓷为主，装饰风格质朴生动，具有浓郁民间艺术气息。

南宋 吉州窑白瓷莲塘游鱼纹盘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吉州窑也是除景德镇以外定窑工艺南传的重要受影响窑口，工艺上同样吸收定窑支圈覆烧技术，生产芒口瓷器，藉此增加产量。整体仍以本土黑釉、剪纸贴花、木叶纹等工艺为核心特色，仅部分品类仿定，并未归入定窑系，仅属于对定窑技术的吸收并本土化改造。

从宋廷的 “弃子”，到南北窑场争相效仿的 “大哥”，定窑的一生，从未纠结困顿于“大厂”的取舍和被定义。并没有因被 “结构性优化” 而沉寂，反而将一身技艺挥洒出去，北至辽境草原，西入三晋窑山，南渡江南水乡，在天南海北，落地生根。

所谓 “江湖大哥”，从不是身居高位的独断，而是身怀绝技却不固步自封，被“抛弃”后仍能逆流生长，定窑即如是，它以民窑的出身登宫廷华堂，凭一身硬实力站稳脚跟，让 “定窑” 二字，成为南北窑场皆愿遥遥抱拳的名号，也是中国陶瓷史上最鲜活的“江湖传奇”。

观复“天下一白”定窑系列

孩儿枕摆件/茗杯

稚子凝素倦春风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

子非鱼 安知鱼之乐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

朱门金叵罗，九醖葡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