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读一首诗会体验到非常有趣的勾连现象:从这首诗或者这名诗人作为切入点,链接到另一名诗人,或者一处地点、事件,拼贴出一幅小小的诗歌板块,呈现出一种诗歌风貌。而整个璀璨而宏大的诗歌版图,就是由这些小小的板块交错拼接而成。
比如近日读《越中记》这本书中“剡中篇”的《寂寞诗僧》一文,就有这样愉悦而有趣的阅读体验。此前对诗僧灵澈的了解,基本停留在刘长卿的《送灵澈上人》这首诗中。“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笠带夕阳,青山独归远。”从诗歌勾勒的意境可以感受到,灵澈是一名远离世俗、淡然闲适的僧人,不过也仅此而已。

散文家、学者赵柏田的《越中记》是一部从文学和地理相结合的角度书写唐诗在浙东地区演变脉络的作品。其中的《寂寞诗僧》这一篇章从刘长卿的这首诗入手,通过对灵澈生平诗作的讲述,展现了唐诗一个微小而绚烂的角落。文中说,灵澈是越地僧人,跟随大历初年活跃于文坛的越州诗人严维学习作诗,他与刘长卿有诸多往来。而人们在唐诗的视野中看到灵澈的名字,也多源于刘长卿的《送灵澈上人》。
实际上,灵澈自己也是一名出色的诗人,只不过在唐诗的天空中散落着太多灿烂的群星,以至于他的光芒较为暗淡。作者选了一首灵澈的《天姥岑望天台山》:“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巍在云中。”诗写得苍茫空旷,诗人心中也是大有丘壑。尤其是“半不见”这句,作者评价,既有诗心,又见禅意。
书中还谈及,灵澈与刘禹锡还有多年的情谊。在贞元二十一年(805年)著名的“八司马”事件中,刘禹锡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灵澈云游时曾与刘禹锡在朗州重逢,还有诗作写给他,称他是“逍遥人”:“中有逍遥人,夜深观水月。”诗人张祜与灵澈也有往来,“独树月中鹤,孤舟云外人。”在张祜眼中,灵澈也是一名极为孤高的僧人。在这篇小文中,作者以灵澈为核心诗人,辐射出了唐诗一隅的面貌,这是唐诗这件华丽锦袍上的一朵精致的小花。
近些年,把文学与地理结合起来的非虚构写作比较盛行,赵柏田这一本的书写对象是“浙东唐诗之路”。作者从与浙东相关的诗歌中,以诗和地理相互交织的视角,遴选了100余位诗人的300余首诗歌,以学者严谨的考据和作家诗意的表达,从越州、剡中、天台到四明,较为系统地展现了中古诗人对东南之地的想象、回忆和书写。从书中看到的多是浙东之地的山明水净,另一边也勾连着长安的朝堂风云。
诗人白居易、元稹持续终生的友情可谓是一段佳话,两人分别担任杭州、越州刺史时“竹筒递诗”,是两人交往中一段热闹温情的经历。长庆三年(823年),元稹前往越州任职,白居易作诗《元微之除浙东观察使喜得杭越邻州先赠长句》。其实两人在杭、越任职皆是遭到贬谪,白居易却说“喜得”,因为与老友离得比较近,不仅可以时常作诗唱和,甚至还可以偶尔见面。
在讲述这段竹筒递诗的故事时,作者详细描述了两人是如何通过诗作介绍任职之地的风光。杭州下雪时,白居易寄诗给元稹,询问:“越中地暖多成雨,还有瑶台琼树否?”等信的心情也是迫切的,白居易还担心传递消息的诗筒在西陵渡会落水,他也曾打趣:“为向两州邮吏道,莫辞来去递诗筒。”这真是发生在浙东之地上一段既风雅又诗意的文人交往。
“浙东唐诗之路”是文学史上的一个专用名词,可见这一区域是产生诗歌的繁盛之地,我们可以从《越中记》这本书中可以看到唐诗的很大部分样貌。比如,贺知章致仕后回家乡镜湖前后与诗人的交往和诗作情况,孟浩然如何在乐城县度过了一个除夕夜,李白的浙东之行以及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诞生和解读等。
作者将这些散落在历史光影中的故事和诗意连缀成一条清晰而动人的文化脉络,让我们重温诗歌曾经带给生命的美好和遗憾。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