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1日 战争日志 第三十三天 旗子还在飞,可人心在问,然后呢?
今天是4月1日,也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四十七周年的日子。
4月1日,德黑兰的天蓝得出奇,云也白得很轻,远处达马万德雪峰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那一刻你会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恍惚:四十七年了,天还是这样的天,山还是这样的山,德黑兰也还是这座德黑兰,可人已经被历史推到了今天。
我一早去了共和国日的升旗现场,在书园旁边。说起来,在伊朗待了二十年,我竟然从来没有去看过这个仪式。偏偏是在今天,在这个国家已经被战争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时候,我突然特别想来看看。
也许是因为我想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这个政权会怎样纪念自己;也许是因为我想看看,在一个国家已经被打成这样的时候,那面旗子还要怎样升起来,那些站在广场上的普通人,心里又到底在想什么。
现场原本说好,革命卫队海军司令唐格西里等人的灵柩会先送到这里,再转去革命广场,结果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半也没到。后来才知道,灵车已经直接去了革命广场那边,没有在这里停留。
活动迟迟不开始。我们十一点左右就到了,一直等到两点半。早上很冷,我穿了不少,可到中午太阳越来越晒,人开始出汗。穆森索性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仰着脸,舒服得像偷来了一小段假期。他说,这一个月都没这样正经晒过太阳。
就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台阶上摆着米纳卜小学那些孩子们的照片,还有他们的书包和鞋子。那些照片拍得都很好,孩子们看起来干净、明亮,笑容甚至有点让人觉得亲切。光看照片,你会恍惚觉得他们不过和所有小学生一样,无忧无虑地活着。可一想到他们最后是怎么度过那个夜晚的,心里还是会一下子沉下去。
现场来了不少家长,也有孩子被带来献花。有人说很害怕,当然希望战争早点结束;也有人说,正因为孩子们死了,领袖被杀了,所以这时候更不能接受停火,必须复仇。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旁边,说这一个月真是被吓坏了,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升旗仪式,这次特意带孩子来,是想让他们知道国家正在经历什么。她一边说希望战争早点结束,一边又说,大家现在精神都太紧,害怕、焦虑,整个人像一直绷着。你会发现,同样站在一面国旗下,每个人心里的伊朗,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出发前我还看到消息,说中国、巴基斯坦、日本等国可能会配合五常做监督和担保,推动伊朗和美国停火。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模糊的感觉:也许这场战争真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问穆森,如果真的停火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他想都没想,说他要把手机关掉,好好睡一整天,谁也别找他。然后带着老婆孩子去北部玩两三天,五月还要去设拉子、去卡尚,把这几个月没过上的日子一点点补回来。这一个月,他老婆孩子都没走,他自己像被钉在德黑兰,白天黑夜跑现场。对他来说,停火以后最奢侈的事,不是庆祝,而是睡觉和陪家人。
司机的回答更直接。他说,如果真的停火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老婆孩子接回来。这一个月,他一个人继续上班,家人却都已经送走了,所以他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这件事。
我也问在场的人,有人说,如果停火,他们会走上街去庆祝“胜利”。也有人说,不会出去庆祝,但会在家里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继续自己的生活。
等待活动开始的时候,我去旁边的书城里买了冰激凌。书城还开着,但人很少,有人在看书买书,旁边那些商铺居然也还营业,工作人员说他们从早八点开到晚十点。卖冰激凌的两个小伙子守在店里,没什么客人。我问他们,这种时候还开门,不害怕吗?他们说,怕也得开,总得挣钱,不挣钱怎么办。往年诺鲁兹这时候本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可现在大家都没心思了,很多人连冰激凌都不买,只买最便宜的饼,因为当下吃饱肚子是最重要的。那个小伙子本来还想多送我一盒,我还是把钱塞给了他。
后来我又去旁边露天餐饮区买汉堡。有个卖汉堡的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守着,她是大学生,学校现在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开,就在姨父的店里帮忙。她一边给我们做汉堡,一边发愁。她说,往年诺鲁兹的时候,这里一天最少能卖两三百份,现在一整天只卖出去四份。
旁边另一个老板后来也忍不住跟我讲起自己的事。他说五年前做生意,从中国订货,通过昆仑银行打过去五十万欧元,结果钱被冻结了,货也没来,钱也拿不回来。那笔钱像掉进了一个洞里,五年了都没有结果。生意最后垮掉了,他只能重新租下这家小店卖汉堡维持生活。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把这件事反映出去,哪怕只是让人听见也好。我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问他,你可以去中国法院提起申诉,他说我在伊朗,怎么去啊?已经五年了,昆仑银行就不还给我们钱,也不给消息。他说不仅是他一个人,好多人都是这样。我说我真的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他说请我一定把这段视频播出去,希望有人能看到。
那天的阳光很好,达马万德雪峰很清,米纳卜孩子们的照片也还摆在那里。天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变,可站在那片阳光下面的人,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怎样把已经被打断的生活,重新一点一点接回去。
后来,政府女发言人莫哈杰拉尼也出现在现场,和民众一起举着国旗庆祝。我上去问了她几个问题。
我问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接下来是继续谈判,还是继续打。她回答得很官方,说一切都会根据国家利益来决定。我又问,如果特朗普今天讲话,伊朗怎么看?她说,特朗普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伊朗自己会做什么。我再追问,那现在算不算伊朗已经赢了?她说,伊朗现在已经是胜利的一方了;如果对方还想继续,伊朗也会继续。至于接下来究竟是和平更重要,还是继续战斗更重要,她说这已经不是她个人能决定的事,而是要由最高层来决定。
她还强调,今天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被人民确认成立的纪念日,当年有超过98%的伊朗人投票支持建立伊斯兰共和国。她说,这场被强加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人民一边参加亲人的葬礼,一边仍旧每天出现在广场和纪念活动中。这说明伊朗社会并没有因为战争而崩溃。她说,最重要的是,伊朗仍然站着。
我站在那里,一边听她讲话,一边看着现场。天气很好,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广场上来了不少人,有穿黑袍的,也有不穿黑袍的,有戴头巾的,也有带着一家老小一起来的。现场并不是那种完全由官方动员出来的场面,来的大多还是普通民众。
他们当中很多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但是真心带着一种爱国的情感来的。那种情感未必都挂在口号里,也未必每个人都表现得那么激烈,可是从他们愿意来、愿意带着家里人来、愿意站在那里听、愿意去看那些遇难孩子的照片,就能感受到那种认同和在意。尤其是在这样的局势下,愿意来到这里,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当然,现场也有一些很日常的画面。有人吃着冰激凌,有人拿着汉堡,穆森还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坐在太阳底下发呆。但这些并没有冲淡现场的气氛,反而让人觉得,这就是今天伊朗社会很真实的一面:生活还在继续,可与此同时,很多普通人心里也仍然有他们对国家的感情,有他们自己的立场和牵挂。
旗子还在飘,仪式还在进行,发言人还在讲“民众支持”“共和国站着”“国家完整无损”。而广场上的那些普通人,无论是穿黑袍的,还是不穿黑袍的,很多人都是带着一种很直接、很朴素的爱国心站在那里的。很多人手放在胸前,也有人敬礼,看着国旗在空中飘扬。
可我心里却一直有个问题挥之不去:
站着,然后呢?
如果一个国家只是“站着”,可普通人心里已经没有安全感了,经济已经坏成这样了,年轻人对未来没有信心了,人们在恐惧、疲惫、失业、断网和断电中勉强把日子撑下去,那这样的“站着”,到底算不算赢?
我越来越觉得,战争里根本没有赢家。
正如那个汉堡店老板说的,战争没有赢家,只有输家。都是死人,都是受伤,都是被炸。你炸我,我炸你,谁能说自己更有道德一点?谁又能真的说自己赢了?这场战争最应该做的,不就是赶快停下来吗?至少先让大家恢复正常生活,不要再每天担心今天会不会被炸,晚上还能不能睡觉,明天还会不会有电、有网、有工作。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半,我赶紧开始写稿、剪辑,还要准备两档连线。忙完以后,我又给伊朗妈妈打了个电话。
我跟她说,今天升旗现场其实挺有意思的。以前这种仪式,总会有很多官员、代表出来站台,但今天现场更多的是普通人,天很好,太阳也很好,大家就那样坐在外面晒太阳。卖冰激凌的人说,现在大家买得更多的是面包,买冰激凌的人已经很少了。我感叹说,现在对普通人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别的,而是最基本的生计。大家虽然也出来,可很多人其实还是怕,真正不那么怕的人,多半也只是敢在自己熟悉的社区和街区活动,不太敢跑远。
伊朗妈妈说,昨晚又有人被吓得够呛。她那个本来就很神经紧张的朋友,因为家附近连续被炸两次,后来去了女儿家,靠近前美国驻伊朗大使馆。没想到今早那里也遭到轰炸,她朋友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她说,对方一家一直到凌晨三点都睡不着,好不容易刚睡下,早上五点又炸了。那个朋友的女儿住在四楼,吓得像疯了一样从房间里冲出来,房子晃得特别厉害,孩子以为楼都要塌了,直往浴室跑。她说,现在大家其实都被这种日夜不停的震动和突然袭击搞得神经紧绷。
她还说,今天家里的电也总是断,一会儿十分钟,一会儿五分钟,断断续续地来,搞得人很烦,家里的电器说不定也要被弄坏。她说,好像就是从前几天一声特别大的爆炸以后,整个供电系统都变得不稳定了。可大家也没有办法,只能坐着看,看看这个世界最后还会把伊朗推到哪里去。
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美国会不会真的抽身离开。她觉得,如果美国一旦把脚从海湾和中东抽出去,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开始。英国和欧洲根本没有能力把这个局面收拾下来,也没有能力真的主持什么大局。现在反而是中国、巴基斯坦、日本这些国家被推到了前面。她还提到,很多伊朗人以前办和美国相关的手续,其实都要通过巴基斯坦来完成。她有个朋友的女儿就是这样,在伊朗折腾了两年都办不成,最后跑去巴基斯坦,才把美国签证办下来。所以在她看来,至少眼下欧洲和英国解决不了问题,最后还是得靠美国自己,再加上中国、巴基斯坦这些国家一起出面,才能逼着各方重新坐下来。她反复说,希望美国不要真的彻底甩手走掉,否则后面的烂摊子,欧洲根本接不住。
她后来又说,现在大家都已经到了某种“皮糙肉厚”的阶段。不是不怕了,而是已经被折腾得有点麻木。反正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坐着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还要对他们做什么。
我跟她说,很抱歉,明天原本约好去你们家吃饭、去公园的计划可能得取消了。今晚特朗普要发表讲话,我还要准备直播和连线。伊朗妈妈开玩笑说,现在是战争状态,又不是“过家家”,当然是工作优先。我说,我总觉得,也许今晚真的会有停火消息。大家都在盼这一句——如果特朗普真的宣布停火,可能街上的人都会出来庆祝。伊朗妈妈说,要真那样,你一定马上给我打电话。我答应了。
挂电话前,我还提起一件有点好笑的事。我们坐的地方正对着“国防博物馆”,我曾经去过几次,那里修的非常好,展现的主要是伊朗军队从无到有的辉煌成就,从经历的两伊战争坚决抵抗到伊朗研发的高科技导弹太空技术等。我就问穆森,为什么连这种地方都没被打。穆森说,伊朗自己也不敢往那边调军事人员,怕被炸,因为这对他们太重要了。伊朗妈妈听了以后说,这些对他们也未必真有那么重要,亲爱的,你想错了。说完我们就互相道别了。
晚上,楼上从北部回来的邻居太太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下去游泳。后来我和她聊了很久。她的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她先说,他们在北部每天都能看见战机和无人机从天上飞过,往德黑兰方向去,但他们那里没有被炸。她还说,昨天她的亲家住在埃克巴坦,靠近机场,那边遭到很大轰炸,房子摇了好几下,他们都觉得要死了,楼下大堂的厚玻璃都掉了下来。她说还看到有报道说养鸡场和羊圈都遭到轰炸,她不禁笑道,估计那里也藏了什么人?
她平常是个很反体制的人。我以前总觉得,像这样反体制的人,可能会连宗教一起反掉。可没想到,她很信宗教,很爱念《古兰经》,还曾经去过麦加朝圣。她平时穿得很时尚,出门都要化妆,人也很活络,根本不是那种外界想象里“宗教虔诚”的刻板样子。她跟我说,宗教对她来说,不是统治人的东西,而是在一个人真正无助的时候,能给自己一点力量的东西。她说,人走到无助的时候,总得有点什么支撑自己。她觉得戴头巾祈祷那些都是外在的东西,但重要的是内心的信仰,不说谎、做好自己,去帮助别人。宗教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正能量。
可就是这样一个信宗教的人,今天听我说完却一点也不高兴。
她说,就算是停火了,有什么可庆祝的?国家都被炸成这样了,那么多孩子死了,那么多人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她说自己是个爱国者,也痛心那些被炸死的小学生,可正因为爱这个国家,她才更觉得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她还说了一句我觉得特别重的话:
“那也是我们的孩子。1月份死掉的那些年轻人,和现在被外人炸死的这些小孩子,有什么本质区别?如果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珍惜,别人为什么要珍惜?”
我听她说到这里,心里很难受。
这句话也许太尖锐,可它直直地戳中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为什么这个国家会走到今天?为什么它总说自己是受害者,可另一个层面上,它自己也必须反省,为什么越来越失去人心,为什么把这个“家”弄到越来越多的人住不下去?如果一座房子已经破成这样,住在里面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胆,那你光说“这房子还立着”又有什么意义?
老太太后面的话,更让我觉得她很有意思。她说,共和国这四十七年,其实已经压了整整四代人:她母亲那一代,她自己这一代,再往下到她的孩子,再到今天更小的这一代。可她觉得,最不一样的是现在这些更年轻的人,特别是2010年以后长大的那批孩子。她看到一个海外波斯语电视台Manato(我和你)节目里有一个采访80后、90后和00后的孩子。她说,这些孩子和他们这一代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会轻易听别人说“你该这样、你该那样”,他们会问:为什么?你让我戴头巾,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传统,为什么?你让我服从,为什么?
她说,他们那一代年轻时不敢问这些,只能被压着往前走。可现在这些孩子会直接问出来,而且一点都不怕。她说,有一次她听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讲话,那孩子说得特别好:我们知道自己是谁,我们背后有两千五百年的文明。你要我做什么,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只是命令我。
她说,这一代人比他们勇敢多了。如果这一套东西不改变,这些孩子迟早还会上街。
我听着她说这些,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这个政权今天倒不倒”,而是:它还能不能回答下一代的问题。
如果不能,那它就算今天还站着,明天也未必站得住。
她还提到一个特别现实的细节。她女婿在一家很大的国有运输企业做经理,管卡车和物流那一类的业务。前些天我们常去的那片地方,对面那个塞帕银行的信息中心被炸了,她女婿公司的楼就在那后面。结果这次一炸,公司三层楼直接没了,上面很多领导的车也都被炸坏了。今天有公司领导过去看了一眼,穿着运动服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这不能用了,走吧”,然后就走了。
接下来怎么办?裁员。
她女婿说,现在公司亏损得很厉害,运输停顿,卡车受损,订单没了,经济又停下来,他们已经准备裁掉至少一半的人。她女婿现在也在担心,连自己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新来的领导根本不认识下面这些人,谁该裁,谁不该裁,也没人说得清。大家全都悬着。
我听着这些,心里一直在想:战争不是只发生在新闻里,也不是只发生在地图上。它会变成某个人明后天回去上班,发现公司楼没了,车没了,工作也快没了。
最近还听年轻朋友S讲起他们建立的创意工作室、网络创业公司、共享办公空间,全都停了。没有网,没人来,战争一来更没人来。很多原本做信息、创意、网络相关工作的年轻人,几乎一下就失业了。之前一月份已经断过一次网,现在又断;创业公司、小型科技团队根本撑不住,很多都直接倒闭。
在今天这个社会,没有网络其实就像断了空气一样。
楼上邻居太太说她家屋顶上的接收器被风吹歪了,信号很不好,她每天最难受的事情就是看不了那些海外波斯语频道,又不能上网,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我听了把自己手机的网络分享给楼上邻居太太,她高兴得不得了。后来她手机一连上网,一个月的信息开始哗啦啦往外跳,她就在游泳池边给在德国的儿子、在巴黎的妹妹发 WhatsApp,说自己终于能发消息了,只是还打不了电话。她妹妹的女儿甚至还回她一句:“那你们现在还有桑拿吗?桑拿还开着吗”
我当时都忍不住笑了。现在伊朗能游泳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有桑拿?
一边是战争、国家命运、政权会不会变,一边是一个老太太在发愁Wi-Fi、在泳池边蹭网给家里报平安。可也正是这种荒诞,让我觉得特别真实。战争不会把人变成纯粹的政治动物。人还是会惦记网络、惦记家人、惦记消息、惦记能不能正常生活。越是在这种时候,这些最细小的事情反而越像一个人还在认真活着的证据。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今天伊朗最迫切需要的,也许已经不是再去证明自己“站没站着”,而是:怎么让人重新觉得,这个国家还能生活,还能工作,还能联系,还能有一点希望。
你当然可以说胜利。
你也当然可以说,政权没有被推翻,国家还完整,旗子还在,天空还是蓝的。
可如果人心散了,经济坏了,年轻人不信了,普通人不觉得值得庆祝了,那这样的“胜利”到底算什么?
我并不是说这个政权明天就会怎样,或者立刻就会倒下。不是那个意思。可我越来越觉得,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稳”了。至少那种让人觉得它会永远这样下去、理所当然这样存在下去的感觉,已经被打松了。哪怕这场战争明天就停下来,也不意味着一切会重新稳如磐石。后面还会有很多小的、碎的、突然的东西继续冒出来,像余震一样,一下一下地晃。
今天记得在现场,我还问了很多人:你觉得特朗普今晚讲话会说什么?
很多人说:“他说什么跟我们没关系,他总爱那样说那样说,我们只做自己的事。”
可另一边,伊朗妈妈说在等,楼下老太太也在等,穆森也在等。她们都跟我说,有消息一定发短信告诉她们。
这其实也很有意思。
嘴上说不重要,心里却知道它重要。
嘴上说不关心,身体却还是会等那一句话。
这大概就是战争把人变成的样子:嘴很硬,心很累,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可谁都在等。
我今天坐在广场上,看着旗子还在高高地飞,天空还是蓝的,发言人还在讲民众支持、国家站着、共和国已经走过四十七年。我突然觉得,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它今天有没有站着,而是它接下来要靠什么走下去。
如果只是继续重复老一套,继续把“站着”本身当作答案,那它也许真的会像一些人说的那样:站着,最后也还是死。
因为姿态不能决定生存状态。
姿态硬,不等于就有希望。
旗子还在飞,不等于人心就还在。
这场战争当然还没结束。它后面的余波,恐怕也远远没有结束。那些建筑的毁灭、那些领导层表面上的稳定、那些官方叙事里一遍遍重复的“胜利”,都还只是最表面的东西。真正更深的变化,也许正在更安静、更普通的地方发生:在人们的疲惫里,在年轻人的“为什么”里,在一个老太太说“这有什么可庆祝的”那一刻里,在人们对未来越来越不敢轻信的沉默里。
也许,真正的变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