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的秋天,东海之滨的某座军港码头上,一面褪色的八一军旗在咸湿的海风中最后一次缓缓降下。码头上没有乐队,没有花篮,只有几位鬓角斑白的老水兵默默伫立在舷梯旁,注视着这艘吃水不过三米有余、满载排水量堪堪千余吨的老舰,走完她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序列中的最后一程。
作为第二代瑞金号,她不仅是撑起人民海军早期门面的火炮舰船,也曾是当时人民海军序列中唯一的一艘训练舰。这艘由原惠安舰脱胎而来的老兵,在这个特殊的岗位上默默耕耘,直到1990年新一代郑和号训练舰服役后,才终于卸下重担,光荣退役。
自1955年重新武装入列算起,到1990年光荣退役,这艘老舰在人民海军的旗帜下犁波斩浪整整三十五载。三十五年——这个数字足以令任何一位通晓造船学的工程师为之惊叹。因为她的原始设计寿命,绝不可能超过区区数年。当年在大阪湾畔的日立造船樱岛船厂那条狭窄的船台上,那些在战时体制下被压榨到精疲力竭的日本造船工人们,在仅仅一百一十六天的疯狂赶工中拼合出这副钢铁躯壳时,断然不会想到——这块被焊枪匆匆缝合的金属,将在大洋彼岸的另一支海军手中,燃烧出如此漫长而滚烫的生命。
然而,要理解她为何而生,理解她身上每一处简化工艺背后的仓促与无奈,我们必须先将目光投向一段更为漫长的前史——旧日本帝国海军那套庞杂而畸形的海防舰谱系。那是一条从精雕细琢向粗制滥造不断坠落的工艺降级链,一部用造船工时的逐级递减写就的帝国末日编年史。
一切要从海防舰这三个字说起。
拍摄于靖国神社的所谓护国海防舰纪念碑。战争末期旧日本海军面临无舰可用的局面,正是这些急造舰带来了败局的不堪收尾
海防舰——日语写作海防艦(かいぼうかん),直译为海上防卫之舰——这一舰种分类在日本海军的百年沿革中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时代。在明治时代中前期,这可是堂堂正正的主力战舰之名——甲午战争中威震黄海的三景舰(松岛、严岛、桥立)便赫然列于海防舰之籍。然而,随着日本海军的膨胀和舰艇迭代,海防舰逐渐沦为一个安置老朽军舰的养老院编制:退役的战列舰、巡洋舰降级后被挂上海防舰的名头,担任近海防御和训练任务。到太平洋战争前夕,这些名义上负责护航的海防舰大多已经严重老朽,其中保护北方海域渔业的两艘海防舰见岛号和冲岛号甚至已为日本海军服役达30年之久。而到了太平洋战争中后期,海防舰这个名目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简化了工艺和武装以求大量生产、担任巡逻和护航任务的小型舰艇。
让旧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引以为傲,在黄海海战重创北洋舰队的“三景舰”松岛型防护巡洋舰,自上而下分别是松岛,严岛和桥立,有趣的的是,这三艘舰都在海防舰序列
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状况,根源在于甲午、对马两战胜利之后日本海军内部形成的一种近乎偏执的舰队决战信仰。在这种信仰的支配下,战列舰、航空母舰、重巡洋舰——这些能在一场太平洋对马中一锤定音的主力舰艇吞噬了绝大部分预算和船台工时,而为商船队护航这种不够英雄的任务,则被长期漠视。这种对护航作战的系统性忽视,将在太平洋战争中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但此乃后话,我们暂且不表。
转机——如果它能被称作转机的话——出现在1930年代。
1930年签署的《伦敦海军条约》对美、英、日三国新建驱逐舰的单舰吨位进行了限制,但条约中存在一个精心设计的漏洞。条约允许排水量在600至2000吨之间、主炮不超过四门且口径在76毫米以上、无鱼雷发射管、最大航速不超过20节的舰艇不受限制。日本海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空隙。然而,真正催生新型海防舰的直接诱因,并非什么宏大的战略规划,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小问题——渔业纠纷。
昭和初期,鄂霍次克海等日本北方海域苏日渔业纷争频发,日本海军不得不派遣驱逐舰前往护渔,但驱逐舰成本高昂且缺乏耐寒装备,难以胜任。这个看似琐碎的现实需求,恰恰催生了日本海军第一种专门设计建造的新型海防舰。昭和6年(1931年)的第一次补充计划和后续的第二次补充计划中都曾检讨建造专用警备舰,但均未获批准。直到昭和12年(1937年)的第三次补充计划(丸三计划)中,新型海防舰的建造才终于获得通过。
而这款900吨级新型海防舰的设计任务,并没有交给日本海军自己的舰政本部。鉴于当时海军舰政本部正忙于设计丸三计划中的主力作战舰艇,海防舰的设计由三菱重工长崎造船厂新设立的舰船设计部在舰政本部的指导下进行,代号E15。这也是日本民间企业首度承担军舰设计工作。
这一决定,在无意间为这型海防舰注入了一种微妙的过度工程化基因。
三菱的工程师们显然对这次难得的独立设计机会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三菱充分考虑了寒冷地区的运用需求,将舷侧加高,延长了艏楼,安装了解冰装置和暖房设备,设置了冷藏库以长期保存食物,并且鉴于将在恶劣海域航行,船体强度和复原力也设计得很高。这些精心的设计赋予了占守型出色的北洋适航性和舒适的居住条件——例如通过高性能的造水装置,乘员停泊时甚至可以每天入浴——在当时的小型军舰中堪称奢侈。然而,海军原本希望海防舰采用便于今后量产的简易设计,三菱却追求独创性甚于量产性,两者之间产生了理念上的错位。
这种错位的后果是深远的。占守型的排水量仅为阳炎型驱逐舰的四成,但制造工数却只比阳炎型少两成左右,成了一型费工又费钱的舰艇。换言之,占守型虽然是一艘好船,但她在战时大量生产的语境下,几乎毫无价值。
在日比冲进行最终马力公试的占守,摄于1940年10月(见写真日本の軍艦第7巻p193)
尽管如此,占守型毕竟诞生了。该级舰全长77.72米,宽9.1米,吃水3.05米,标准排水量870吨,满载排水量1040吨。动力系统为两台柴油机,各驱动一根推进轴,总功率4200制动马力,最高航速19.7节。占守级上安装的为两台带增压装置的舰本式22号10型四冲程10缸发动机,每台输出2250马力,总功率4500马力,双轴双桨设计。选择柴油机而非蒸汽轮机,是因为柴油机油耗低、启动快、适合长航程巡逻。该级续航力达到16节航速下8000海里,实测更高达9200海里,远超设计要求5000海里的特型驱逐舰,达到了赤城号航空母舰的水平。
武装方面,占守型的主炮为三门三年式120毫米单装炮,其中舰尾两门采用背负式布局,舰首上层建筑前方一门。为节约建造费用,这些主炮是从退役的旧式驱逐舰上拆下来的。防空武器仅有两座九六式25毫米双联装机关炮——这在1940年尚可接受,但到了美军航空兵铺天盖地的1943年之后,便显得可悲地薄弱了。反潜方面,最初仅搭载12枚深弹,1942年5月拆除扫雷具后增加到24枚,最终通过加装九七式81毫米迫击炮和六座深弹投射器,深弹搭载量增至60枚。
值得一提的是,占守型诞生时还佩戴着日本海军中地位崇高的菊花纹章——由于需要考虑在苏联沿海与苏方舰艇进行交涉,因此舰型虽小,却获准在舰首佩戴菊纹章,作为军舰对待。然而这种军舰待遇在现实中却带来了若干令人哭笑不得的趣事。由于这些海防舰体型太小,在港中不为人知,经常遭到驱逐舰的欠礼。国后号入港时曾被驱逐舰子日号质问为何不向本舰敬礼,国后号回复"吾乃国后"——对方这才发现来者竟是一艘军舰,舰长慌忙登舰道歉。这个小插曲,折射出的正是海防舰在日本海军中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尴尬现实。
占守型海防舰首舰占守号在日占新加坡港口进行补充和维修,摄于1942年9月
占守型共建造四艘——占守、国后、石垣、八丈。尽管原本设计用于北方海域,首舰占守号却在战争期间主要被部署到南方水域执行护航任务。而正是占守号在炎热的南方得到的诸多不适应反馈,为后续舰型的改进提供了宝贵的实战数据。
然后是1941年。
太平洋战争的阴影已经迫在眉睫。日本海军突然决定加强对护航舰的重视——这或许与德国U艇在大西洋对英国商船取得的巨大战果有关。日本海军终于意识到,仅凭四艘精雕细琢的占守型,根本不可能撑起一张覆盖西太平洋的护航网络。由于占守型不适合大规模生产且建造工时过长,1941年的急速海军军备补充计划批准了三十艘占守型的改进型,即择捉型。
择捉型海防舰首舰择捉号在海面上航行,摄于1943年5月(见写真日本の軍艦第7巻p198)
三十艘!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日本海军对护航兵力的巨大需求。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从占守型到择捉型的简化依然是缓慢而不彻底的。
择捉型的总体设计与占守型几乎同出一辙,主要的改变仅在于为适应批量生产而进行的局部简化。例如,她放弃了占守型复杂的双曲舰首和圆滑线形,将舰首、舰尾和舰桥结构尽量改为直角或直线以削减工时。不过,这种"简化"并不彻底——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细节是,占守型上原本用于北方作战的暖房辅助锅炉竟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尽管择捉型名义上是为南方海域设计的,暖房锅炉的存在却使得她的居住条件依然远优于后期赶工建造的乙型及其他海防舰。这个看似微小的遗留,恰恰暴露了所谓简化设计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走过场。
武器配置上,择捉型主炮沿用占守型的三门三年式120毫米单装炮,防空武器同样是两座九六式25毫米双联装机关炮。但在反潜方面有所加强,深弹初始搭载量从占守型的12枚增至36枚,在生产过程中又增加到60枚,为此不得不取消原设计中的两具扫雷用伞翼。
然而,择捉型由于与占守型过于相似,建造工时仅从约九万工时削减到约七万工时,建造周期仍然长达11个月——这与全长几乎翻倍的秋月型防空驱逐舰建造时间几乎相当。一型排水量不到900吨的护航驱逐舰,建造周期居然赶得上一型2700吨的舰队防空驱逐舰——这在战时急需大量护航舰艇的背景下,无异于一个黑色笑话。
最终,计划中的三十艘里有十六艘被改为按照后续的御藏型、日振型及鵜来型设计建造,择捉型仅完工十四艘。其中八艘在战争中沉没。
到了1942年,太平洋战争的海上消耗战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美军潜艇在南海、东海和台湾海峡织起一张越来越密的死亡之网。日本商船的损失量以每月数十万吨的速度攀升,而用于护航的驱逐舰和海防舰的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造船工业的补充能力。日本海军终于不得不正视一个它长期回避的问题:必须尽快设计出一型能够真正大规模量产的护航舰艇。
于是,被日本海军内部定型为"乙型海防舰"的御藏型匆匆登场了,计划代号E20。她的排水量略有增加,全长77.7米,宽9.1米,吃水3.05米,标准排水量940吨(960公吨)。在反潜武器方面进行了大幅强化——御藏级取消了占守型的防寒取暖设备,将搭载的深水炸弹数量猛增至120个,同时将主炮更换为同口径高射炮,强化了防空反潜能力。但由于深水炸弹搭载过多,续航距离由之前占守、择捉级的8000海里降至5000海里。御藏型终于开始认真对待护航作战的核心需求了。
御藏型海防舰淡路号在淡路岛冲进行航行试验,摄于1944年1月(潮書房刊「丸スペシャル・海防艦」)
御藏型共八艘,其中五艘在战争中沉没。
然而,建造工时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御藏型每艘需要约57000工时——虽然比占守型大幅下降,但在1943年那个每一天都意味着更多商船葬身海底的残酷节奏中,五万七千工时仍然太多了。
1943年4月22日,一个决定本文主角命运的节点到来了。日本海军军令部决定大规模量产护航舰艇,因为保护不断遭受攻击的运输船团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然而甲型择捉级和乙型御藏级的建造仍然需要太多工时,于是军令部在1943年6月下令设计一种进一步简化的方案。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鵜来型(改乙型)应运而生——她是御藏型的进一步简化版。而同时,还诞生了更为极端的简易设计:丙型海防舰(柴油机双轴驱动)和丁型海防舰(蒸汽轮机单轴驱动),排水量压缩至约740至800吨,每艘仅需约20000工时,相比鵜来型的35000工时和御藏型的57000工时,节省了大量建造时间。丙、丁型采用预制分段建造工艺,最快可在三至四个月内完工。其中丁型海防舰CD-198号更是创下了从开工到完工仅71天的惊人纪录——虽然这种速度已经意味着工艺质量的全面崩溃。
而四阪号的母级日振型,则处于这条降级链上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日振型海防舰是御藏型的设计发展型,在日本海军内部有时也被视为御藏型的简化子级。她的诞生,本身就是造船工艺与战时需求之间一次典型的妥协。
1943年,军令部在推动建造甲型择捉级和乙型御藏级以及鵜来级的同时,也注意到这些舰型仍然需要太多的建造工时。舰政本部以鵜来型的基本线图为基础绘制新方案,形成了一种御藏与鵜来型的嵌合体。这种嵌合体的设计原则是:水线以下设计和武装沿用御藏型,其余一切按照鵜来型的简易标准处理。舰政本部估算,每艘日振型的建造工时可压缩至42000至40000工时。这个数字,相比御藏型的57000工时削减了约三成——在战争末期寸秒寸金的造船竞赛中,这三成工时意味着可以在同样的周期内多建造将近三分之一的舰艇。
那么,为了挤出这三成工时,日振型在工艺上做出了哪些具体的让步?
首先是烟囱。御藏型精心设计的椭圆截面烟囱被改为简单的六角形截面——六角形由平面钢板焊接拼合,完全省去了弯板工序。其次是艏楼侧壁。御藏型的艏楼侧板有一定的外飘角度,使得舰体线条在水线以上呈现出一条优美的曲线过渡,这不仅美观,更重要的是能在恶劣海况中有效抑制甲板上浪。但日振型将这种外飘取消,改为简单的直立线型——因为外飘板需要精密的弯板工艺,而直立板只需要在船台上垂直焊接即可。此外,原本从艏楼到后甲板室之间连贯的上层建筑被缩短并打断,尾部也从圆滑的巡洋舰型艉改为更便于建造的方形艉。每一处修改,都遵循同一个冰冷的逻辑:凡是需要经验丰富的弯板工人花费额外工时去成形的曲面板,统统用平面板替代;凡是需要精密铆接的部位,尽可能用电弧焊接取代。
日振型全部十一艘均由日立造船樱岛船厂承建——这座位于大阪湾内的造船厂,同时也在建造择捉型、御藏型和鵜来型的若干舰只。可以想象,在1943年到1945年间,樱岛船厂的船台上同时并排着几种外观相似却各有差异的海防舰舰体,工人们需要在不同的图纸之间频繁切换——这种混乱本身就是战时日本造船工业崩溃边缘的写照。事实上,在日本海军官方文件中,占守、择捉、御藏、日振、鵜来五个级别一度被统统归入占守型的大类之下。直到1944年6月5日,由于船厂和部队指挥官都被搞糊涂了,海军才不得不重新修订分类标准。
日振型计划建造十一艘,完工九艘,其中五艘在战争中沉没。她们的名字,依次是:日振、大东、昭南、久米、生名、四阪、崎戸、木戸、羽伏户、大津、友知理——最后两艘未及完工,战争便已结束。
而我们的主角四阪号,正是这九艘完工舰中的第六艘。
知名载具拟真(并不)游戏《战争雷霆》曾在2025年7月的周期性活动推出了四阪号的周期性活动,并且美其名曰“东方那不勒斯”,上图为游戏活动title图,下图是笔者闲得无聊结合游戏CG做了个四阪航行的假想图
四阪号于1944年8月21日在日立造船樱岛船厂铺设龙骨,同年10月31日下水,12月15日竣工服役。舰名取自爱媛县四阪岛。从开工到交付,仅仅116天——不到四个月。若按舰政本部估算的40000至42000工时来计算,这意味着在这116天中,平均每天需要投入约350至360个工时,即大约45至50名工人全天不间断作业。这对于战争末期劳动力严重匮乏的日本造船业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压榨。
关于四阪号的具体技术参数,我们可以依据御藏型、日振型的共通规格以及现存资料加以确认。日振型沿用了御藏型的水线以下船型和主要武装配置,标准排水量约940吨,全长约78米(部分资料记为78.84米),宽9.1至9.15米,吃水3.05米。动力系统为两台舰本式柴油机,总输出功率约4200马力,最高航速约19.5节。主炮不同于其他舰的三年式平射炮为三门十年式120毫米45倍径高射炮,防空武器为12-15座九六式25毫米机关炮,反潜武器包括深弹投射器和大量深弹。
四阪号在战争中没有发挥什么积极作用,在横须贺港内解除武装。她竣工时已是1944年12月——此时距离日本投降只剩下八个月。战争留给她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她甚至没有机会完成一次像样的护航任务。她被部署在东京湾一带执行反潜巡逻,在岸基航空兵的掩护下度过了最后的几个月。1945年8月15日,裕仁天皇的终战诏书通过收音机传遍日本列岛。停泊在港内的四阪号无声无息地降下了军旗——她作为旧日本帝国海军军舰的生涯,就此画上了句号。
战后四阪与其兄弟姊妹和大量扫海舰,一些主力舰艇被解除武装,改为由旧海军部改组而来的第二复员省(后改为厚生省复员厅)管理的复员舰,图为四阪和大名鼎鼎的幸运舰雪风并排停泊的场景,摄于1947年5月该舰即将被抽签前(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日本投降后,四阪号被用于复员军人的遣返运输。她和幸存的雪风号驱逐舰等诸多日本舰艇一起,穿梭于日本本土和海外占领地之间,将那些曾经为天皇圣战远征的士兵们运送回已成废墟的故乡。这段遣返运输的经历,是许多幸存日本军舰的共同记忆——她们在战后的废墟中完成了最后的服务,然后等待着作为赔偿品被移交给战胜国的命运。
1947年6月28日,盟军总部在东京举行了一次改变许多军舰命运的仪式——第一批赔偿舰抽签。英、美、苏、中四国代表在东京盟军总部进行首次赔偿舰抽签,四阪舰被中国代表抽中。1947年7月1日,该舰随雪风号等第一批赔偿给中国的赔偿舰从佐世保港出发,于7月3日顺利抵达上海,7月6日正式由中国海军接收,临时舰名为接4。
1947年7月,中美英苏四国就日本海军赔偿舰分配方案抽签会议在日举行,图为中国代表海军上校马德建正在抽签
四国代表围坐在会议桌旁,从签筒中抽出一张张写着舰名的纸条——这个看似平淡的场景,实则是一场无声的权力分配仪式。赔偿给美国和英国的日本军舰,接收后很快便迎来了被拆解报废的命运。这两个昔日的海军大国在战后正忙于对自家庞大的舰队进行大规模缩编,面对堆积如山的剩余舰艇早已应接不暇,自然更看不上这些工艺粗糙的日制二手货。
然而,四阪号抵达上海后,并没有立刻迎来隆重的接舰仪式和重新武装。恰恰相反,因为当时中国海军抽调不出足够的官兵,接4舰被闲置在长江口,由少数官兵值守看管。这种景象——一艘可以使用的军舰被扔在码头上无人理睬——在当时的国民党海军中并非个例。解放战争在蒋的一意孤行之下已经全面爆发,国民党政府的军事重心完全放在了陆地上,海军的经费被一再压缩,基层人手严重不足。大批接收来的日本赔偿舰就这样在长江口和黄浦江畔慢慢锈蚀,舰上的设备甚至被看守人员偷偷变卖。直到1948年初,战局的恶化终于迫使国民党海军想起了这些被遗忘在码头上的赔偿舰。接4舰因为舰况较好,被民国海军总司令部抽中重新武装。总共装上2门日制三年式120毫米舰炮、2座美制博福斯MK1型机关炮和4座日制九六式双联装25毫米机关炮。3月1日完成武装,正式编入海防第二舰队,舰种定为护航驱逐舰。
请注意这里的一个细节:重新武装时安装的主炮是三年式120毫米平射炮,而非日振型原装的十年式120毫米高射炮。这说明国民党海军在重新武装时采用的是手边能找到的库存日制火炮——日本投降后遗留在中国的大量兵器中,三年式炮的库存显然比十年式炮更为丰富。同时,美制博福斯MK1型40毫米机关炮的出现,则反映了国民党海军在武器来源上的混杂状态——日制主炮、美制中口径防空炮、日制小口径机关炮,三种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火炮系统拼凑在一艘军舰上,后勤保障之混乱可想而知。
1948年5月1日,根据海军总司令部的命令,接4舰正式改名为惠安舰,首任舰长为吴建安海军中校。在以小舰为主的海防第二舰队中,该舰体型大、舰况好、火力强,被选为时任海防第二舰队司令林遵的旗舰。
从1948年5月正式命名到1949年4月——短短不到一年的惠安舰生涯中,这艘军舰注定要卷入中国近代史上最为波澜壮阔的大变局。
1949年的春天,长江两岸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陈兵北岸,渡江战役一触即发。而江面上的国民党海军海防第二舰队,此时已经成了一支士气涣散、人心惶惶的残兵。在这支舰队内部,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的策反工作已经悄然深入到了军舰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些军舰中,惠安舰——这艘诞生于战争末期赶工中的日振型海防舰——此刻正停泊在长江南京段的芭斗山锚地。
1949年4月23日,林遵在惠安舰上宣布海防第二舰队起义。
起义之后的海防第2舰队军士兵和我军华东军区海军有关领导人的集体合影
根据林遵将军在建国后回忆录中写到的海防第二舰队起义时在芭斗山锚地舰艇停放的顺序和部分舰艇叛逃的阵型图,由于原书不可考,因此笔者基于比较模糊的图进行了修复,在此将新老两图一并发出
同一天,华东军区海军在泰州白马庙宣告成立。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或许只是巧合,但日后看来,这一巧合本身就构成了人民海军创建史上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
然而,起义并非一帆风顺。以永嘉舰舰长陈庆堃为首的部分舰长不肯起义,在当夜指挥永嘉等舰只离开芭斗山锚地,自行向上海方向突围。林遵利用惠安舰上的电台试图召回这些军舰,但没有效果。在惠安舰准备联络岸上的解放军时,舰上突发骚乱,部分官兵不愿起义要求突围前往上海,舰长吴建安恩威并施将骚乱弹压下去。
可以想象那个夜晚惠安舰上的紧张氛围:司令室里的电台不断呼叫着那些已经驶离的军舰,走廊里传来争吵声,舰长吴建安在舰桥上面对着一群意见分裂的军官和水兵,必须在瞬间做出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断。这艘仅有78米长的军舰上,在那一夜浓缩了整个时代的撕裂。
4月27日,该舰随起义成功的部分第二舰队舰只抵达已获解放的南京,停泊在下关海军码头,正式加入解放军。为了避免遭到国民党空军的空袭,该舰拆除了轻武器,只留下两门主炮,随后被疏散至燕子矶江面待机,舰上大部分官兵被调离上岸整训,只留下少数可靠人员留守。
疏散到燕子矶——这是一个审慎但不幸的决定。燕子矶位于南京城东北约十五公里处的长江边,是一处相对隐蔽的江面停泊点。然而,对于手握空中优势的国民党空军而言,一艘孤零零停泊在开阔江面上的军舰,仍然是一个清晰的靶标。
国民党空军的报复几乎是即刻到来的。
4月28日9时45分,该舰遭到国民党空军的轰炸,结果被炸沉在燕子矶,舰上6人牺牲,16人受伤。
仅仅在起义五天之后。
炸弹穿透了惠安舰那本就薄弱的战时简易甲板,在弹药库和机舱附近引发了猛烈的爆炸。长江水灌入撕裂的舰体。六名水兵——五天前,他们刚刚跟随舰队选择了起义——就此留在了燕子矶的江底。
惠安舰沉了。桅杆最后一次从灰黄色的江面上消失,只留下一圈扩散的油污。那副在大阪湾畔用一百一十六天赶工焊出来的钢铁躯壳,在经手了三支海军之后,沉入了长江的淤泥。
她将在那里沉睡四年零八个月,直到1953年12月24日,一支打捞队将她从泥沙中重新拖出水面。但那已经是下篇的故事了。
此刻,让我们暂且驻足于1949年4月28日,回望四阪号——惠安号——在沉入江底之前那短暂而剧烈的一生。
从头算起,这艘军舰在每一任主人手中都不曾被当作什么重要角色。日立造船樱岛船厂用116天赶工拼出她的船壳时,她不过是帝国末路上批量下线的急造消耗品之一,从图纸上就被标注了用过即弃的印记。国民党海军接收她之后,又将她扔在码头上闲置了大半年,最后才匆匆拼凑起三国混装的火炮把她推上前线。直到1949年4月23日的那个夜晚,她才第一次站到了历史的前台——作为海防第二舰队起义的旗舰,承载了林遵和数百名水兵最终的抉择。
五天后,国民党空军的炸弹将她送进了江底。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四阪号、惠安号不过是太平洋战争和中国内战中无数沉没军舰中的一艘——一个在任何海军通史中都不值一条脚注的名字。但故事没有结束。1953年的冬天,一个崭新的国家将把手伸进冰冷的长江淤泥中,将这堆锈蚀的钢铁重新拖出水面,赋予她比原来更强的武装、更长的寿命,以及一个新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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