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贞革新”失败,刘禹锡(字梦得)屡遭贬谪。“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他用十四个字概括了自己长达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唐长庆四年(824)八月,刘禹锡由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刺史调任和州(时辖历阳县、乌江县、含山县,属淮南道,今安徽和县一带)刺史,此去仍是在贬谪路上。然而,和州总归比夔州距离京城近多了,正如瞿蜕园在《刘禹锡集笺证》中所云:“和州列于腹里,介在江淮,虽非美迁,亦可稍抒积郁矣。”

九华山翠峰云海 李智宏/摄
奇峰一见惊魂魄
应友人崔群(字敦诗,时任宣歙观察使)之邀,刘禹锡由水路改陆路,从长江中下游的池州上岸陆行,游历青阳县时,写下《九华山歌(并引)》:九华山在池州青阳县西南。九峰竞秀,神采奇异。昔予仰太华,以为此外无奇,爱女几、荆山,以为此外无秀。及今登九华,始悼前言之容易也。惜其地偏且远,不为世所称,故歌以大之。
奇峰一见惊魂魄,意想洪炉始开辟。
疑是九龙夭矫欲攀天,忽逢霹雳一声化为石。不然何至今,悠悠亿万年,气势不死如腾仚。云含幽兮月添冷,月凝晖兮江漾影。结根不得要路津,迥秀长在无人境。轩皇封禅登云亭,大禹会寄临东溟。乘樏不来广乐绝,独与猿鸟愁青荧。君不见敬亭之山黄索漠,兀如断岸无棱角。
宣城谢守一首诗,遂使声名齐五岳。
九华山,九华山,自是造化一尤物,焉能籍甚乎人间。
不愧是诗豪,开篇“惊魂魄”三字破空而来,渲染初见九华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撼。《庄子·大宗师》云:“今一以天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刘禹锡赋予九华创世级的神秘起源,将九华山脉比作石化的巨龙,惊世骇俗,气势磅礴,浪漫瑰丽——你还别说,梦得公的想象在一定程度上是符合情理与科学的。据地质学家考证,在距今六至四亿年前的古生代早期(寒武纪、奥陶纪和志留纪),九华山及其邻近地区就是泽国。
面对自然山川美景,刘禹锡没有拘泥于外物本身,而是转向更为宏阔的视野。“结根不得要路津,迥秀长在无人境”——明写九华地处偏远、无人赏识,暗喻“永贞革新”改革派才高位卑,怀才不遇,乃诗眼所在。继以轩辕、大禹的厚重历史,反衬当下“乘樏不来、广乐绝响”的冷落,强化“埋没”之叹。又以距九华山不远的敬亭山作映照,为九华的冷落无闻鸣不平。刘禹锡认为敬亭山主要因为受到谢朓的喜爱才与五岳齐名。言下之意,九华山之所以无人知晓,就是缺乏一位像谢朓那样的名人为其题咏,暗含对世道重名不重实、埋没真才的批判。
此处宕开一笔。谢朓(南齐,495年任宣城太守)是首位大力吟咏敬亭山的大诗人,将昭亭山(敬亭山原名)从地方丘壑提升为文人精神地标,后世称敬亭山为“谢公山”,宣城亦有“谢公城”之雅号。李白是谢朓的超级粉丝。盛唐李白开启了九华山的诗史,刘禹锡这首诗,使他成为中唐接力最强棒。
刘禹锡
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
如果没有崔敦诗的邀请,那么九华山的诗歌史上便会缺失诗豪这一精彩的篇章。
《旧唐书·卷一百五十九·列传第一百九》有记崔群,清河武城人,属山东名门望族。十九岁考中进士。元和初年,被召入朝廷任翰林学士,曾任中书舍人。崔群在中枢任职期间,以正直的言论闻名。元和十四年(819),崔群因直言不讳,得罪权臣皇甫镈,继而遭之构陷,惹皇帝不乐,被罢相,贬谪外放(次年被召回);长庆二年(822),又被朝廷责以“失守”,职务一改再改,出为宣歙池等州都团练守捉观察处置使。刘禹锡(772—842)与崔群(772—832)同岁、同科、同朝。两人可谓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关于这段历程,刘禹锡在《历阳书事七十韵(并引)》中有记:长庆四年八月,余自夔州转历阳,浮岷江,观洞庭,历夏口,涉浔阳而东。友人崔敦诗罢丞相,镇宛陵,缄书来抵曰:“必我觌而之藩,不十日饮,不置子。”故余自池州道宛陵,如其素。敦诗出祖于敬亭祠下,由姑孰西渡江,乃吾圉也。
意思就是说,友人崔敦诗刚罢去宰相之职,出镇宛陵(今安徽宣城),他写信来恳切地说:“你一定要来见我再去赴任,不与你畅饮十日,我绝不放你走。”因此刘禹锡特意从池州取道宛陵赴约。据《太平寰宇记》卷一二四《淮南道二·和州》载:“和州……东渡江至宣州二百五十里。南至宣州三百二十六里”,如此遥远的折道赴约,友谊万岁。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分别之后,刘禹锡写下《谢宣州崔相公赐马》时,已是离开宣州的第二天了,大约已抵达姑孰(今安徽当涂)。至此由陆路改水路,路过牛渚矶(今马鞍山采石矶),作《晚泊牛渚》:“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残霞忽变色,游雁有余声。戍鼓音响绝,渔家灯火明。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此乃东晋袁宏夜吟《咏史》诗,被镇西将军谢尚赏识的典故发生地。诗人触景怀古,将自身怀才不遇的孤独融入秋江夜色。
刘禹锡这一路经过的九华山、敬亭山、牛渚矶,七十年前李白均留下过名篇。奇怪的是,刘禹锡对李白只字不提。现代有研究者认为,这是有意为之,刘禹锡拒绝成为李白文学传统的被动继承者,通过对典故的创造性活用及对空间叙事的重构,开辟出属于自己的艺术天地。他谪在沅湘巴蜀期间,效仿屈原改编民歌,创制《竹枝词》,也成为中唐诗歌创新的一种实践。这些奠定了刘禹锡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显要地位。
抵达和州时,正值当地旱灾之后。在《和州谢上表》中,刘禹锡云“伏以地在江、淮,俗参吴、楚。灾旱之后,绥抚诚难。谨当奉宣皇恩,慰彼黎庶。久于其道,冀使知方。”关心百姓疾苦之心溢于言表。
刘禹锡用最快的速度了解民情,并于上任次年六月二十一日作《和州刺史厅壁记》。虽是贬谪而来,却安之若素,在刘禹锡眼里,和州好,他要把和州治理得更好。
和州两年,是刘禹锡贬谪生涯的最后一站。他在和州所作诗文,据考有二十余件。时至今日,和县有关刘禹锡最有名的故事当数其创作《陋室铭》——按唐制,州刺史应居衙门内的官邸。但治所历阳知县见他是被贬而来的“逐臣”,刻意刁难,半年内三次逼其迁居,住所一次比一次狭小。初居城南,面朝大江,三间房,刘禹锡题联:“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再迁城北,临河而居,一间半,他又题联:“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终居城中,斗室一间,仅容一床一桌一椅。刘禹锡愤而作《陋室铭》。
细琢磨,这故事多有不合常理之处。当时的和州是一品的上州,上州刺史是从三品官,比七品知县官大吧,怎可能屡受小小知县打压?另外,那两副对联皆对仗不工,绝不会出自刘禹锡之手。然吹毛求疵之外,这何尝不是和县百姓崇敬爱戴刘刺史的一种情感表达呢? (许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