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人物】刘明军,1964年出生,博士,二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现任新疆畜牧科学院生物技术研究所所长,新疆动物生物技术重点实验室主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他曾在美国维恩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担任访问学者。归国后扎根新疆三十余年,致力于绵羊遗传育种研究。他带领团队攻克“短尾”基因编辑技术,解决了人工断尾难题,培育出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双肌型肉羊新类型,打破国外种源垄断,累计改良羊只超50万只,成为牧民增收的“科技靠山”。先后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自治区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等荣誉,用科研成果和履职实效,诠释了一位边疆科技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
文/慕容雪

图示:参加全国两会
在新疆广袤的草原上,有一位特殊的“牧羊人”。他既是手握试管、在国际顶级期刊发表成果的科学家,也是常年奔波在风雪牧区、与牧民同吃同住的“牧区常客”。他就是全国政协委员、新疆畜牧科学院生物技术研究所所长刘明军。
从美国维恩大学的博士后工作站,到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访问学者席位;从灯火通明的国际实验室,到风雪交加的边疆牧区一线。刘明军用30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关于“选择”的漫长论证:什么是科学家的归宿?什么是科技报国的真谛?
在这次深度访谈中,刘明军委员没有讲太多高深的理论,而是向我们讲述了一个个沾着泥土、冒着热气、甚至带着风雪的故事。从草原确权的法理探讨,到“宜草则草”的生态哲学;从打破国外垄断的“短尾羊”育种突破,到利用数字技术赋能传统畜牧业的未来畅想。这不仅是一位科学家的履职手记,更是一曲边疆科技工作者的“疆”爱进行时。
一、 履职背后的问题导向:从“确权”到“生态”
刘明军的两会提案,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风雪路上的脚印。
近年来,他带来的建议里,既有草原划界确权、草原围栏布局,也有农食数据标准。这些议题跨度很大,既有法律层面的,也有生态层面的,还有科技层面的,而这一切的源都,都指向一个核心——帮牧民解决实实在在的困难,让草原能一直绿下去。
“我们新疆的草场承包到户,快30年了。”刘明军深知,这30年间,许多问题随着时光的沉积不少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最直接的便是草场纠纷。牧民之间因为界限不清,争草场、闹矛盾,甚至闹到上访,不仅伤了和气,也耽误了生产。从长远看,界限不清还会让大家抱着“抢着用”的心态,过度放牧、生态破坏便成了难以避免的后果。
“当年划界的时候,由于技术跟不上,很多界限确实没划清楚。”刘明军在调研时发现了这个问题。如今遥感技术、测绘技术都已非常成熟,他便琢磨着,能不能用这些新技术,把草原重新勘测一遍,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这样一来,牧民不用再为草场起纠纷,能安心养羊,草原也能得到科学的保护。
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治理理念的转变。刘明军说道,法律是基础,执法是保障,而科技则是实现公平与效率的桥梁。牧民心中有了“法”,手中有了“图”,才能真正实现草原的和谐共生。
聊到草原围栏布局的提案时,刘明军又分享了他的生态观——“宜林则林、宜草则草、宜沙则沙、宜荒则荒”。
这并非一句简单的口号,而是基于对新疆复杂生态系统的深刻理解。许多人认为,沙漠就是荒地,就要去治理、去种树;荒地就要去开荒。但刘明军不这么看,他指出,生态是一个精密的系统,新疆的荒漠地区本来就脆弱,强行种树反而会破坏原有的植被,导致生态恶化。例如,野生荒漠植物如梭梭、红柳,本身就是防风固沙的屏障。若将这些“荒地”开垦,反而会毁了这道天然屏障。
“我们要尊重自然的本来面目。”刘明军主张,对于永久性的天然草场,应进行合理放牧、轮牧;对于荒漠化地区,要保护其原生植被;对于沙漠,则要尊重其独特的生态功能。这一理念,是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深刻践行。
二、 破解“剪不断”的烦恼:从“引进来”到“创出来”的育种突围
如果说草原确权是解决“地”的问题,那么绵羊遗传育种,就是解决“种”的问题。这是刘明军投入精力最多、也最让他牵挂的领域。

图示:带着团队在牧场开展调研工作
一切还得从新疆的哈萨克羊说起。
哈萨克羊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上百年,经过自然选择,它们耐寒、抗病,能适应最恶劣的环境,是牧民最信赖的伙伴。但它们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尾巴巨大,全是脂肪。而国际上那些专门产肉的羊,如特克塞尔羊,尾巴很小,产肉率高,长得还快。
为了改良品种,牧民通常会进行杂交。但杂交后的羊,尾巴有时依然很大。在传统养殖中,为了防止长的羊尾巴沾染粪污,招蚊虫叮咬,牧民不得不人工将羊尾巴硬生生地割掉。这个过程不仅费时费力,还容易引发感染,给羊带来痛苦。
“我在牧区调研时,亲眼看到过这个场景。牧民们为了羊的健康,不得不这么做,但看着确实让人心疼。”刘明军说,“我就在想,我们能不能通过科技手段,让羊生来就是短尾巴的?”
这个念头,成了“短尾羊”育种计划的起点。可这听起来,就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既要保留哈萨克羊耐寒抗病的本事,又要有特克塞尔羊长得快、产肉多的优点,还得把大尾巴这个“麻烦”彻底去掉。
刘明军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了基因的世界里。这一干,就是十几年。他们像侦探一样,在数不清的基因片段里找线索,终于发现了一个能控制尾巴长短的关键基因。靠着这个发现,他们用精准的基因技术,培育出了生来就是短尾巴的“短尾羊”。

图示:开展哈萨克羊杂交改良签定工作
这一成果,不仅解决了动物福利的问题,更打破了国外对优质肉羊品种的垄断。以前,中国需要花高价从国外引进种羊。现在,刘明军团队培育出的新品种,既有哈萨克羊的耐寒、抗病力强优点,又有特克塞尔羊的高产肉率,且生来就是短尾巴,无需人工断尾。
“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核心种源育种群体。”刘明军说道。如今,这样的改良羊已经超过了50万只,核心群有5000多只。它们跑在新疆的草原上,不仅让牧民的腰包鼓了起来,也让中国的肉羊种业真正实现自主可控有了希望。
三、 风雪夜归路:脚下沾满泥土,心中装着羊群
这一切成果的起点,要追溯到30多年前那个关于“回归”的决定……
作为新疆土生土长的“疆二代”,他的父母是60年代来疆的支边青年。刘明军从小在新疆长大,对这片土地有着天然的眷恋。90年代初,他远赴澳大利亚深造,后又在美国维恩大学做博士后。那里的科研条件优越,实验室设备先进,经费充足。在别人的实验室里,他可以按部就班地完成导师的任务,发表高水平的论文。
但刘明军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在别人的实验室里,就像是在给别人盖房子。”他说,“我在新疆读的小学、中学、大学,连硕士都是在这儿念的。新疆就是我的根,草原上的风、牧民家的毡房,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哪能舍得离开。”更重要的是,新疆有丰富的畜牧资源,也有最迫切的技术需求。刘明军深知,自己的所学,只有带回新疆,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于是,在完成学业后,他毅然选择了回国,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回到新疆后,刘明军面临的不仅是科研条件的落差,更是生存环境的挑战。
新疆地域辽阔,牧区往往在深山里。有时候为了采集一个样本,科研人员需要翻山越岭。刘明军回忆起一次在南山冬牧场的经历。那是冬天,大雪封山,车开不进去,他们只能骑马。在雪地里走了三天,晚上就住在牧民的毡房里,吃的是馕和咸菜。最危险的一次,他和同事在山里走散,那时还没有手机信号,他们在茫茫大山里互相寻找,那种无助感至今记忆犹新。
还有一次,是从巩留到特克斯的路上,翻越一个达坂(高山垭口)。当时暴风雪很大,能见度很低,300多公里的路车开了八九个小时。
“我并不觉得苦。”刘明军说,“因为当你看到牧民因为你的技术指导,羊养得越来越好;当你看到自己培育的新品种在草原上奔跑,那种成就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图示:与牧民交谈了解羊群养殖情况
在他看来,科研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只有深入基层,才能发现真正的问题;只有脚踏实地,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面对当前畜牧兽医工作相对艰苦的现状,刘明军在选拔和培养人才时有着自己的思考。
首先是“情怀”与“体能”的双重考验。刘明军坦言,做畜牧科研,不喜欢是很难坚持下来的。他常给学生打“预防针”:“在牧区,你得能骑马,得能适应帐篷生活,这不仅是科研,更是一场生存能力的考验。”在他看来,这份工作不仅需要实验室里的精细,更需要牧区一线的粗砺,只有具备强健体魄和吃苦精神的人,才能真正接得住这份事业。
其次是“基础”与“前沿”的有机结合。在刘明军看来,人才培养不能急功近利。他并不苛求学生一开始掌握多少具体技术,但必须具备扎实的遗传学和育种学理论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才能去驾驭基因编辑、全基因组选择等国际前沿技术。
智启未来:从“经验养殖”到“两条腿走路”的硬核力量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刘明军对新疆畜牧业的未来有着清醒的认识和明确的规划。面对当前牛羊肉价格波动、养殖效益下滑的现状,他将工作的重心聚焦于“降本增效”与“科技自立自强”。
他敏锐地指出,传统的畜牧业太依赖经验了。牧民靠眼睛看羊发情,靠经验判断羊的膘情。但人的眼睛会疲劳,经验会有偏差。而现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正在为畜牧业装上一个“大脑”。例如,利用视频识别技术评估羊肉品质。以前,要判断一块羊肉的肌间脂肪含量(大理石花纹),需要专业人员切开肉看或进行复杂的化学分析。现在,只需给肉拍一张照片或一段视频,AI就能通过图像识别,自动计算出肌间脂肪含量,准确率极高。

图示:在实验室进行科研分析
除了生产端的智能化,刘明军更关注消费端的“数据革命”。他敏锐地指出,目前的农产品标注往往局限于产地或简单的文字说明,信息量有限且术语晦涩(如“系水力”),消费者难以真正读懂。
“未来的标注应该是一个基于人工智能的大数据网。”刘明军解释道。他建议利用大数据手段,将生产、加工、流通、销售全产业链的信息进行标准化整合。消费者扫一扫二维码,不仅能看到羊的出生地和健康状况,还能获取更精细的数据——比如这只羊是6个月大还是2岁,是放牧还是圈养。
更有趣的是,AI还能充当“私人厨师”。刘明军构想道:“如果数据显示这是6个月的羔羊,嫩度极高,系统就会推荐你做烤肉或爆炒;如果是2岁以上的羊,系统则会建议你做手抓肉或抓饭。”这种从“简单标注”到“智能推荐”的跨越,不仅能解决食品安全信任问题,更能通过标准化数据消除市场混乱,让好产品卖出好价钱。
刘明军提出,新疆畜牧业的未来升级,需要“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硬科技”,利用AI、大数据、机器狗等先进技术,解决放牧劳动力短缺、发情鉴定难等实际痛点,用机器的“眼睛”和“腿”解放人的双手;另一条腿是“新农人”,即前文提到的既懂生产规律又能运用数字化工具的复合型人才。
“我们不仅要培养能在实验室里操作基因测序仪的科学家,更要培养能下到牧区,能把AI技术、芯片技术带到羊圈里的实干家。”刘明军表示,只有当最前沿的科技手段与最基层的生产需求相结合,才能真正实现畜牧业的跨越式发展。
从风雪牧区到基因实验室,从“疆二代”的乡愁到“两条腿走路”的产业构想,刘明军用30年的时间,诠释了一位边疆科技工作者的坚守与突破。他脚下的泥土,心中的羊群,以及对科技未来的无限憧憬,共同构成了这片草原上最美的风景。这或许就是科技报国最朴实的模样:不追求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把论文写在草原上,把成果留在牧民家里,把初心刻在岁月中。
结语
从风雪牧区到基因实验室,从“疆二代”的乡愁到“两条腿走路”的产业构想,刘明军用30年的时间,诠释了一位边疆科技工作者的坚守与突破。
如今,刘明军依然忙碌着。他的日常,是在实验室与牧场之间往返穿梭,一边在显微镜下探寻基因的奥秘,一边在草原上关注羊群的成长。那些实验室里的数据、牧场里的脚印,是他30年科研路的见证,也是一位科技工作者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告白。
他说:“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事业在这里。只要牧民还需要我,草原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这或许就是科技报国最朴实的模样:不追求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把论文写在草原上,把成果留在牧民家里,把初心刻在岁月中。
脚下沾满泥土,心中装着羊群。刘明军的“疆”爱,仍在继续。
作者介绍

慕容素娟(笔名:慕容雪),凤凰网新疆总编辑,中国科促会半导体发展分会副秘书长,大话芯片研究院院长,出版书籍《中国气体人物志》《芯人物:致中国强芯路上的奋斗者》《芯火燎原:芯片人才自主培养探路》《中国智慧家族产业启示录》等科技出版物,《气体人:中国气体人物志》(2025年出版,中国经济出版社)《芯火燎原:芯片人才自主培养探路》(2024年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芯人物:致中国强芯路上的奋斗者(二)》(2022年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芯人物:致中国强芯路上的奋斗者(一)》(2020年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中国智慧家庭产业创新启示录》(2018年,电子工业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