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建平:郑小娟先生清明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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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建平:郑小娟先生清明祭

死亡如此瑰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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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娟先生

一一郑小娟先生清明祭

文/邹建平

今年的清明似乎特别长,雨声淅零淅留,人间神界般细语呢喃,春风含悲轻拂过静谧的夜空,细雨凝愁蘸滿沉郁的田野;窗外,积雪凌寒的杜鹃花猛烈绽放,在洒尽一片血色花瓣后,枝俏依然倔强刚健。

4月3日,我在微信朋友圈陈述一篇修正后的《死亡如此瑰丽(一)——姜坤先生清明祭》之文。4月4日上午,郑小娟的女儿姜陶发来一段文字,令我怵然:“母亲于 2026年 4月 4日 7时 42分,安睡在永生神的怀抱里,此刻已与主同在,归回主耶稣基督所应许在天父那里的美好家园。(约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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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坤先生书写的经文仍挂在其家中墙头

姜陶自定居加拿大后,在其父母晚年坚持向其他们传递福音,“信仰使人心平开阔”!(摘自2024/6/15郑小娟于我微信)郑小娟先生早就看透生死。今日,距姜坤先生逝世3年零9个月17天后,在主的怀抱中,郑小娟先生与世长辞!

凡德高望重者,胸襟开阔者,远见卓识者,皆尊称为“先生”。我一直称呼郑小娟为先生!

郑小娟先生与姜坤先生皆为我艺术行旅之程的老师,他俩如出一辙,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灵魂与肉身早已冲破世俗桎梏。

他俩从生活中的同窗好友直到白发夫妻,执子之手,相濡以沫。在艺术的表现中亦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格气息禀性气节多重交织相融,难舍难分又互为补充。其中,一个温婉如玉,一个披锐执坚!他俩,在艺术创造中则又和而不同,各树一帜,笃定前行,成为新中国画变革中的艺苑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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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岭赶秋图 (姜坤、郑小娟合作),160cm×480cm,1982年

中国国家画院收藏

认识姜坤先生缘于1974年9月某日的一个上午,亦是在那天,见到了郑小娟先生。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他们一家三代五口蜗居在展览馆路湖南人民出版社一栋老式红砖结构的宿舍楼中,底楼两间住房,一张书桌供姜冶、姜陶做作业,姜坤与郑小娟分别在墙上和床板上作画,大女儿姜冶在靠背椅上立个画板,正在学习画素描。进门正面左侧的墙上拉上一个活动布帘,下班后拉开布帘便可画画。画友取笑他家 ‘像一个作战指挥部’,郑小娟先生戏谑为‘我的绿洲’。印象颇深的是,郑小娟先生那时正在创作一幅《洞庭湖上红小兵》的作品,姜坤先生则在画一幅《山寨教练队》的写意中国画。

由此半个多世纪来,我成为他们俩永远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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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上红小兵》工笔重彩 1975年

有一个展览叫《我俩》,那是2021年7月在李自健美术馆,其“自序”可窥显他和她60多年从艺的脚步与心路历程。

我俩相识于湖南艺术学院。1963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从学习绘画至今,已有六十余载。

今年,我俩都已八十一岁,在皓首之年能以伉俪之名。共同举办这个绘画展览,是年轻时不敢想象的。因为,我俩的身体状况,几乎不容许有这种奢望。

我俩度过八十多个春秋的人生中,前四十年,是读书成长,努力学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后四十年,时逢改革开放,有了更广阔更自由的创作空间,我俩更有了创作的自觉和自信……

他俩用210个字平实的语言,筑成丹青筑梦的伉俪艺术人生,他们是大地的舞者,民众的歌者!从潇湘洞庭到长江大河,从山寨苗家到现代女性,人间春色,山河绚丽尽收笔端,历经心灵透析后,显示其精神底色和墨韵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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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郑小娟和姜坤先生在画室中

2022年6月17日中午,姜坤先生因病与世长辞。姜坤先生去世后,郑小娟先生拖着病弱的身体,以其坚强和超人的毅力,完成了《姜坤全集》的作品收集整理、编辑出版工作。这是姜坤先生的遗愿,亦是郑小娟先生告别这个世界前,为其先生准备的最后一份重礼。

2025年11月的某日,在长沙城东郊的经开医院,郑小娟先生沉疴痼疾之中,将我唤到她病榻边,此时,她双腿已浮肿,剧烈的疼痛必须靠打强效中枢性阿片类镇痛剂吗啡来维系日常,但细微的声音仍然有穿透力!“邹建平,医生说我还可以活两年,我知道,撑不了那么久了……拜托你一件事,你和湖南日报的李重臣,姜坤的好朋友,将姜坤的“长江溯源”系列作品的捐赠与研究展,争取在省博物馆做一个展览。我拟了一个《委托书》,你负责学术方面的,你写姜坤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前面部分的情感描述不要,只要后面部分文字,关于艺术表现的就可以了”。

我那时只能“嗯”“嗯”作答,我明白,这是您对姜坤先生最后的表白。

她用生命中最后一点积弱,照亮其先生在天堂艺术之程的昏暗迷沉。

她和他,穿越大半个世纪,伉俪情深,那种贯穿生者和死者之间的爱,那隐匿无声的旷世之情,梦萦千里天涯远,此生唯愿伴你旁,那种生死相伴、至死不渝的至爱与执情。犹如开在雪山之巅的红雪莲,纯粹、洁净是世界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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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青年时代的姜坤、郑小娟在大学时合影

何以不然,郑小娟先生是湖南美术出版的一个重要奠基人和开创者!40多年前,她凭一己之力,广罗各路好汉,合众聚贤,无而生有,其麾下,披荆斩棘,所向未来,将一个地方出版社推向了全国性平台。《画家》丛刊的创办,让湖南美术当代出版薪火相传,屡创辉煌,而至关重要的命门产业,美术教材亦是在其亲力亲为中硬生生夺得一席之地,使其成为今天出版业中的支柱。此种远瞻和博大,堪称伟大。

伟大之中自有包容,38年前,我们富含着冲动和对人类命运的关注,懵懂青涩的闯入一个禁区,当阴云压城之时,在担当责任之际,郑小娟先生将所有的责难尽数扛上,帮助我们度过人生那一道道坎坷不平的路程。那种宽阔和睿智,令我们那时的一拨后生们终生难忘。

一个女人以其女性的生活和情感为创作主体,持续半个世纪,“母亲与女性”成为她绘画生涯中永恒的主题。

2022年,我的母亲谢世,我写下“死亡是永恒的,自由也许是永恒的”。悲痛之余,郑小娟先生用微信发来饱含爱怜的致辞“建平节哀[合十]!刚才知道你母親去世!她终于等到了你展览成功的消息!母親的祝福将永遠伴随你,呵护你!她离开这愁苦的世界去了天国[合十],望你保重[抱拳][握手]。”慈爱满满的拉满,让我领略了郑小娟先生笔底下的母爱与人性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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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126×123cm 1986年

郑小娟先生的绘画艺术,用平和朴实的手法营造了一个纯粹的世界,强烈的女性意味承载着丰满的人生姿态;她将楚汉文化的诡秘魅力和敦煌艺术的绚烂沉雄结体,她将民间美术的浓烈朴拙和传统工笔画的糅合,融汇时代和审美两大需求,重彩浓墨,为中国工笔画创作和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她是现代中国工笔画创作中具有代表性的女性画家!

郑小娟先生以其丰富的人生阅历,静观人生万象。她处世平和从容,性情温婉敦朴,骨子里散发出一种儒雅和端庄,哪怕在病榻旁,顽疾缠身,一身宽袖素衣,依然轩昂自若。

画室中郑小娟先生安之若素,创作指向中贯穿着对文化的信仰,对人性的信赖,对人民性的观照,使其自我铸造的艺术空间中,洋溢着女性独有的风采,感受到亲切的民间性。通观她的作品,宛如跟着她自由的心灵和笔触穿梭在三湘四水之中,浏览时代的斑斑痕迹,体会人性的林林总总。没有虚伪和矫情,也不故作崇高,借平实的笔触,含蓄的颜色倾诉着内心淡泊宁静、豁达宽阔的审美感受,用心和笔去赞美生命!

2017年《郑小娟画集》和“郑小娟中国画展”,展示了她从艺60年的创作成果,先生追寻着时代的脚步,思考着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女性的社会生态,纵深寻找更具个人化的艺术语言。以女性真切的人性化的袒露,表达着爱与美好,简练厚重的用笔中潜藏着丰富的人生感悟和喜悦。她在2022年‘郑小娟画展’开幕式上深情地说:‘感谢湖湘大地的养育之恩!’

创作于1982年的《山雀》是她生命中的巅峰之作。那时,她在家中布帘下贴上一张一米见方的高丽纸,起稿、勾线、着色后带到北京中国画研究院,当蔡若虹、叶浅予、黄胄等人见到此作皆为惊喜。蔡若虹脱口而出‘啊,现代派’!从材质,技法非传统宣纸或绢本,线条柔润,色彩吸收敦煌壁画厚重以及湘西苗绣的质朴简洁,而楚文化的浪漫主义情愫在其中飘逸飞扬,完全脱离了院体工笔画的规范制式。

‘我的绿洲’是自由的载体,是郑小娟先生60多年艺术旅程中的精神栖息地。与姜坤先生一样,夫唱妇随,她欣赏我写给姜坤先生其中一段文字,并用红笔划上发给我:‘他执言向善,直言向恶!画坛那些沽名钓誉阿谀奉迎徇私结党趋炎附势之事他从不为之!’2022年6月17日微信发来一段感言:‘建平写得真好!让我感动不已!姜先生栩栩如生的形态恍若眼前![强]、[合十]、[玫瑰]’。郑先生何然不是如此,她不蝇营狗苟,不迎合权贵,鄙薄Q权,铁骨铮铮的铆定心灵的自由,像她作品中的一只只山雀,任心飞翔,俯瞰人世间那一片铁凝大地,哪怕遍体鳞伤,折翅损羽,绝不向风魔屈服,以终为始,向死而生,要死,只死在天空,皈依于永恒的自由!

昨天,姜陶如此概述妈妈的离世:‘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你们信 神,也当信我。 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若是没有,我就早已告诉你们了。我去了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我往哪里去?你们知道,那条路,你们也知道。 多马对他说:‘主啊,我们不知道你往哪里去,怎么知道那条路呢?’ 耶稣说:‘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翰福音 14:1-7 )’。

死亡循着真理、生命、主的怀抱而去,如此瑰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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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我与姜坤,郑小娟先生在其家中合影

此祭文,沿袭了2024年6月为纪念姜坤先生用的标题《死亡如此瑰丽》,有人不解,曾追问郑小娟先生:‘我不赞同邹文的标题,也许是我没达到邹的境界,在我的心和脑里死亡没有瑰丽,亲近的人逝去只有无尽的伤痛。哪怕是一般熟识的人离世我也总是兔死狐悲,每每想起便欷歔不已。说是瑰丽我却只看到无奈和强颜。!’

‘瑰丽’的反义词是猥獕与丑陋,这是常识,肉体消失,但精神尚存,精神之物为作品,是璀璨生花之物,肯定是美丽的。

人已殁,但生者常念,残酷血腥化为美丽优雅,是暴力美学的终极。这是一种伤痛之极的升华,道可道,非常道。

人生离恨,我情何限,先生之作,画阁销魂,化为彩蝶、化为飞雀,萦绕湖湘大地,如此大美,如此大爱,如此大度。

明天,先生将香消玉殒,借友人的话结局‘香消玉殒又如何?来年,春天的坟头,依旧开出向阳的新鲜花朵。’

2026年清明于长沙牌楼坝邹建平艺术工作室

郑小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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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雀》(自藏第六稿) 103×97cm 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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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虎跃》 163×200cm 1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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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女儿》 110×93.7cm 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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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歌图》 173×82cm 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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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石头墙》158.5×104cm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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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荷》 100×97cm 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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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白马》 81×104cm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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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岭风》 105×200cm 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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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 100×110cm 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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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地里》 150×100cm 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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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歌》 100×102cm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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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 140×123cm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