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有点“雅”的小事

总有一种低调又高级的美。不用浓墨重彩，不需繁缛堆砌，一只小小的瓶子，随手插上几枝花枝，一间屋子瞬间就清雅安闲，有韵味了起来。这就是“清供瓶花”，这么一件有点“雅”的小事。

大多人可能都以为，不过是随便插几枝花罢了，摆着好看就行，还能有什么说头？但其实远没这么简单，因为就是你想要去插花的这个“动念”本身，就需要厚重的文化底蕴去温养。

明 佚名《对雪赏梅图轴》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我们小时候看到美丽花朵的开心，是对美的最稚嫩的纯真美好，但经历的岁月和积累的学识，让人的本真之外有一层厚厚的隔层，能重新寻回这种“本真”就难能可贵。

“瓶花”之乐不是应付的摆设，也不是单纯生硬的装饰，如对古人而言，是对四季自然的感应。早在先秦以这折枝卉寄寓情思，到魏晋则成为虔诚的礼佛供养，这也是“清供”之“供”的滥觞。到了人文鼎盛的唐宋，就由圣入凡成了文人的雅好佳玩，在明清甚至可成为小殷之家的案头标配。一路走来，清供瓶花成为了中式生活美学的小史明证。

明末清初 黄应谌《陋室铭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瓶花”来时路

作为现代人，我们在教科书上，在博物馆里，看到过很多明清绘画文物上都有瓶花的身影，故误以为插花是明清才流行起来的雅致玩法，其实早在上古先秦，古人已经用特别的花木祀供祖先神明，也会借花说心事，摘一枝花送给心上人。

真正让瓶花变成相对固定形式的，是魏晋南北朝因佛教传入中原，寺院里常用鲜花供养佛像。当时有人献上鲜花，僧人们就用铜罂装水，把花茎泡在水里，让花开得更久，慢些枯萎。这就是最早最直白的“清供瓶花”行为，也是我们常说“借花献佛”最原始的因由。

从这时起，花脱离自然，被插入容器，逐渐有了仪式感，渐渐成为风俗，也有了固定摆放的轨制。

唐 吴道子《送子天王图》（宋代摹本）

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到了唐朝，国力强盛生活富足，插花一下子在上流社会流行开来。一到春天，长安的贵族女子就流行“斗花”，谁戴的花奇，插的花多，谁就是赢家。花不仅戴在头上，也插进瓶里，摆在厅堂庭院，成为标榜身份与品味的象征。

唐 周昉《簪花仕女图》局部

（晚唐至五代（南唐）周昉传派摹本）

辽宁省博物馆藏

到了宋朝，是“清供瓶花”真正“成技入艺”的关键。宋朝家具风格大变，变高的桌椅彻底普及，室内格局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原本摆在地上或低案上的花，顺势被放到了桌案、香几之上。从此，瓶花不再只是礼佛或鬓头装饰，而是变成文人寄托清雅生活理想的映射，真正的“清供”由此而来。

宋 李嵩 《听阮图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进入到明清，“清供瓶花”开始进入贵族文人以外的普通人生活中，虽然不至于是“飞入寻常百姓家”，但也可说是“飞入殷实百姓家”。通过各种流传绘画我们可以看到不管是厅堂待客，还是书房休读，桌案上总少不了一瓶花。

但也正因为太流行，俗雅参差，文人们忍不住开始写书立说，教导提倡大家怎么“玩儿”才得高雅，怎么摆才得秀美，怎么选才显得高级，个人好恶，厚古薄今地域偏差或多或少都混入其中，但也能通过《瓶史》《瓶花谱》《长物志》等等这些经典，让我们了解到“清供瓶花”达到了何种顶峰。

清 佚名 《燕寝怡情》十二帧之一 局部

波士顿美术馆藏

如何选好“瓶”

古人常说：“凡插花，先须择瓶。”花是花，瓶是瓶，花好看，瓶子选错也容易落了俗套。明清文人对花瓶的拣选，每一个细节都有说法。

春冬用铜，秋夏用瓷。

这是最基本实用的规范，是古人一代代尝试总结出来的生活智慧。春冬天气冷，用铜瓶更能保护花茎不被冻坏。夏秋天气热，用瓷瓶清爽不容易烂根腐坏。

到了最冷的冬天，还有更细心的做法，是在瓶子里放一根锡管，把花茎插在锡管里再装水，保暖护茎，花期能延长好久。

清 佚名 《燕寝怡情》十二帧之一 局部

波士顿美术馆藏

堂大室小，偏爱小巧。

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厅堂待客要大气，要用大瓶。书房清雅，用小瓶。理论听起来很合理，但翻开明清的古画就会发现，现实里大家更偏爱小巧的花瓶。什么原因呢？因由还是更具话语权的文人们，他们觉得太大的花瓶，插起花来像祠堂观庙里的香火供奉，庄重有余，清雅不足，看着就“俗”。

明代袁宏道在《瓶史》里直接吐槽开喷，大瓶子插花像供神，再古旧的器型也显得俗不可耐。明代张谦德在《瓶花谱》中也说，花瓶宁可瘦一点、小一点，也不要太壮太大。四五寸或六七寸的小瓶子，不大不艳，不喧不夺，往案头一放，清隽雅致，才是真正的“清供”味道。

所以你去看古画，不管是书房山斋，还是厅堂角落，最常见的都是小巧玲珑的瓶花。低调、内敛、耐看，这也成了中式审美的精髓所在。

清 院本《十二月月令轴 之六月》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雅与俗的边界

花瓶不只是容器，更是主人身份和品味的“名片”。古人的共识是“贵铜瓷，贱金银”（我觉得金银也很不错，显然，我是“俗”了。）。铜瓶古雅，瓷瓶清润，金银瓶华丽，但显得招摇，不符合文人清供的追求。

举个典型的例子吧，就是《红楼梦》第四十回 ——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贾母一行）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观者读着文字里薛宝钗所住的蘅芜苑，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插几枝菊花，配着书和茶具，素净、淡雅，人物性格一下子就立住了。

清《红楼梦赋图册》局部

清同治十二年绘本

而再观《金瓶梅》里写豪门宴饮、厅堂陈设的奢华场面。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

这是西门庆妻妾在花园芙蓉亭摆家宴，第一次集中写 “花插金瓶”，点出府中富贵排场，也暗合书名 “金瓶梅” 的意象。此中景象恰恰被文人视为粗鄙浅薄。

可见一只插花的瓶子，是“雅”，还是“俗”，一目了然。

怎么摆最好看

单瓶清雅，花香相伴。

选好了瓶，插好了花，摆在哪里，怎么摆，又是一门无形的学问。

忌对称，忌死板，宜单瓶。

明清文人对瓶花摆放有个“潜规则”：“忌两对，忌一律，忌成行列。”

这是袁宏道《瓶史》中的倡导，并广被认可。摆得整整齐齐，左右对称，就一点灵气都没有了。明末清初的美学大家李渔也说，瓶花摆放要“活变”，要有自然的意趣，不能死板僵硬，这是他在《闲情偶寄・器玩部・位置第二》 里提出的陈设美学观点，专门针对瓶花、古玩、器物摆放所述。

沈复在《浮生六记》里写，一张桌子可以摆三到七瓶，但真正看古画就知道，现实中几乎都是单瓶摆放。一只瓶子，摆在香几案角，不抢空间，不夺视线，安安静静点缀，最符合中式“留白”的美学余味。

还有个小讲究，瓶花一般不摆在画桌上，怕弄脏了书画，也怕喧宾夺主。

清 崔鏏《仕女图册》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清供瓶花与焚香

书上说不行，但现实里很流行。

插花的时候，能不能旁边点点香？按理说，花香是“香”，焚香也是“香”，两种“香”混在一起就有点乱套，对于这个问题，古代文人分成了两派，一边是理论，一边是现实。

理论派当然是坚决反对，《遵生八笺》《瓶花谱》《瓶史》全都在强调，瓶花最忌香烟熏触。袁宏道甚至说，花下焚香，就像茶里放果子，破坏本味，是“祸事”。

但现实是什么样的呢？现实是完全相反。翻开明清绘画，唐寅《山水卷》、冷枚《春闺倦读图》、黄应谌《屈原卜居图》……无数个等等……，香上案上几乎都是“清供瓶花”与香炉的组合搭配。

清 冷枚 《春闺倦读图》局部

天津博物馆藏

诗词里也到处是证据：

铜瓶翡翠鹧鸪斑，清供幽香伴博山。

——明末清初 彭孙贻《瓶梅》

灯烬不挑垂暗蕊，炉灰重拨尚馀薰。

——宋 苏轼 《十二月十七日夜坐达晓寄子由》

清供瓶花与炉香相依，成为文人案头最经典的画面。那为什么明明知道清供瓶花与焚香“八字不合”，还是要摆在一起呢？因为对大多数人（文人抑或普通人）来说，清供瓶花是用来赏美的，炉香是用来静心的。一边看花，一边闻香，眼“愉”鼻“乐”，心“舒”神“适”，风雅加倍，快乐也加倍。至于相互有影响？没关系，主要就是为了“雅”，为了“舒坦”，这是古人自己与自己的“妥协”。

清 院本《十二月月令轴 之二月》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回过头再看，瓶花清供，看似只是一件“闲事”，却根植传统文化的本源。

一只瓶子，一枝野卉，一掬清水，不用花费太多，就能把平常日子，提炼出风雅和诗意。这种根植于文化土壤的美，告诉我们，生活的乐趣，不仅仅在“诗和远方”，不仅在华屋奢侈品里，也在身边的一瓶一花里面。

春插桃李，夏束荷莲，秋折菊枝，冬斜寒梅。跟着四时节令插花，也就是跟着自然生活。

今天的我们，节奏很快，压力很大。这份“自然生活”更显得稀缺可贵。

如有各式小瓶，有花则随手一插，无花亦可清赏，我们没有古人的高雅，但文脉未断，这种随意也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清供”。

观复所制各窑各式花瓶

观复传世哥窑系列

蒜头瓶

尊彝古韵

铁线金丝

冰纹凝玉

雅室流芳

观复龙泉碧落四芳瓶

梅子初青

碧落四芳

玉瓶涵润

青釉凝光

观复龙泉宋韵系列

玉壶春瓶小花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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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吐香

瓶生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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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花卉梅瓶（宝莲灯&虞美人）

芳虞如美人

宝莲出青灯

落绘前未有

梅斜靠古瓶

观复都嘟系列

玉壶春瓶

星雨落青山

清莹幽若渊

玉壶浮春醉

扶摇卧玉栏

观复土香带润系列花插

土香带润

刀跳轻盈

素月织云

一片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