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谈判无果 ,人心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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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谈判无果 ,人心未定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12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四天 停火第五天 谈判无果 ,人心未定

一、被电话惊醒的早晨

早上本来是六点半醒的。

因为昨天晚上,我一直盯着美国和伊朗在巴基斯坦的谈判消息,看到十二点多。那边的会谈一直拖着,已经进入第三轮了,还没有结束。我实在太困了,就先去睡了。结果早上六点半醒过一次,还是困得不行,心想那就再睡一会儿,没想到一眯就直接睡到了七点一刻。

是同事打来微信电话把我叫醒的。

我当时一下子被吓坏了,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赶紧先去连线。

连线的时候,消息已经出来了。美国副总统万斯发表了一个四分钟的简短讲话,说这一轮和伊朗没有达成任何成果和协议,所以他先离开了。要说这轮谈判算不算彻底破裂,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至少大家都在讲,这一轮是没有结果了。美国说是伊朗提出了过分要求,伊朗又说是美国提出了过分要求。反正,总之就是没谈成。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有点失望的。我真心希望战争结束,不要再打了。这四十多天来,人们都身心俱疲,包括我。虽然我也知道这次谈判谈成的可能性很小,但还是忍不住心里存着那么一点点希望。结果还是事与愿违。

做完连线以后,我就跟穆森说,你赶快过来,我们一起去采访一下之前约好的F教授。

二、F教授:谈判没有结束,只是卡在三件事上

F教授说,他昨天也一直在看谈判进展。我们过去找他时,他倒并没有显得特别意外。他说,他昨晚一直等到三点多,还在关注消息,因为知道这次会很艰难,所以谈成现在这样,也不奇怪。但他认为,这并不意味着谈判就结束了。

我们还聊到了一些政治人物的八卦。我提起在袭击中身亡的前外长哈拉齐,为他和夫人感到惋惜。听说他们夫妻相濡以沫很多年,虽然哈拉齐本人是体制中的一员,但他的夫人一直对体制有抗议和不满。这次以色列袭击让他们夫妻双双身亡,实在令人唏嘘。F教授说他也觉得很惋惜,很难过,前两天他还去参加了哈拉齐的葬礼。

等穆森准备好后,我就问教授,这轮谈判为什么失败,分歧到底卡在哪里,接下来是继续谈,还是重新打。

F教授的意思很明确:现在还不能说谈判已经彻底走到尽头,这毕竟只是第一轮。伊朗和美国这种缠斗了四十年的关系,不可能一天就谈出结果。真正的问题不是“愿不愿谈”,而是双方都不愿轻易放下自己手里的条件和筹码。

他说,霍尔木兹海峡、高浓缩铀、黎巴嫩,这三个问题都卡在那里。

教授的判断还是偏冷静。他觉得,在这两周停火窗口里,爆发大规模军事打击的可能性相对小一些,但两周以后,重新开战的风险依然存在。听他讲话的时候,会觉得所有事情都被放进了一张更大的棋盘里,大家都在算,谁都没有轻易走到最后一步。

三、去瓦纳克广场:同一条街上,三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从教授家出来以后,我们又赶去瓦纳克广场采访街头民众。一路上车堵得厉害。

穆森坐在车里,突然说了一句,他感觉还挺好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这次不会再打了。司机的想法却完全不一样。司机现在很担心,他说如果再打,最苦的还是老百姓。战争对大家影响已经很大了,他自己还要付房租,天天担心的都是生计问题。

到了瓦纳克广场,路边摆了不少小摊,人来人往。小摊上有一些妇女在挑衣服。穆森在广场上拍街景,我站在小摊边张望。一位妇女在挑衣服,冲我笑笑,问我她手上的裤子颜色如何,我说好看。她说,那我就买这个了。

我顺势问她,对这轮谈判没有结果怎么看。

她先问我:“你在录吗?”

我说没有,摄影师在那边拍,我只是站在这里等着。

她就对我说:“我很高兴。”

我当时一下子愣住了,问她,你为什么高兴?

她说,就应该继续打,打打打,打到把他们赶走。

我又问她,可是如果继续打,这个国家不是会死更多的人吗?会有更多破坏吗?

她立刻反问我:那一月份死去的那些年轻人,难道就不可惜吗?她说,你告诉我,是这些建筑受损更重要,还是那些死去的孩子更重要?她说,那些孩子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些东西坏了,我们还可以再建。所以她觉得,就应该继续打下去。

她那种坚定,真的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更让我意外的是,旁边还有几个人在附和她。旁边有个戴耳环的年轻人说,要能感谢的话,我们还要感谢那两个人——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

我都听呆了。

我问他们,战争如果重新打起来,你们不害怕吗?

那位女性说:“我们不害怕,他们又不是打我们,打的都是有目标的。你应该也知道。”

她又问我是从哪里来,我说我是中国来的。她立刻说:“我们对中国看法很不好,你们中国为什么要帮这个政府?”

我一时语塞。这时穆森走过来,我和她道别,就离开了。

后来在另一条街上,我们又采访了几位路人。

一位老人说,他一听到谈判失败,第一反应就是:这对伊朗有利。他认为谈判失败全怪美国,美国根本不是来认真谈的,美国真正想要的是继续压伊朗、继续打伊朗。现在美国之所以难受,是因为霍尔木兹海峡掌握在伊朗手里,而国际市场油价已经很高,他们现在做的一切努力,就是想尽办法以某种方式和伊朗达成妥协。到最后,特朗普也没有办法,只能让步,被迫接受伊朗的条件。

我问他担不担心战争再次爆发。

他说他不害怕。他年纪大了,已经见过三场战争了,国王时期见过,革命也见过。现在最多一个炸弹炸过来,拉倒。但他担心的是孩子们的未来。

还有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说,在他看来,伊朗人民真正想要的是过上好的生活,但这种好生活的代价并不是让自己的利益受损,也不是接受任何条件。伊朗人民是那种为了保住自己的国家,愿意付出很大代价的人。当然,无论是什么战争,最终都还是要通过谈判来结束。所以在他看来,现在还不能说谈判彻底失败,这只是第一轮,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最后总还是要重新回到谈判桌前,达成某种协议。

还有一位没有戴头巾的老太太对我说,她早就猜到谈判会失败,因为伊朗这个有意识形态的国家,不会轻易让步。

我问她,那你不担心战争吗?

老太太说,没有人喜欢战争,战争里双方都是输家,人民更是输家。她最希望的,还是能通过谈判把战争真正结束掉,实现和平,也希望这个国家能够拥有自由。当然,她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个政府也不会给民众自由。

我听了,冲她笑笑。

短暂停火带来的松弛感,还没来得及真正落下来,人们又重新回到了观望和不确定里。

后来我又继续连线,继续做报道,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四、伊朗爸爸:所有人都卷进来了,事情不可能很快结束

到了晚上,我又跟伊朗爸爸妈妈聊天,说起白天采访到的这些事。

伊朗爸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看,现在这种战争、这种争端,尤其是这种国际社会都牵扯进来的冲突,不可能这么快、这么轻易就判断清楚。它需要时间,而且会花很长时间。因为这里面牵涉的东西太多了:别的国家在这里有多少利益牵连,这些国家之间还要怎么互动、怎么协调,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说,事情之所以进展这么慢,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掺和进来了。中国掺和进来了,俄罗斯掺和进来了,英国掺和进来了,美国当然也在里面,伊斯兰共和国在里面,所有阿拉伯国家也都在里面。等于所有人一起卷进来,出了这么一个大问题。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一套要求,美国有美国的要求,俄罗斯有俄罗斯的要求,伊朗有伊朗的要求,阿拉伯国家也有自己的盘算。可谁都没法真的按自己想的那样去做,所以这件事就只能拖着,只能一点点磨。

他说,不过他一直有个看法:像他们这样的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最好不要轻易跟犹太人、跟以色列人正面硬碰硬。为什么?因为在他看来,世界上的经济、财富、黄金、珠宝、外汇、美元,很多都掌握在他们手里。所以跟这些人打交道,或者跟这些人对抗,是很难的。不是说完全不能,而是必须换一种方式。

最重要的是什么?他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人民、自己的基础设施。这些东西不能轻易失去,因为一旦失去了,就没那么容易重新拿回来。

他说,建一个项目有多难?就拿一个石化厂来说,轰炸一下就毁了,看着都让人心里发酸。可要把它重新建起来,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不能让对方那么轻松地跑过来,打完、毁完、砸完,再转身走掉。

然后他说,当然,也还有另一种人。就是那种觉得,我如果死了,我去天堂;我如果杀了别人,或者我自己被杀了,反正怎样都能进天堂。那是一种意识形态,是一种信念。相信这种信念的人,就会按这种方式去行动。可他说,这样的思路在今天未必还那么有效了。很遗憾。他还是希望大家能更理智一点,多动一点脑子。

说着说着,我突然问他,您今天去公园了吗?我知道他每天早上都会和老友一起去公园锻炼,战争打响后他就再没有去过。

伊朗爸爸说,去了,今天人特别少。我拿着你们之前从中国带给我的球拍,挺用力地打了半个小时。后来朋友也来了,他们就在那边打了一会儿羽毛球。打完他就去上班了,也没什么别的。

他说,他其实特别想听听我的声音,就想知道我今天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我说,我还好,就是担心接下来又会碰上什么。

他说,不要紧,慢慢看吧。

后来我又跟他说起白天在广场上那个高兴地说“应该继续打”的女人。我说,我当时都愣住了。

伊朗爸爸说,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每个人在这场战争里都有自己的看法。那个女人有她自己的想法,每个人对自己的国家、对这个体制,也都有自己的判断。

他说,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就应该开始认真听人民在说什么。本来早就该去听这种女人在说什么,她为什么这么想;也该去听另一个人怎么说,他是反对还是支持。可问题是,他们没有认真听人民的话,结果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说,如果从一开始就听,如果很多年前就听,也许战争都不会发生,也许今天这些麻烦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人民也不会死,年轻人也不会被毁掉,也不会有这么多家庭被打碎。

说到底,他认为,还是他们自己有很多地方没有计划好。很多问题,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拿出过一套正确的办法来面对。

临到最后,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叮嘱我:无论去哪里,都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五、伊朗妈妈:普通人最怕的,不只是战争,而是悬着

接着,伊朗妈妈在电话那头先问我,昨天晚上去广场感觉怎么样。我说感觉很好,都是普通人在互相帮助,让我感动。伊朗妈妈就说,其实老百姓很多时候都是自发的,这是一种民间行动。她反复说,这一点其实挺好的。

我说,今天去采访F教授,他说可能还要再举行一轮谈判,这两周停火期间不太会打。我还专门问了,特朗普说要封锁海峡怎么办。教授说,他做不到,这么做反而对美国自己有害,只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如果真要封锁,伊朗也很容易打到很多地方。他还提到,也门胡塞武装那边也放了话,说相关港口也可能一起关闭。

我又说起白天采访到的那位女士。她听到谈判失败,笑着对我说她特别高兴,应该继续打下去。我说我当时都听愣了。

伊朗妈妈立刻反应说,她觉得这位女士已经不是简单地支持或者反对哪一方了,而是已经完全越过了那条线。她还说,其实很多人都不喜欢现在这种悬着的状态,就是一种一直被吊在半空里的感觉。大家会说,如果要打,那就干脆打;如果不打,那就赶紧彻底结束。人们讨厌的,不只是战争本身,还有这种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的停滞和悬置。

不过她也说,那位女士算是比较激进的。对方甚至说,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政权是靠外国空袭垮台的,世界上从来没有,难道这里会成为第一个吗。她说到这里时还忍不住感叹,说这个人真是有点糊涂,但又讲得非常直接,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伊朗妈妈问我,今天有没有去政府发言人的新闻发布会。我说,那好像更多是面对国内媒体的,没有通知外国媒体。我收到消息,明天可能去采访受袭的帕斯德疫苗研发中心,也许能进去拍一些受损画面,那里的负责人穆斯塔法维医生会接受采访。可我又觉得奇怪的是,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宣布明天外交部发言人是不是有记者会。通常每周一早上十点半,都会举行外交部发言人例行新闻发布会。

我说,更奇怪的是,这一轮谈判之后,外长阿拉格齐居然什么都没说。以前每次谈判后他总会出来讲几句,这一次却一句都没有。

伊朗妈妈说,目前知道的,只是在离开伊斯兰堡之前,美国副总统万斯有过一个非常短的发布会,只有四分钟,意思大概就是“没有达成协议”,然后人就走了,完全没有回答记者提问。反而真正去参加谈判的人全都没说话,倒是外围的人、议员、各种系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在发言。

说到这里,她又转回特朗普的表态。她说,特朗普今天不是又在发警告,说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吗?伊朗这边其实也有回应,只是说法非常混乱。有人说,如果真这样做,就一定会看到后果;也有人说,伊朗会反制,不会袖手旁观。可消息实在太多了,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她听得头都大了。她直接说,这些人简直像一群老太太吵架,互相骂来骂去,天天放话。她有时候看都不想看了,根本懒得去分辨到底谁又说了什么。反正她现在只知道,他们就是在互相扯头发。

讲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然低下来。她说,其实自己今天听到谈判破裂,心里也很难受。她是真的希望谈判能谈出结果。她说,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人们都已经坐到了桌子前,准备谈了,那就应该是带着解决问题的意志去的。如果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意志,那为什么还要这样折腾老百姓,为什么还要拿大家开玩笑。

她说,受苦的当然首先是伊朗人民,是他们在承受这一切。可现在这个问题又早就不只是伊朗的问题,它已经把全世界都卷进来了。这里牵扯的是石油,是燃料。她说,全世界大概有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的燃料都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油价涨、汽油涨,不只是一个国家的事。一旦油价和运费都跟着上涨,所有东西的价格都会往上走。那些本来就很脆弱、粮食供应已经很困难的国家,比如一些非洲国家,苏丹、尼日利亚这些地方,就会更难。

她后来又说,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只希望他们别忘了还有我们这些普通人。

六、重新回到健身房,却没有人再乐观

我问伊朗妈妈今天去了哪里。

她说,她今天去健身房了。教练给她发消息,于是她就去了。这是战争爆发以来她第一次回到健身房。到了以后也没做什么强度大的训练,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骑了骑自行车,跑了跑跑步机,又举了很轻的重量。教练专门跟她说,因为已经好几天没运动了,现在千万不能一下子练猛了。

她说,那天馆里还有几个朋友,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还是很友好,就聊聊天,说这几天你们去哪儿了,做了什么,算是随便说了说,之后就回家了。

可回家路上,她又想到一件事。

她说,她们那边每个教练在健身房里都有两个柜子。可今天是第一次,她们那个教练把自己的柜子彻底清空了,东西全都拿走了。她当时特别惊讶,就问她:你为什么把这里都清空了?

对方回答说,因为我在家锻炼也需要这些东西。这四十天,我的东西一直留在这里,我都拿不到。

她马上说,可是现在不是停火了吗,也许会走向和平呢。

对方回她一句:坐着等和平吧。

她说,那一刻她一下子就感觉到,大家对这件事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已经没有人再乐观了。

七、带孩子的母亲:如果要打就狠狠干,如果要和就彻底和

她又说,今天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还碰到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张口就说,希望如果他们要打,那就狠狠干,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如果他们想和,那就好好和,让我们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

她说那个女人当时情绪特别激动,也特别难过。她讲起战争开始那天的情形,说自己为了去接孩子,在路上开车连撞了两次。可撞上的那个人和她一样,也是急着去接自己的孩子。结果两个人谁也没顾上争吵,彼此都说,没关系,损失我们自己承担,只要赶紧走,只要赶紧去接孩子。那天街上已经堵死了。

那个女人还说,等她终于赶到学校的时候,有些老师已经把孩子们丢下,自己先走了。可是另外一些已经到场接孩子的家长,却留了下来,帮着照看别的孩子。有的把别人的孩子先带到车里,有的就在一边帮忙维持秩序,替那些还没赶到的父母先看着孩子,等人来接。

她说她自己的孩子那天被吓坏了,状态特别差。她学着那个女人的口气说:“我再也不想在街上那样追着去找我的孩子了。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至少把我们的命运说清楚,让我们知道到底要怎样。”

伊朗妈妈说,普通人现在最怕的,其实不是战争本身,而是那种突然砸下来的、毫无预警的冲击。她说,十二天战争是夜里开始的,大家那时候都在家里,没有人在外面。可是第二次战争不一样,是在白天开始的,是周六早上九点二十五分。那时候日常生活已经开始了,大家都已经上路了,孩子上学了,大人上班了。

她说,那是一个特别不合时宜的时刻,糟糕得不能再糟糕。因为在伊朗,星期六星期天不是休息日,那一天本来就是学校正常上课、大家正常工作的日子,不像美国那样周日周六放假。所以那天老百姓才会那么害怕,那么震惊。

现在大家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再来一次那种毫无预警的突然袭击。

八、粮食没有立刻短缺,真正难的是现金流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伊朗妈妈:我在中文社交平台上看到一种说法,说这次战争已经导致伊朗春耕延误,甚至可能会引发粮食危机。你听说过吗?

她说,没有,完全没有听说过。

她说,她们也没有听说农田遭到袭击,也没有听说农业设施被系统性轰炸。大家都知道,打击主要还是针对军事地点。至于伊朗现在所谓春耕到底有多少,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因为很多种植本来就是温室种植,而温室现在也都还在正常运转,电也没断,至少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所以这些说法她也不太明白是从哪儿来的。反正她们这边没有听到这样的消息。

她接着说,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说市场上一点吃的都没有。相反,粮油米面这些东西,市场上还是有的。可是问题已经不是“有没有”,而是“普通商户还有没有钱去进货”。

她说,现在真正的问题是现金流。

她开始给我解释身边商贩的真实处境。她说,打仗以前,比如她认识的那些小店主,一个开超市的,每天都有业务员上门,什么工厂、什么品牌,都会来问要不要货。她要什么,人家就给她送什么。比如她去那个已经认识二十多年的社区超市,看见店主在订番茄酱、意大利面、各种货,厂家业务员一个接一个来,Tak品牌的厂家来了,Mana牌子的厂家来了,这个来了,那个来了。老板就下单,然后告诉他们:我给支票,两个月的;我给支票,十五天的;我给支票,二十天的。以前大家都是这样周转的。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因为价格一直往上涨,而且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会不会哪天谁家的店就被导弹炸了,所以现在谁都不愿意收支票,谁也不愿意赊给谁。现在你想买什么,都得现金现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问题是,现金流已经没有了。

她举了个很具体的例子。比如一个店主以前一块奶酪七十土曼进货,卖八十土曼,赚十土曼。可现在他把旧货卖完了,手里拿着卖八十的那笔钱,再去进新货时,新的奶酪已经涨到一百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往里垫。

她说,今天大家都在讲,国家的批发市场其实是满的,货并不缺,但零售商已经拿不动货了。问题不在供应端,而在小商贩的现金周转已经断了。

伊朗妈妈说,所以如果从农业生产本身来看,她反而觉得问题未必大,至少目前看不出有太大问题。尤其是今年,她说今年雨水特别好。她还提到她嫂子那边,在阿塞拜疆一带,之前通电话时就说,今年雨下得特别好,大家都觉得收成会很好。她在电话里还问我,你在伊朗这么多年,见过这样的春天吗?见过县里乡下下这么多雨吗?

她说,今年很多地方雨都下得很大,乌鲁米耶湖的水位都上升了,涨了百分之四。她自己接着说,对啊,今年本来是一个多雨的年景,是个有福气的年景,是个丰收年。

所以她说,她也不知道那篇文章到底是在讲哪里。也许写的是某个局部情况,也许就是有人想写一篇文章。反正现在谁写了,人们就读了,也没人真的会去查他说得对不对,是真是假。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提起那些假新闻。她说,妈呀,这些假消息 fake news 到底都是怎么冒出来的?她又提到特朗普,说你看特朗普不也是一样吗,总是说自己赢了。他还发了一个帖子,说我们现在要去谈判,而且主动权在我们手上,我们已经怎样怎样、又怎样怎样。可他自己也说了,如果你去看那些 fake news,它们就会告诉你美国输了。她说,连特朗普自己都在说这件事:你现在去看那些“假的”,讲的就是美国失败了。

她说,不过到目前为止,谢天谢地,至少在食品本身这一层面还没有出现大问题。真正危险的,反而是更后面的那一层。她说,伊朗很多大宗交易,很多资金的流转,尤其是为了购买食品和生活必需品、为了绕开制裁而进行的那些支付和结算,其实长期以来很多都是通过迪拜、通过阿联酋在操作。可现在,伊斯兰共和国对那些国家发动了袭击之后,那些地方的人已经不太愿意再继续替伊朗做这些事了。她说,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下去,那之后真的不是没有可能。

九、核问题二十年:内沙普尔爆炸、巴姆地震,伊朗人真的已经累了

我想起来,又问伊朗妈妈,在听到谈判失败的那一刻,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因为我自己听到的第一感觉,是很失望,也很担忧。

伊朗妈妈说,我昨天其实有件很想跟你说的事:我当时就很确定,这次谈判会失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昨天双方其实各自都拿着一份自己的方案。美国那边拿着一份十五条的方案,说这是我的方案;伊朗这边拿着一份十条的方案,说这是我的方案。可这两份方案,彼此之间差得简直是天上地下。

伊朗说,我最在意的是黎巴嫩。可美国那边却写着,伊朗必须放弃它的代理人力量。伊朗说,我要保留百分之三的铀浓缩能力,那四百五十公斤也要保留,只是把浓度降下来。她说,你想想,你手里如果有四百五十公斤、丰度百分之六十的浓缩铀,要把它降到百分之三,那会变成几千公斤百分之三的铀。伊朗说,我想保留这些,是为了医疗用途,而且我们现在也就只有布什尔那一座核电站,我想把这些用于那边。可你想想,那么多铀,够它用多少年?

她说,所以她当时就很确定,美国不会接受。甚至就算美国自己想接受,现在事情也已经不完全只是美国能说了算了。现在很多事情,背后还得看犹太游说集团、那些掌握巨大财富、在背后左右世界的人愿不愿意点头。只要伊朗手里还有铀,不管它是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一百,对以色列的存在来说,都是一种根本性的威胁。只要这种威胁还在,这种谈判就走不到哪里去。

伊朗妈妈叹了口气说,我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你知道我们围着核问题折腾多少年了吗?二十年了。公开地打这个仗,已经打了二十年了。

我问伊朗妈妈,你说现在伊朗人还像以前那样,对核问题那么执着吗?

她说,以前有一段时间,确实很多人会想,为什么别人有,我们没有?为什么巴基斯坦有,美国有,法国有,中国有,朝鲜有,我们就不能有?那时候我们会觉得,这东西能带来威慑,能保护我们不被别人欺负。

可后来越往后走,我们越明白,一种这么危险的武器,如果落在疯子手里,会造成多可怕的后果。于是我们也开始像全世界很多人一样觉得,也许没有才更好。连那些已经有的,也最好能慢慢消掉。因为谁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个疯子,把整个人类都拖下去。

后来我们又因为这个东西,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制裁,受了那么多穷困和压迫。到最后很多人心里都在说:算了吧,我们不要了。一个给我们带来这么多苦难的东西,到底还要它干什么?

你看现在这种国际共识摆在这里。老天作证,如果我们今天突然宣布,我们已经搞出了原子弹,这些国家不会看着我们像朝鲜那样,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他们会一起上来,把整个伊朗都炸掉,把我们彻底毁掉。现在我们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所以很多人会想,那还不如干脆先放下。反正知识我们有,科学家我们也有。先等几年,等条件变了,也许有一天真需要的时候,还能再做。总不能为了一个幻想、一个不现实的假设,让这么多人一代一代继续吃苦。

她说,你知道几代伊朗人为了这件事在受苦吗?二十年了。二十年,是全世界已经正式知道我们在搞核项目的时间。可更早之前,还没人知道的时候,那些事就已经在发生了。那时候他们甚至在火车上做这些东西。内沙普尔那次火车爆炸,一下子把两个村子从地图上抹掉了,那到底是什么?后来从来都没说清楚。还有巴姆地震,那真的是单纯的地震吗?很多人都觉得,那些背后都是当时在做的试验留下的影响。

所以我就想,我们还要再忍多久?伊朗人民真的已经累了。也许现在有些人唯一剩下的一点虚荣,就是希望全世界都怕我们,希望我们成了一个让人害怕的怪物。可说实话,这轮谈判要是真传出什么好消息,我反倒会觉得意外。

我问她,你是说听到谈判无果的消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

伊朗妈妈说:也不是。人做任何事,总还是希望有个结果。可没有结果的事,就跟“在臼里捣水”一样,完全是白费力气。她给我解释说,“臼”就是那种带把手、里面用来捣香料、捣谷物的器具。你把水倒进去,再怎么捣,也什么都不会出来;可要是把麦子放进去捣,就能捣成面。所以“在臼里捣水”这个说法,就是形容白费工夫。

伊朗妈妈说,那时候一开始很多人都很兴奋,觉得他们这次是要去把问题彻底、深入地解决。可结果正好相反,什么都没解决。更有意思的是,明明是伊朗这边自己提出过,不希望某些人参加,不想要某些鹰派人物进来,要的是更严肃、更像谈判的阵容。结果这次特朗普那边也玩了花样,还特意把一个美国内部、属于民主党、而且一向强烈反战的人拉进来,说你也去,你自己去现场看看。听说那个人回来以后,整个态度都变了。所以说到底,咱们不是没付出,是付出了,却还是没得到结果。不过算了,这也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我说,我现在就是祈祷它赶紧结束。不要再打仗了,不要再出事了。

伊朗妈妈说,没有人真心喜欢战争。当然,有些人口头上会喊,打吧、继续吧。可我至少作为一个知道战争除了灾难什么都不会带来的人,我真的没法理解这种想法。如果真要有变化,那也应该是人民自己去争取。没有哪个外国士兵,会把自由装在背包里,背过来送给你。自由这种东西,只能是每个民族自己去努力争取的。所以,我没法理解那些天天盼着战争的人。但不管怎样,还是希望最后能有个结果。现在我们也只能坐着看。希望在这两周里,巴基斯坦、俄罗斯、欧洲这些一直在中间斡旋的人,真的能起作用,能成功把双方再重新拉回到桌前。因为如果还能再回到谈判桌,那说明双方至少都已经各自松了一点口。总之,还是得谈。一定还是得谈。

十、政治没有头也没有尾,最后还是得谈

说到后来,她自己又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她说,也许他们现在就是故意把事情说得特别严重,把那个调门拔得很高,好让老百姓觉得这件事真的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说不定下一次再坐下来,很多东西一下子就都接受了。她说,政治嘛,本来就是这样,没有头也没有尾。这几年她们早就看明白了。一分钟还是敌人,过两分钟就又成了朋友,坐在一起喝茶,一起拍照。她说不定昨晚他们美国和伊朗代表还一起吃了晚饭。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种看透之后的疲惫,像是在说,这些事也就这样了,最后总会过去的。

然后她开始反过来安慰我。她说,傻孩子,你看我们在这里还在干着急,他们坐在那边,其实就是你一句我一句,客客气气地说话,听话。最后总会结束的。别怕。她一声一声叫着我,声音又软了下来,说,宝贝,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无论去哪里,都一定要自己小心一点。好吗,宝贝?

最后她说,亲亲你,我爱你,特别特别爱你。然后就跟我说再见。

十一、至少这两周,还能轻松睡一个觉

挂了电话以后,我还在想着前一天晚上的采访还没有做。但不知道为什么,停战以来我总觉得特别疲累,感觉做什么事都心累。于是还是想,明天再做吧,早点上床休息。

看时间才九点半。

不用再等谈判的消息,也不用等开战的消息。至少这两周,还能轻松睡一个觉。

所以我决定,抓紧这点好时光,快快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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