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文学》主编李辉:破圈不破底,风依旧滚烫|顶端文学名刊访谈

顶端新闻
04-15 14:54 来自河南省

顶端新闻记者 张茹/文 时一禾/图、视频

【编者按】:文学名刊是时代精神的坐标,也是文学薪火相传的重要载体。顶端文学推出“文学名刊主编访谈”系列策划,旨在对话全国名刊文学掌门人,打捞办刊理念,追问文学当下价值,为读者呈现中国文学现场的深度思考。本期我们走进《中原文学》,与社长、主编李辉展开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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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中原文学》社长、主编李辉接受顶端文学访谈,回顾了杂志从1992年张一弓创办《热风》到2023年更名的三十余年历程。他强调,传承的核心是坚守文学初心、扎根大地、回应时代。作为“文学评论期刊”,刊物形成了厚重、真挚、锐利的独特气质。

在代际传承上,李辉将“文学豫军”的密码归结为文化根脉、上下同心与开放包容。杂志通过开设专栏、扶持新人、举办改稿会等方式助力青年作家,并讲述了一位弥留之际的老作者在杂志上发表遗作的感人故事。

面对数字时代,他主张“破圈不破底”,通过数字平台与线上线下联动传播文学温度。他寄语年轻写作者:先练内功,流量是作品过硬的回报。

李辉

以下为访谈实录:

文学从不脱离大地与人心

顶端文学:1992年创刊的《热风》,2023年底正式更名为《中原文学》。从“热风”到今天的“中原文学”,这份跨越数十年的文脉,承载着怎样的精神传承?

李辉:首先感谢河南日报顶端文学长期以来对《中原文学》工作的关注、帮助和支持。这份杂志一路走来,已经走过34年历程,最早是由我们的前辈、豫籍文学大家张一弓先生领衔创办。为填补我省文学评论期刊阵地的空白,2023年12月,经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正式更名为《中原文学》杂志。

《中原文学》这个刊名和文学评论的办刊定位,是由省文联党组书记方启雄亲自审定的,在刊名变更过程中,得到了省委宣传部相关领导、分管主席武皓和省作协秘书长南飞雁的鼎力支持。从“热风”到今天的“中原文学”,我觉得这份传承的核心有三点:一是坚守着文学初心,一直守护着高洁的文学品格与宝贵的批评精神。二是葆有着扎根大地的情怀,即屹立中原、写透中原,同时把中原文脉融入中国文学的大格局。三是秉持着积极贴合时代的态度,用文学的笔触,回应时代赋予的使命。

所以说,“热风”是精神火种、前辈重托。“中原文学”是继往开来、是时代新篇。

顶端文学:《中原文学》的定位是“文学评论期刊”。你曾在专访中强调,《中原文学》不仅仅是一本杂志,更是“河南文学的旗帜和阵地”。在张一弓、田中禾、李佩甫、邵丽、乔叶等多位文坛大家的接力下,这本刊物形成了怎样的独特气质?

李辉:在张一弓、田中禾、李佩甫、邵丽、乔叶等著名作家的接力下,今天我们所见到的《中原文学》,是厚重的,它承续中原文化底蕴,具有历史感与学问气;它真挚,贴近作家、贴近文本,坚持有温度的文学批评;它锐利,坚守评论品格,敢说真话,保持思想锋芒;它胸怀宽广,既尊重名家,也涵养、扶持新人;既关注创作本体,也重视理论阐释。

我们做文学工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底气、气蕴和韵律?终究要感谢这片土地,感谢这土地上的草木经纬、芸芸大众。中原的“中”,就是中国的“中”。在省级文学杂志里面,能够与所身处的万里河山、壮阔家国,关系如此之近、血脉如此紧密的,我想没有能超过《中原文学》的。“中”这个字,它既指向地理中心,更象征华夏文明的主根主脉。

文学即人学,中国的文学,从不脱离大地与人心。

中原的文学,一直在这片厚重的文化土壤中扎根,在时代奔涌的现实激流中扬帆。我们作为《中原文学》又一代办刊人、接力者,由衷感到责任重大、使命光荣,也有不小压力。我们力求所刊登出来的每一篇评论,都穿透叙事的艺术,直抵中国人文精神的内核;每一处思辨,都饱含对最平凡生命境遇的体察、关怀与感同身受。

顶端文学:在栏目设置上,《中原文学》不仅关注当代作家作品,还开设了“古代文学与文献研究”“中华文明探源”等学术性较强的栏目。一本文学刊物为何要如此重视学术性和理论性?在你看来,“创作”与“评论”之间最理想的共生状态是怎样的?是评论引导创作,还是创作启发评论?

李辉:中原地区历来是家国文运所系、风骨所存。在着力研究、探讨当代文学的同时,我们也强化“古代文学与文献研究”“中华文明探源”等主题。这背后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致敬先贤风骨,激励今人更怀竞胜前人之志,为新时代文化传承写下生动鲜活、意深情切的一笔。二是因为好的文学评论,必须前鉴于古人、后学于同辈,需要有深厚的思想根基、严谨的学术支撑、宏阔的历史维度。

没有理论,评论易流于表面感想;没有学理逻辑,讨论易流于自说自话。文学评论工作,在阐释、梳理、讨论、批评的同时,也在为新的、年轻的创作者提供思想坐标与方法论支撑,让文学实践始终锚定中华文明根脉,使得中原之所以为赫赫中原,中国文学之所以为煌煌中国文学。几千年来,我们的文学有不变的质地,以诗歌为例,今人在诗中表达的情感,一定与远古时期,与龙山文化、仰韶文化一路走来的先民是血脉相通的,他们用诗歌表达悲喜、歌以咏志,到《诗经》的“兴观群怨”,再到古体诗、现代诗等等,都在探索未知、回望自我,仰望浩瀚星空,很多也都是当代作家创作中也会面临的问题。

创作与评论最理想的共生状态是,相互成就、双向奔赴。创作是评论的源头活水,评论是创作的镜子与阶梯,二者同生共长、相辅相成,共同推动文学事业繁荣进步。

《中原文学》编辑部

对于新人,为求发现一个、培养一个

顶端文学:你曾说,“河南是中国文学的重镇,这一点无庸置疑。”从先秦《诗经》到“建安七子”,从杜甫、白居易到当代“文学豫军”,这条文脉一以贯之。作为一本“根植河南”的文学期刊,《中原文学》如何从这份厚重的历史资源中汲取养分,构建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中原气派”?

李辉:从先秦的质朴民谣,到“建安七子”的慷慨风骨,再到杜甫、白居易、韩愈的家国情怀,再到当代“文学豫军”的深耕细作,文脉绵延。“中原文学”自然要从这份宝贵的文化资源中汲取养分、构建新时代的“中原气派”,核心在于“守根、创新、立心”。《中原文学》从三方面着手,一是深挖历史资源,把中原文化、黄河文明、乡土精神、城市文化转化为当代文学表达。二是坚守现实主义,关注中原文学火热的创作实践,着重倡导有烟火气、有土地情、有时代魂的“本真”作品。三是提升、呈现河南文学应有的格局气象:立足河南、面向全国、放眼时代,不局限于一地一域。我们要做的,是让“中原文学”既有五千年的历史厚度,又有八千里的地理跨度,共同成就“中原文学”仰观宇宙之大、体察品类之盛的时代高度,做一面正气的、浩荡的承载中原文脉、彰显时代精神的文学旗帜。

顶端文学:“中原作家群有着优良的传统,代际传承从未中断”,形成了“50、60年代作家势头强劲,20世纪70、80年代作家紧跟其后,90、00后作家可喜可期”的繁荣局面。在你看来,这种代际传承的“密码”是什么?《中原文学》在发现、培养和推介新一代“文学豫军”方面,做了哪些具体的工作?

李辉:“文学豫军”文脉代际传承,力量越发磅礴,我认为其核心“密码”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文化根脉的浸润,厚重的文脉与大河上下的人文底蕴,成为历代作家共同的创作根基,无论是获茅奖、鲁奖的文学大家,还是我们青年的、基层的作家,河南文学工作者在做好“小我”的同时,都兼怀着一个深入血脉的“大我”,他们始终关注现实、不惧苦难、坚守良知,抱有巨大的信仰力量,并且以此为生命的底色;二是上下一心、老少一心,前辈作家以身作则,中年作家接续发力,形成了坚固和强大的梯队赓续力量,既传承创作初心,也倾心分享创作经验、积极搭建交流平台,代际隔阂在“文学豫军”这个群体中从来都不存在;三是开放包容的成长、发展环境,我们河南的大环境、小气候,都在鼓励作家扎根本土、书写中原,专业评论家、主管主办单位,也都支持大家开拓题材、创新手法,让传承与创新相辅相成,兼顾地域特色、艺术高度与时代表达。

《中原文学》2026年1月、2月、3月封面

《中原文学》在发现、培养和推介新一代“文学豫军”方面,做了诸多具体工作:一是开设特色专栏,如“创意四季”专栏连续刊发青年学生作品,创研一体,夯实文学评论基干力量,引领青年作家多向度创作;二是搭建交流平台,联动前辈作家与青年创作者,借助豫籍名家“归根还巢”计划,让青年作家近距离聆听高质量的“文学大讲堂”,与文学巨匠深度交流;三是实施各类创作扶持计划,依托河南青年作家扶持等活动、《河南作家资讯》等多渠道平台,通过专题研讨、作品刊发等方式助力其成长;四是精准推介新人,不断发掘90后、00后优秀创作者,邀请高校学者、文学院教授、名刊编辑对新人作品进行专业批评,一对一打磨,助力新一代“文学豫军”崭露头角,延续新中原写作的繁荣局面。

《中原文学》历来注重把更多版面留给基层作家、青年作家,许多文学新秀的第一篇作品就是发表在《中原文学》。我们制定了优先刊发基层作家、青年作家作品,以及基层评论家和青年评论家作品的发稿原则,并且花大力气举办各类改稿会与研讨会,对我们来自县城、乡村的文学青年们面对面指导。在重点推介宣传工作中,也一直着力把我们优秀青年作者推向全国文坛。力求发现一个、培养一个,推出一个、成就一个。

顶端文学:每一任社长都有自己引以为豪的“发现故事”。自你接任社长以来,有没有哪一位作者或哪一篇作品的发现过程,让你至今记忆犹新?能否还原一下那个“从稿堆里捞出珍珠”的时刻?

李辉:从事编辑工作的每一天,都发生着令人感动的人性闪光点,很多看似平凡的个体,都有着坚韧的一面、高贵的品质。那是生命的蓬勃,是对文学的信仰。刚才我说到有不少文学新人在《中原文学》发表处女作,一些人的文章还在地市级甚至省部委级的评比评优活动中斩获荣誉,这是文学新秀经过日复一日的自身努力,被杂志认可、被专业领域肯定的故事。还有另外一种,是不忘初心、矢志不渝,倾注一生“终被看见”的故事。

有一个地市的文学爱好者,在三十年前写了一些文字,通过地市作协工作人员推荐,我们辗转拿到他的一篇文章的时候,作者年事已高,重病在身,且已处在弥留之际。他的愿望就是想把其中一篇文章发表出来。文笔确实挺不错,但以文学研究、时间标尺衡量的话,又显得“太老气”,并且作者以发散的笔法,叙述了不少与主题有些距离的段落文字。通过与执行主编、编辑部主任和审稿编辑召开专题会议,我们还是对文章进行了大幅的润色修改,并最终决定发表这份文稿。但说来遗憾的是,作者在生命的终点,没能亲眼看到他的手写纸稿变成了正式的铅字。等当期杂志出版后,作者已经去世。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遗憾,也是一次冲击,文学,在它真正的热爱者那里,不是荣誉的附庸,而是生命的光;它不因时间流逝而褪色,不因生命逝去而消亡。那是他用热情和青春,刻下的个体思想年轮,也是文学对赤诚最庄重的回响。

《中原文学》编辑部

急功近利迟早要“塌房”

顶端文学:当下的文学期刊面临阅读习惯变化、传播渠道重构等挑战。《中原文学》在应对数字时代方面做了哪些尝试?您如何看待文学期刊“破圈”的种种探索?

李辉:这一块是我们的短板。面对阅读习惯与传播渠道变化,《中原文学》将积极主动转型,着力探索“文学+”跨界联动。

一是打造数字平台:积极申请电子出版物许可证,开设公众号、编辑短视频,扩大传播覆盖面。二是线上线下联动:举办线上沙龙、直播对谈、作品分享会。三是深化开展融合传播,让专业评论“通俗化”,让深奥理论“贴近化”,让文学现场“可抵达”,联合融媒、高校、书店、各级文学(院)馆等共办多维立体的“数字文学”活动,比如在省作协的牵头下,我们两家联合九省融媒,共同举办的“寻路苏轼”,以及在省作协网络作家分会配合下,一起做的“豫见青春·剧有料”河南高校大学生微短剧剧本征集令等特色活动。

我们深知,“破圈”不是稀释文学品格,而是以更谦卑的姿态,把文学的温度、力量传递给更多人。

“破圈”绝非向纯流量妥协,而是以文学为根、以时代为壤,在守正中创新,在传承中生长。它要求我们既敬畏文字的筋骨与体温,又敢于打破纸页边界,让思想在屏幕间流动、在街巷中回响、在青年心中扎根。文学期刊可以破圈,但不能破底。可以更接地气、更贴近大众,但不能丢掉文学品格与批评精神。包括影视、戏剧、游戏、新娱乐等等,一切文艺的母体,其实都是文学。

它在涵养人心、铸就时代精神的层面,牵涉面太大、影响力太强。守住专业,我们才能走得更远,才能不辜负这份事业。唯有守住初心、深耕内容、创新形式,才能让文学真正融入当代生活,实现长远发展,这也是我们作为扎根河南的文学期刊,在应对时代挑战、扛起文化使命的底气。

顶端文学:你提到,“中原作家群普遍怀有‘板凳坐得十年冷’的艺术定力”。然而,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年轻写作者往往面临巨大的“出圈”焦虑。如何看待这种张力?

李辉:中原作家群最可贵的品质就是怀有“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定力。在现代经济社会,年轻人有“出圈焦虑”很正常,我想要年轻作者需要守好几点,第一,仍是先练内功,流量只是作品过硬的回报,浮躁不可能出好作品;第二,要想深入走进文学现场,大家就要先看清楚,好作品必须靠时间、阅历和思想的多重沉淀;第三点是,扎根生活,忠于良善的内心,文学不是追热点,更不是名利场,而是写真心,书写入木三分、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这份定力,也是中原作家前辈们,之所以成绩斐然的精神底色。

生命有张力,与守住创作的沉淀,并非对立关系,而是个体成长、社会发展赋予青年创作者的必经课题。要定力,不是要墨守成规,更不是闭门造车;学前人,不是要泥古,而是时刻坚守对文学品质的敬畏;坚持自我,不是只要自我感觉好,而是读者说好、人民说好。“出圈”也不是投机取巧、迎合流量,急功近利迟早要“塌房”,而是先有优秀作品,而后被更多人看见、被读懂的自然结果。写作者的“出圈”焦虑,不只是一些“年轻人”的病症,它本质上是对自我价值实现的渴望,但若急于求成、被流量裹挟,反而会背离文学初心,丢掉创作本真。反观中原作家群的传承,从来都是“守定力”与“求突破”并行——前辈作家以定力筑牢根基,年轻写作者则可在不断学习、坚守自我主张的同时,兼怀时代使命,关照大众心声,让好作品既有思想深度,也有传播热度。

顶端文学:如今,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想象一下,十年后的《中原文学》会是什么样子?

李辉:我希望十年后的《中原文学》,它更专业,我们的评论文章思想更深刻、学理更扎实、文章更好读;更开放,线上线下完全融合,跨界合作、国际传播更加广泛且深入;更“中原”,牢牢扎根河南大地,成为“文学豫军”的思想汇聚圣地;更年轻,汇聚更多的新锐力量,成为见证、参与、推动河南青年作家、评论新人成才成就的重要平台;更科技,完全构建起“纸质刊+数字刊+新媒体矩阵”的立体传播格局,让文学传播更高效、更具互动性。

十年后的《中原文学》,不会是传统文学期刊的简单延续,而是深度融入新时代文艺浪潮的自然生发,既守得住中原文化根脉,又能彰显时代活力,成为兼具地域底蕴、大众温度与科技质感的“立体文学生态载体”,让中原文学在新大众语境中焕发更强生命力。

顶端文学:最后一个问题,做一个有趣的假设——如果有一台时光机,你可以回到1992年《热风》创刊的那个时刻,坐在张一弓先生对面,告诉他这份刊物将在30多年后更名为《中原文学》,至今仍在坚守“服务创作人才,推动文艺高质量发展”的宗旨,最想和他聊什么?

李辉:如果回到1992年的省作协办公室,能够有幸坐在张一弓先生面前,我会郑重向他汇报:

先生,您在河南省作协亲手点燃的这团文学火种,我们一直用心捧着、从未熄灭。当年的《热风》,如今已更名为《中原文学》,三十余载薪火相传,后来也由邵丽主席等接过社长之旗,一路坚守、一路深耕。

您当年写下“风是热的,心也是热的”,时至今日,风依旧滚烫,心依旧炽热。我们始终守着您在省作协立下的初心,服务创作人才、扶持文学新人、壮大文学豫军,用力推动中原文艺高质量发展。《中原文学》没有辜负您的期盼,您播下的文学种子,早已在中原大地生根发芽、繁花满枝。

来源:顶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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