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妮：抵达自己

倪妮靠在梳妆台前，眼前是无数个自己——镜子中的、镜头里的，还有那些尚未被看见的。迷情卷发、浓郁红唇，旧胶片里黄金时代的余韵被她定格。

那一刻，她仿佛是“缪斯”的古典注解：被描绘、被赋予灵光的绝美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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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开口，说的却不是这些。

提到之前作品中主动选择阶层下行的女性，她语气冷静而笃定：“人性是不分阶层的，阶层是人定的。”谈及表演，她几乎没有为自己留退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凑合应付、得过且过。”而关于目标，她给出的答案同样清晰：“我的目标就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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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战胜自我”，在她这里从来不是口号，而是贯穿每一部作品的隐秘较劲。

这种向内的锋利，与镜中那一重重被凝视、被定义的形象，形成了微妙而有力的对照——她既在成为“缪斯”，也在拆解“缪斯”。

不久前播出的女性情感悬疑剧《隐身的名字》，正是这种转变的一个切面。

电视剧《隐身的名字》海报

倪妮饰演的任小名，需要在两个时空维度中展开同一灵魂的不同光谱：年轻时因代际创伤而浑身带刺，在命运的挤压中步步失衡；一场没有台词的送别戏，被她演出了近乎生理性的真实，将情感推至极限。

电视剧《隐身的名字》剧照

而当角色走向成熟，她又赋予其一种美丽而危险的“疯劲”，偏执表象之下，是对旧日情感的隐秘守护。不完美，却因此更具血肉与张力。

这些年，倪妮始终保持着稳定而有野心的创作节奏，新的角色不断逼近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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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本从表演方法与角色理解出发，却在这场对话中，逐渐看见她职业路径的内在转向——从“被看见”走向“自己去看”，从“被定义”走向持续不断地“战胜自己”。

《芭莎电影》五月刊封面拍摄花絮

出道十五年，倪妮拥有了一串让人记住的名字：玉墨、朱锁锁、陈麦、叶流西、柳川、任小名……

有些角色，别人觉得她适合；有些，别人觉得不适合。

但倪妮自己有另一套判断。“角色确实有适合或不适合。”她说，“但是别人觉得我不适合这个，诶，我会不赞同；别人认为我适合，诶，我也会不赞同。经常的。”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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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别人不了解我，而有时连我自己都还没完全了解自己。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能量和能力已经开发到了多少。我觉得我还有很多可以深挖的空间，还有很多维度可以再打开一些。”

对于那个尚未被打开的“自己”，她相信真实存在，并且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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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道时，她被看见的是风情与美丽。但走过这么多角色之后，越来越清晰的是她进入角色时那种全身心的投入——那不是技术性的抵达，而是把自己完全放进去之后，身体替角色做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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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曾经拍摄的一部电影，女主角叫“优”。优原本是个白领，有相对稳定的工作和生活，但男友屡屡对她施暴，她决定逃离这一切，和身患绝症的情人一起“逃亡”，甚至变成了一名快递员——在世俗眼光里，这是一种“阶层下行”。

我们问她：你怎么理解优的选择？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人性是不分阶层的。阶层是（处在）阶层里的人定的。”

“居于高位的人，可能他具备的人性是我们不能够理解和不认同的，这都可能存在，也是现在正发生的事情。”

在优看来，那不是一个“下行”的选择，而是一个“能够让她获得尊重、让她快活、让她释放的选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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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妮完全接受优的“疯狂”，因为倪妮相信艺术本就如此：“艺术可以极致，也可以内敛，它有很多种呈现方式。人性就更不用说了。”

接下这个角色，打动倪妮的正是这种角色类型和表演空间。过去的女性角色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丰富，市场上有太多同质化的形象，但倪妮敏锐地感受到变化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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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女性作品崛起了，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有智慧、有行动力、有决策力。”

优就出现在这个浪潮的初期。“她不需要依附于谁，她可以自己做判断、自己思考、自己决策。她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成长线，大家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这个女性角色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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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妮选角色，不只选“故事”，更在选“人”——那些有主体性、能自己呼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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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妮只在圣塞从头到尾看过一次和霍昕导演合作的成片。“自己看自己，总是挑毛病，比较苛刻一些。总是觉得这个地方可以这样，那个地方是不是可以再那样一点。”她顿了顿，“就觉得有点可惜，希望它能够尽快跟大家见面。”

回忆起与霍昕的合作，倪妮笑言：“她的点很怪，但又合乎情理——她的幽默方式、叙事方式、写人物的角度都挺特别，她本人也是一个挺‘各’的人，但你又觉得她的‘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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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倪妮很有欲望去探索。“她的角色都会在这种理智与非理智的边缘摩擦，在道德与非道德的边缘摩擦。她不告诉你哪个对、哪个错，永远让观众自己去解读。”

而倪妮在霍昕眼里，起初可能“理智方面占得多一点”，所以导演一直希望打开她，要求她“再放出来一点，再放出来一点”。

那是一次相互打开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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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管虎的合作是一种“信任的给予”。

近期即将上映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拍摄于《东极岛》之前，是倪妮第一次与管虎合作的电影。

电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东极岛》海报

管虎个子高、块头大，初见面难免有压迫感。

“但后来你会发现他真的非常尊重演员。他会告诉你，没事，你就按照你的来。你感受你的就行了，不要去想太多什么设计、什么剧情，你的感受是很准的，我们就跟着你的感受走。”

管虎给了倪妮充足的创作空间，让她慢慢建立对角色的理解和信任，并且相信这个故事正在发生，管虎的信任能帮助演员加速这个过程。

这部电影中的大量表演都是即兴的。从前期开剧本会，到现场围读，很多台词都在彼此碰撞中生长出来。

“像这种生活流的东西，有一些即兴，会更流畅、更自然。”

在这部几乎全靠双人互动支撑的电影里，黄渤与倪妮的惺惺相惜，更快地建立了两人的默契。

电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剧照

影片在香港拍摄，两人需要在香港街道上拍摄人物的内心戏，没有一句台词。但周围车水马龙，演员需要快速平静下来，屏蔽杂音，进入片中的情绪。

“有时候我没办法一下子做到，渤哥就建议，我们去散步。”

那是一段上下坡道，他们就往上走，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其实你知道他的用意，他想让你放松，你会觉得特别温暖。就是那种‘我懂你当下的紧张，我默默地能给你点什么就给你点什么’——特别无私的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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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外，黄渤希望倪妮别太“宅”，会主动拉着倪妮出门。他们坐着地铁、公车，来到石澳海滩边，买了食材一起做烧烤，黄渤还自己下水捞海螺给倪妮吃。

“那是夏天的时候，海边好多人啊！那段时间是真的开心，一边生活，一边表演。”

电影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剧照

和邱礼涛的合作则是另一种体验。

“我超级喜欢邱礼涛导演。”倪妮拍过邱礼涛的两部戏，戏份不多，但邱礼涛是那个让倪妮觉得“反差最大”的人。

“以前不了解，会有点害怕沟通不畅，因为他说粤语，普通话不是特别好，我本身又听不懂粤语。”

但真正合作之后，倪妮发现邱礼涛这个人“特别温暖、特别温柔”。邱礼涛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哪怕是对现场角落里的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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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导演。而且他脑子转得极快，可能是在香港拍戏多年积累的经验，他知道这条路如果不行，plan B、plan C马上就能跟上，非常迅速。”

张律导演，又完全是另一种方法。

“他的叙事是非常诗意的。他认为剧本就是一个概念，看看故事的概念大概是什么样，就可以了。”

电影《漫长的告白》剧照

倪妮认为，张律的临场随机性极强，比如拍一场在小酒馆的戏，他会自己一个人在酒馆里待十分钟去感受。

“我和鲁一哥有一场在船上的戏。我们都戴着麦，导演戴着监听。我俩闲聊，聊到之前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一件事，导演听到了，就说，刚刚这个故事特别好，你们就说这个事儿。”

电影《漫长的告白》剧照

张律喜欢和演员聊天，从聊天里捕捉每个人的故事和性格，让演员找到表演时舒适自在的状态。“他希望角色和演员本人是融合在一起的，不是断层的。”

倪妮对角色，总是全力以赴，共生共情，她的能量从身体里、从最本能的生理反应里迸发出来，这种表演大开大合，极具个人特质，但从不是炫技——它有渗透性，让你看着看着，心就被轻轻揪了一下。

聊到表演方法时，倪妮给了自己一个诚实的评价。

“我到现在依然觉得我还是‘体验’的，哪怕演话剧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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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承自己还没有修炼出“用技术弥补感受”的能力。

“我没有办法做到用所谓别的技术，来弥补我感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也就不想去钻空子——我能感受到多少，就感受到多少，感受不出来的，我也不想骗自己。”

这贯彻在她表演的每一个细节里。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里，有女主角生病的戏，镜头里倪妮虚弱地躺着，脸颊涨红。那是一种完全生理性的状态，你一下子就相信她正处于高烧之中。

电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海报

回顾这场戏，倪妮笑言，那天是真的很难受。“不止这一部戏，我拍别的戏，如果知道要演生病，我经常就会觉得不舒服。”

她说，不管自己现在的能力如何，首先不能对不起自己。“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凑合应付、得过且过。可能我的表演能力有限，体验生活的时间也有限，但我当下能展现出来的程度，一定是尽力了的。”

和霍昕导演合作的电影中有一场戏，倪妮很喜欢。片中的女主把虚弱的男友抱出医院、捆在摩托车后座，两人的身体一个虚弱一个强悍，捆绑在一起就形成了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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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成片里这段是后期配音，倪妮觉得不及现场演绎的感觉好。“拍的时候周围有很多车的声音，混在一起。现场跟框在一个小小配音间里的声场和感觉都不一样，你放肆的程度会不一样。

《东极岛》后面的救援戏也是这样，现场比后期更好。我目前没有能力百分之百还原现场。”

电影 《东极岛 》剧照

那种遗憾是真实的，但她接受。体验式表演，得到了瞬间的“真”，也可能失去后期复制的“准”。

她并不回避自己的局限性。反而是在承认局限的过程中，一次次寻找突破的路径。

演话剧就是其中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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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觉得走到头、走到瓶颈的时候，你做一件对你来说难度更大的事情，就能破掉瓶颈。这是对我来说行之有效的方式。”

她也坦诚地分享另一种“局限”——因为生活经验不足而难以抵达的角色。比如母亲。

“本来我很片面地觉得，不管我有没有孩子、有没有结过婚，有些情感是人类共通的，我可以用其他方式移情。但后来发现，真的有非常大的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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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还在另一部剧中饰演了母亲形象。

“那个角色天天基本上跟孩子生活在一起，家长里短的，辅导孩子写作业、孩子不听话、处理婆媳关系、处理跟老公的关系、处理跟孩子的关系，还有孩子上学选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出国去哪里……我现在说起来都觉得头大。”

她发现，所有的感受都隔着一层东西，需要努着劲儿去相信。作为母亲在生活上的许多细节，是没有体验过、不会想到的。

倪妮不只是“体验”角色，还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角色背后的世界。体验是入口，思考才是出口。

她还有很多想演的角色，比如历史人物，或者像《小森林》那样的治愈系生活片，抑或是一个探险家。

在她看来，演员也是一种了解人性、了解世界、了解宇宙能量的方式，永远不能把自己框在一个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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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她迷上了看探险博主的视频。

“我觉得他的工作好幸福，能够进入这么大的森林里感受灵气，感受森林赋予的能量，满眼都是绿，周遭都是雾气，想想都会让我觉得心旷神怡。我很喜欢那些小蘑菇，五颜六色的，特别可爱，每个蘑菇都有它的生命力，需要辨认它们的种类，说它们的故事。”

与此同时，倪妮还发现，自己的MBTI从INTP变成了INTJ。

“我现在可有计划了！我要非常严格地按照我的计划来做。

比如说我晚上八点要泡脚，那就必须泡。早上定点，随便开一个直播间把我唤醒，然后就起来刷牙，换上健身衣服，跟着教练健身，健完身回来自己做饭，跟着健康食谱学，反正少油少盐就行。晚上几点泡脚、几点刮脸，都给自己安排好。”

那么，对于表演，内心有想要达成的目标吗？

“战胜自我。”倪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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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的目标就只有我自己。就像演话剧之前和之后，我能够明显察觉感受力的变化，在摄影机前的心态变化，表演时气息的变化。我会觉得我比之前进步了，这就是我的目标。”

成为自己的缪斯，从被看见，到抵达自己。

摄影/尹超

监制/葛海晨

编辑/Timmy

形象/BAZAAR王古古

妆发/高建

统筹/王禹斯LilyWang

采访&撰文/秦婉

美术/邹咏紫_AZ （503studio）

服装统筹/XIXI、康康

执行制片/段雨

新媒体/Echo

美术助理/言三

摄影制片及助理/SUPERSTUDIO

服装助理/大楠、Siyu、彦云

设计/Regardez

排版/凌梦琪

品牌鸣谢/ECCO

品牌鸣谢/海瑞温斯顿Harry Win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