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时,鄱阳湖边就有当时中国最大的茶叶批发市场——浮梁。白居易《琵琶行》有云:“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由诗可见浮梁茶市的兴盛。浮梁茶市兴盛,自然带动了周边地区,包括祁门乃至歙州茶叶的种植和采摘。公元862年,歙县司马张途记载,祁门十户人家中就有七八户种茶,茶色黄而香。歙州茶在历史上的地位,以情理和逻辑来推断,应该不弱。《茶酒论》就有记载:“茶为酒曰:‘阿你不闻道:浮梁、歙州,万国来求。……’”浮梁、歙州并称说明什么?说明黄山脚下茶叶的生产和经营,跟浮梁一样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太平猴魁
旌德和太平(今黄山区)高速通车之前,我从合肥驾车回老家旌德县城,沿京台高速到甘棠站下进入省道,必定要经过太平猴魁的主产区新明乡。每次经过云腾雾绕的深山,我都在想,这里到底是怎样一片神奇的山水呢,竟能生产如此上品之茶叶!后来看一些资料,说新明产茶的山头都是风化的页岩,跟陆羽《茶经》里所说“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相吻合;再者,这里一直是大面积数百年的原始森林,空气洁净,布满了奇花异草。太平湖20世纪70年代建成之后,这里很多地方变成湖面,新明一带处于大山深处水库旁边,气温较低,茶叶生长较慢——徽州的茶,最早清明前后就可以采摘,可是猴魁茶则不一样,要到4月底才能开园。
太平猴魁是名副其实的“高富帅”:两叶抱一芽、扁平挺直、自然舒展、白毫隐伏。叶片上有白色毫茸的,一般是高档的头采猴魁;叶片经脉上若有一根隐约而纤细的红线的,有人以为是上等之茶,其实只是正常现象,无损也无益。上等猴魁冲泡的最佳剂量一般是十三支,据说如此剂量,茶汤才显得不酽不淡,恰到好处。就茶叶的香气而言,太平猴魁所携为茶中之最——不仅有品种香、工艺香,还携山韵香、生态香、树木香。值得一提的是,猴魁产地新明乡一带,不仅产茶叶,还盛产被称为“干果之王”的香榧。
某年春天,我在黄山区街头的一家小饭店吃饭,看到桌上有月亮岛的广告,心念一动,饭后即开车前往。沿着新明乡政府边上的县乡公路进山,车于绿荫中刀劈斧砍般前行。山路极陡峭,好在一路景色优美,窗外尽是深山老林,既有成群结队的数百年的香榧树林,也有难得一见的迎风招展的高大青檀。车行两个小时左右方到太平湖岸边,将车停在空地上,等候小船摆渡上岛。
月亮岛其实是半岛,形状狭长,伸入清澈的太平湖中,长数百米,宽只有十多米,不像月亮,更像长长的鳄鱼浮在水面上。岛上遍地都是茶树,三十来户人家都以制作太平猴魁和捕鱼为生。我们在一户人家的舍外坐了下来,店主用玻璃杯泡上两杯太平猴魁端上来,以太平湖水泡太平猴魁,算是顶流和绝配了。随后,我们仍坐在那里喝茶看湖,停滞的时光中,有小花狸猫慵懒地躺在暖洋洋的阳光地里,鸡冠花在蜜蜂的伴舞下越发灿烂。我突然想,人安然于眼前的一切,若平静喜乐,就是桃花源了吧。
祁门红茶
祁门红茶的诞生颇具有传奇意味:鸦片战争后,武汉开埠,汉口成为长江中段的贸易中心。在此之时,茶叶仍是中国的主要出口产品,尤以福建生产的红茶最受西方欢迎。敏锐的祁门商人胡元龙察觉到此中的商机,谋划在自己的家乡祁门培植红茶去汉口销售,赚外国人更多的钱。1875年,胡元龙建日顺茶厂,革新技术,生产红茶。1916年《农商公报》载:“安徽改制红茶,权舆于祁(门)建(德),而祁建有红茶,实肇始于胡元龙。”
1937年出版的《祁红复兴计划》载,1876年安徽至德县茶商余某到了祁门,设分庄于历口,以高价吸引园户制作红茶,第二年又在闪里建茶庄。这个余某,真名叫余干臣,名昌恺,是邻近的黟县立川村人。余干臣原在福建为官,光绪元年(1875年)罢官归里,途经至德县(今安徽东至)尧渡街,以福建红茶的制作方法试制红茶成功,次年到祁门历口和闪里种植茶树、开设茶庄。余干臣也可以说是祁红的祖师爷。
祁红工艺很讲究,步骤共有采摘、萎凋、揉捻、发酵、烘焙、毛筛、抖筛、分筛、打袋、紧门、撩筛、切断、风选、拣剔、补火、官堆等,其中最核心也最独特的是打袋,即将条索状天然茶叶装进布袋里,在石头上进行击打。打袋很讲技术和气力,这道工序的目的,是让祁红看起来更高档、更精致,利于出口。
可以想象当年阊江的情景:清澈见底的江面上,一条条运载红茶的小船如鱼一样灵活地游动,静静地航行在晨霭与山岚中……阊江仿佛一棵硕大无朋的古树,将两岸种茶的村落串了起来,让其成为树干和树枝上的叶子和果实。有关数字显示:1905年,祁红外销达六万箱,创历史最高水平。鸦片战争之后,祁门红茶在近现代中国外贸大幅逆差的情况下,为中国商业赢得一些尊严,是很不容易的。祁门红茶“无中生有”,看似无意,其实有意;看似无心,其实有心。若没有阊江的便利、祁山的神奇,没有余干臣、胡元龙的敢为人先,没有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助缘……就不会有甜香似蜜的“金边女王”。从这一点来说,祁红是天、地、人天衣无缝地共谋和合作的结果,是上天赐给徽州乃至皖南的福泽。
金山时雨、滴水香及其他
绝美之处,必有好茶。表面上,这句话归纳了地域与茶的关系,也阐述了风景与茶的关系,潜在的玄理是:美,是好茶诞生的力量和源泉。黄山脚下产好茶,除黄山毛峰和太平猴魁之外,还有绩溪的金山时雨,歙县的滴水香、顶谷大方,以及旌德的天山真香等。旌德的天山真香也是毛峰做法,主产地在黄山脚下的旌德县祥云村,至天都峰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与太平猴魁产地连在一起。绩溪上庄的金山时雨与黄山毛峰的产地接近,可是做法与黄山毛峰绝不相同。金山时雨成名于清道光年间,产于金山,原名金山茗雾,据说当年胡适最喜爱喝的,就是这种绿茶。
黄山南麓的歙县大谷运,也是一个产好茶的地方。20世纪90年代,大谷运小木匠汪自力闯上海,创建品牌滴水香而为沪人所瞩目。大谷运还盛产一种独特的手工茶,叫黄山绿牡丹,谷雨前一芽二叶的壮实鲜叶,经严格挑拣焙青,用棉线手工穿成花朵状,冲泡时放入茶盏,倒入开水,一两分钟后,茶盏中即有一朵盛开的“绿牡丹”,色泽翠绿,锋毫显露,诗意盎然。
黄山还有野茶,《昭代丛书》记载张潮之语:“吾乡天都有抹山茶,茶生石间,非人力所能培植,味淡香清,足称仙品。采之甚难,不可多得。”这个“抹山茶”,说的就是黄山的野茶。民间以为野茶树都是松鼠种下的——松鼠摘了茶籽之后,习惯埋起来慢慢吃,可是埋下之后又不记得埋在哪儿了,于是种子发芽,长成了野茶树。
由于野茶树生长在悬崖峭壁上,一般只有老鹰才能到达,故又称“老鹰茶”。我曾喝过这种野茶,有药味,带腥气,稍显苦涩,继而甘甜之味源源不断。野茶最大的特点在于它浑然天成,有鸿蒙太古之气。
徽州茶品质极高,除了海拔、环境和云雾因素,还跟黄山附近的土质有关,这一带土壤多为风化的砂石土,能促进茶树根须深入汲取精华。与此同理的还有葡萄和咖啡树,像波尔图葡萄生长的环境,也是岩石和沙土。总而言之,仙境一样的地方自然有不同凡响的“仙草”,这是毋庸置疑的。 (赵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