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海湾工程正在激活滨海湿地的“蓝碳”潜力

在全球气候治理不断加速、“碳中和”成为国际社会共同目标的时代背景下，海洋生态系统在碳汇领域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尤其是以红树林、盐沼、海草床为代表的滨海湿地，其所承载的“蓝碳”价值正在被重新认识和系统评估。相比陆地“绿碳”，蓝碳具备单位面积固碳效率更高、封存实践更长的显著优势。然后长期以来，这一潜力始终未被充分激活。随着我国“双碳”目标的明确，如何激活滨海湿地的蓝碳潜力，正成为沿海地区生态治理的重要议题。

早在2015年10月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明确提出“开展蓝色海湾整治行动”， 2016年3月《中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纲要》进一步明确实施该工程。蓝色海湾工程经历了从岸线整治、污染治理，到系统修复、功能重构的演进过程，其内涵不断拓展，治理逻辑持续深化。这一工程逐步从“生态修复工程”升级为“生态修复+碳汇提升”的综合性国家战略。

一、从生态修复到碳汇提升：蓝色海湾工程的功能转型

蓝色海湾工程的提出源于我国沿海地区在快速城镇化与工业化进程中所积累的突出生态环境问题：大规模围填海导致滨海湿地面积锐减、岸线硬化破坏了海洋与陆地的生态交错带、近岸污染排放导致海水富营养化问题突出、高强度海洋资源利用导致海洋生态系统退化。在早期实践探索，治理重点更多集中在“止损”——通过通过整治岸线、控制污染、清除入侵物种，遏制生态恶化趋势。

随着“双碳”目标提出，滨海湿地的重要性开始显现。滨海湿地不仅是生态安全屏障，更是高效稳定的“碳库”。相关研究表明，滨海湿地的碳埋藏速率可达森林的数倍，且大量碳以沉积物形式长期封存。一旦滨海湿地遭到破坏，不仅其生态功能随之消失，原本封存的巨量碳还可能释放到大气中，使“碳汇”转变为“碳源”，加剧气候变化。

正因此，蓝色海湾工程的功能定位正在发生深刻转型——从单一的生态修复，转向生态修复与碳汇提升并重的目标。这一变化背后，是治理理念从“被动修补”走向“主动重构”，从局部治理迈向系统治理，更强调生态系统结构、过程与功能的整体优化。

二、系统修复释放蓝碳潜力：从理论机制到象山港实践

蓝碳的本质，是海岸带生态系统通过生物过程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固定并长期储存在沉积物中的能力。尽管全球蓝碳生态系统面积不足海床的0.5%，却贡献了超过一半的海洋碳埋藏量，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然而，滨海湿地生态系统长期以来处于退化状态，大量本应发挥“碳汇”功能的区域反而转变“碳源”。以生态系统整体性为基础的系统性修复在此时则显得尤为重要。

宁波象山港的蓝色海湾工程，提供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样本。象山港地处浙江东部沿海，曾面临多重生态问题：互花米草等外来物种大量入侵、岸线受到严重侵蚀、湿地生态系统明显退化、生物栖息地破碎化严重、生物多样性持续下降。针对这些问题，当地政府通过一整套协同修复方案实现了生态恢复。

在植被恢复层面，清除互花米草，恢复本土盐沼植被，重建潮滩生态基础。在水文修复层面，通过潮沟疏浚和生态护岸等措施，恢复湿地的水文连通性，增强潮汐交换和水体循环能力，改善海湾水动力条件和近岸水质，为鱼类、底栖生物和候鸟提供更加稳定的栖息环境。在生物层面，通过投放牡蛎礁和底栖生物，重建近岸海域的生物栖息地和潮间带食物链。在岸线方面，对海堤进行生态化改造和种植耐盐植被，推动传统硬质岸线向生态岸线转型，在增强防潮减灾能力的同时，提升岸线的生态缓冲功能和景观价值。

随着植被恢复和沉积环境的改善，象山港滨海湿地的固碳能力显著增强，滨海湿地在实现生态修复的同时，释放出了更加稳定的蓝碳增汇潜力。这表明系统性生态修复不仅能改善生态环境，更能有效激发滨海湿地蓝碳潜力，实现生态效益与碳汇效益的双赢。

三、从蓝碳潜力走向价值转化：经济实现路径仍需完善

尽管蓝色海湾工程在生态修复和碳汇提升方面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但蓝碳要真正转化为可量化、可交易的经济价值，仍面临现实约束。当前我国蓝碳交易整体仍处于起步探索阶段。蓝碳的价值大多还停留在生态保护和学术讨论的层面，尚未真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

蓝碳涉及红树林、盐沼、海草床等多种生态类型，不同类型滨海湿地固碳机差异显著，尚缺乏统一、公认的核算标准与方法体系，监测和核算能力也有待提升，导致蓝碳价值难以精准量化。蓝碳资源依托于海域及海洋生态系统，具有明显的公共属性，其所有权、使用权以及碳汇收益权的归属划分目前仍不清晰，政府、企业、社区等不同参与主体之间的收益分配和责任承担标准尚未明确。这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蓝碳从生态资源向可界定、可交易的市场化资产转变。蓝碳交易主要停留在自愿交易市场，尚未纳入全国碳市场体系，交易规模有限，价格机制不成熟，相关金融产品也相对匮乏，资本市场参与度不高。

要打通蓝碳价值实现的“最后一公里”，需要在制度和市场两端协同发利，采取相应的措施从而推动蓝碳价值的切实落地。一是完善核算标准。加快建立全国统一的蓝碳核算方法体系，借助卫星遥感、物联网、大数据等数字化技术手段，实现对滨海湿地碳汇的动态监测和实时核算，夯实蓝碳价值量化的科学基础；二是明确产权归属。厘清蓝碳的所有权、使用权和收益权的法律边界，探索“蓝碳+海域分层确权”的创新模式，建立科学合理的收益共享和风险分担机制，推动蓝碳从生态资源向可界定、可交易的市场化资产转化；三是激活交易市场。分阶段、分步骤地将蓝碳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搭建统一规范的蓝碳交易信息平台，丰富蓝碳相关的金融产品种类，如蓝碳期货、碳汇保险、碳汇质押贷款等创新工具，提高资本市场的参与积极性；四是推动蓝碳与产业深度融合。将蓝碳价值实现与生态旅游、渔业养殖、海洋医药等蓝色经济产业相结合，拓宽蓝碳价值的多元化实现渠道，通过“蓝碳+”模式助力蓝碳交易实现规模化、可持续发展。

蓝色海湾工程正在深刻重塑滨海湿地的价值体系。这一从环境治理出发的生态修复工程，已逐渐升级为兼具碳汇提升和经济价值的综合性系统工程。随着生态修复与碳汇功能的协同推进，滨海湿地正在从“被保护的生态资源”逐步转变为兼具生态效益和经济收益的“蓝碳资产”。这一转变不仅为我国实现“双碳”目标提供了重要支撑和路径探索，也为全球沿海国家和地区探索生态保护与区域经济协同发展贡献了具有参考价值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编号23&ZD105）科普成果

供稿：宁波大学东海研究院、地理科学与遥感技术学院 阎俏颖 曹罗丹 马仁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