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蚕这一课为何40年雷打不动？

台海网5月9日讯（海峡导报记者 梁静 受访者供图）如果你家有正在上小学四年级的孩子，那你是不是正在养蚕，或者刚刚养完，又或者正要开始？

每年三四月起，全厦门小学四年级家庭就会集体开启“养蚕模式”，因为四年级下册《科学》课本里有一个单元叫《昆虫》，其中有几个课时得养蚕。养蚕这一课，从40年前就写进了教科书，只不过当时还叫《自然》。

同一项作业，历经40年仍岿然不动，更有意思的是，连到处找桑叶的都是同一批人——小时候自己养蚕自己找，现在孩子养蚕还得接着找。但其实，你发现没，课改了，两代人的“养法”不一样了。

两代人都在养蚕

但四处薅桑叶的是同一批人

养蚕，听起来充满童趣，但当几十只蚕宝宝同时住进家里，事情就会变得紧张起来。

多多妈妈就为养蚕紧张过好几次。老师发的几个蚕卵没孵出来，她上拼多多想买10只蚁蚕，卖家“不讲武德”寄来50只。10天后，她郁闷地去找卖家理论：“这都是什么品种的蚕？怎么一只只都吃那么多、长那么大只？”卖家沉默，不予回应。

多多妈妈觉得，这是卖家的“阳谋”：“估计是卖家那儿太多了养不过来，要么就是等着我跟他买桑叶。”

“蚁蚕阶段还好，等到它们长得和蚯蚓差不多粗细的时候，食量大得惊人。一个晚上就能把一盒桑叶啃得干干净净。”多多妈妈说，有一天孩子放学回来，说他的蚕“断粮了，饿得都抬头了”。为此，她赶紧催促多多爸爸薅光了公司楼下的一棵小桑树。

吴女士的儿子也在养蚕。她试过用莴笋叶子替代桑叶，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方法。她专门去菜市场挑嫩莴笋叶，但结果儿子观察发现，蚕宝宝吃了莴笋叶后长得很慢，吐的丝也不是白色的。“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去找桑叶！这段时间我们只要一出门，就会到处看有没有桑树。连周末去山海健康步道玩，都薅了一些桑叶回来。”

另一位家长林先生感叹：“小时候自己养蚕到处找桑叶，现在孩子养蚕也是我到处找桑叶。小孩一边说好恶心，一边说好可爱。”单位旁、小区内、公园里所有的桑树，都被薅秃了。“养到最后，蚕蛾又产下新的卵，让孩子见证了生命的诞生和消亡，还是很有意义的。”林先生说。

囤桑叶有妙招

家长为蚕宝宝口粮费心费力

由于今年春节来得晚，今年的养蚕高峰期推迟到4月，厦门的桑叶一度“全城告急”。“有一天我和爸爸骑了半小时电动车，找到一棵桑树，像发现了新大陆。”四年级小学生睿睿说，“我还用一包薯片，换了同学10片桑叶。”不过，让睿睿难过的是，他的十几只蚕宝宝都“疑似农药中毒去世”，“再也不能在路边随便摘桑叶喂蚕”。

在桑叶告急的时候，厦门一些小学周边的小卖部和文具店嗅到商机，蚕宝宝和桑叶一起卖，1至5龄的蚕宝宝和蚕卵、蚕茧都有，1元钱能买两只蚕和10片桑叶，还有各种养蚕套装，放大镜、饲养盒、温度计、清洁网、分养盒、孵化盒、蚕夹、鹅毛应有尽有。小卖部的桑叶偏贵，外卖平台就成了备选，100克桑叶约8元，500克15元。买得多，单价就能稍微降下来，但吴女士算了一笔账：“桑叶不太好保存，放久了又不新鲜，还是得想办法。”

更多人像多多妈妈一样，转战拼多多批量囤货，一囤就是三五斤，囤回来的桑叶怎么保鲜，成了家长群里交流最频繁的话题。

多多妈妈有经验，她说，蚕越长越大，吃得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如果养得多，去外面薅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还怕薅到有农药的叶子，因此网购囤起来是最方便的。买回来的桑叶要精心处理好，比如先洗净，晾干，再装进保鲜袋放冰箱冷藏，喂之前记得拿纸吸干表面水分，“不然蚕宝宝吃了要拉肚子，救不活”。如果要保存一周以上，就要用湿纸巾把桑叶包裹起来，放进保鲜盒，盖紧盖子放冰箱，还要每隔两三天检查是否有发霉的叶子。“实在没鲜叶的时候，也可以把桑叶蒸熟晒干密封，应急时用温水泡软了喂。”

“细碎的小麻烦”

拉近亲子关系也是美好回忆

上个月，翔安区第二实验学校的孩子们在养蚕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难题。有的蚕连续几天不吃桑叶，大家查阅资料后才知道是在蜕皮，不能随意触碰；不知道如何打扫蚕房，就想出用新桑叶引导蚕移动再清理的办法；蚕快要结茧时，及时搭建支架帮助它们顺利吐丝……这些看起来细碎的麻烦，恰恰是这一课想教给孩子的。

从教科学学科十余年的黄老师，见证了养蚕这一课的变化。“以前上到‘养蚕’时，并没有要求每个孩子都要养，现在越来越多科学老师会给孩子们发蚕卵，让每个学生都能拥有养蚕的亲身经历。”虽然因为孩子养蚕许多家长要到处薅桑叶，但黄老师认为，这种“麻烦”反而能悄悄拉近亲子间的距离，在多年后还能成为最美好的回忆。

为什么养蚕能成为40年“雷打不动”的一课？黄老师解释，蚕的一生分为卵、幼虫、蛹、蛾四个阶段，一只蚕宝宝的生命持续40至60天，生命周期完整直观，完美诠释了“完全变态发育”概念，而且蚕温顺，易于饲养，非常适合在学校和家庭环境中进行持续的观察和记录。“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诗句还赋予它文化教育内涵。如今，在《科学》课本里，“养蚕”作为第三单元《昆虫》的主要内容，安排了5个课时。

从观察到探究

养蚕课的教育内涵不断提升

表面看似没什么两样的养蚕课，在家长看不见的背后，其教育内涵已经有了很大提升。

厦门市教科院小学科学原教研员、福建省特级教师叶彩红老师说，上世纪80年代，养蚕在自然课里，主要是用最直观的方式让孩子接触完整的生命过程，激发好奇心和爱心。今天的科学课，依据的是2022年版课程标准，核心是培养“科学素养”。养蚕不再只是“观察”，而是培养科学观念、科学思维、探究实践、态度责任等多维能力的载体，教育内涵丰富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跨学科融合。一项完整的养蚕实践活动，如今会融入多个学科：探究生命周期是科学，制作蚕丝扇、绘制小报是艺术，统计蚕不同阶段的天数和体长变化是数学，写观察日记、体验古法缫丝则涉及语文和劳动。

换句话说，过去的养蚕课更侧重“观察到什么”，现在更关注“探究实践”。学生还常常像小科学家一样，提出问题、基于观察进行猜想、寻找证据、得出结论。

从“观察员”到“研究员”，这背后，是小学科学教育从知识传授到核心素养培养的整体转型。

【静观教育】

“一仙娘仔” 让童年在“折腾”中破茧

□梁静

城市里的孩子，离自然越来越远了。他们认识屏幕里的恐龙，却不认识路边的桑树；能叫出上百种宝可梦的名字，却分不清蝴蝶和蛾子。

养蚕一课，成了一年一度“强行连接自然”的仪式。孩子们第一次用手触碰蠕动的蚕宝宝，第一次亲眼看见蚕蜕皮、结茧、化蛾，第一次感受到“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生命轮回。

采访中，有家长觉得这很麻烦，因为要满城找桑叶、冰箱里囤桑叶、担心蚕宝宝拉肚子……可正是这份“麻烦”，让家长和孩子有了更多联结。一个孩子可能因为养蚕，第一次为一件事那么上心，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奇迹，第一次和爸爸为了同一个目标“冒险”。

蚕的生命很脆弱，一片迟到的桑叶就能导致其死亡。让孩子直面这种“无力感”和“失去”，本身就是深刻的生命教育。它不是课本上“珍惜生命”四个字能替代的。

40年过去了，当年的孩子成了家长，当年的《自然》变成《科学》。表面上看，两代人都在养蚕，但内里已经大不相同。在同一座城市，同一项作业，同一种“折腾”中，藏着教育的悄然升级。

对于厦门人来说，养蚕还有一层特殊的文化底色。本地人把蚕叫做“娘仔”，数蚕不能用“一只、两只”，要用“仙”——一仙、两仙。这些说法，平时不会有人提起，只有在每年养蚕的季节，才会从老一辈嘴里冒出来，被孩子好奇地学去。一仙小小的“娘仔”，无意中也成了方言和民俗的载体。

那片小小的桑叶，承载的是蚕宝宝的口粮，更是这座城市里童年最珍贵的记忆和成长的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