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贾拥民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
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
2026年5月4日,湖南浏阳市华盛烟花厂发生特大爆炸事故,截至5月8日,事故共造成37人遇难、1人失联,另有51人仍然在医救治。
毫不意外,监管部门马上出手,责令湖南全省431家花炮生产企业全面停产整顿,江西等其他花炮产区随即跟进。实际导致的结果是,从生产到运输、销售,再到燃放,甚至出口,全国花炮产业的整个链条几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产业的新一轮致命循环的大幕似乎又徐徐拉开了:
重大事故爆发→全面停产整顿→产能出现真空→烟花价格暴涨→企业利润修复→监管政策松动→企业复产扩能→竞争重新变得激烈→压缩安全成本→隐患逐渐累积→下一次事故爆发……
而对于浏阳市这个“世界花炮之都”而言,在这一由安全问题主导的产业兴衰循环的背后,更有几十万人的生计沉浮。
能不能打破这个致命循环?如何打破?
“一关了之”是下策
不少人在激愤之下声称,浏阳市应该彻底关停所有相关企业,以保护从业者的生命安全。
保护生命当然是一个强大的理由,而且在这个方面也似乎有先例可循。
江苏省盐城市建湖县,在历史上是与浏阳市齐名的另一花炮传统产区。2009年,建湖县发生了一起3死4伤的重大事故,当地政府最终在2011年决定壮士断腕,将全县花炮企业全部关停,着手推动其他行业的发展。
但是民间也一直有人为建湖花炮惋惜。由于没有了花炮厂的支撑,原本已经获评为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建湖烟花”、被列入江苏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建湖花炮制作技艺”,全都渐渐被时代遗忘了。
与此同时,浏阳市的花炮产业却越做越大。
现在,浏阳市已经成了全球最大的花炮生产与出口基地,汇聚了400余家花炮企业、超30万从业人员,年产值超500亿元,占据着全国60%的市场份额、70%的出口份额。
2025年,浏阳市GDP总量为1898亿元,花炮行业占到了四分之一强,因此烟花行业已经发展成为浏阳市的一个支柱性产业。
可能更加重要的是另一方面,浏阳市常住人口为145万,这就是说浏阳市有超过五分之一的常住人口直接从事花炮产业,同时浏阳市花炮行业每年发放社会工资大约200亿元,从业人员月均工资超过5000元。
这说明花炮行业应该也是一个能够富民的产业,它不像有的行业那样,它们虽然看起来很高大上,可以创造高额GDP,但是只能吸纳非常有限的从业人员,无法直接为更多的民众直接带来收入。
不妨再对比一下浏阳市与建湖县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数据。在花炮产业的带动下,浏阳市的人均收入水平相对较高,城乡差距也相对较小。2024年,浏阳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6953元,高于湖南省(37679元)和全国(41314元)平均水平;城镇、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为63130元、48588元,城乡收入比为1.3,远低于湖南省(2.31)和全国(2.34)平均水平。
相比之下,2024年,建湖县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1671元,其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9188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1311元,城乡收入比为1.6。
浏阳市的人均收入水平比建湖县高,城乡差距则比建湖县小。
当然,这种差距不能完全归因于花炮行业的有无,但有理由假设它是其中原因之一。
对浏阳市来说,这样庞大的一个产业群,而且具有明显的富民效应,一关了之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上策。
然而问题在于,浏阳花炮行业始终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安全问题仅是其中之一,而且它本身也可能只是一个结果。
浏阳花炮行业的两大困境
浏阳花炮历史悠久。
早在公元621年,隋末唐初之际,浏阳大瑶人李畋用竹筒装填火药,以硝烟驱散瘴气,被后世尊为花炮祖师。
1723年,清雍正元年,浏阳花炮就成为贡品。
1963年,全国第一个县级鞭炮研究所在浏阳成立,1995年,浏阳市被授予“中国烟花之乡”称号。
2002年,国际烟花协会(IFA)总部永久落户浏阳市。
2003年,浏阳花炮获国家原产地域产品保护。
2004年,获评驰名商标。
2006年,“浏阳花炮制作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令人惊艳的“大脚印”,把浏阳花炮送上了巅峰。
在那之后,几乎所有重大活动和赛事的开幕式,都离不开浏阳花炮。
但是,辉煌的历史背后,恰恰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个陷阱有两重,第一重是公地悲剧,第二重是囚徒困境。
浏阳花炮这个牌子不是某个企业创造的,而是历史的产物,它现在虽然是一个驰名商标,却不归某家企业独占。在这个意义上,获得了国家原产地域产品保护的“浏阳花炮”本质上是一个公共品牌,它主要体现为一个地理区域标志,因此但凡是在浏阳市范围内生产花炮产品的企业,都可以直接拿来使用。
这就构成了一个公地悲剧。
公地悲剧会带来一系列不良后果,其中之一是直接影响从业者进行创新研发的动力,因为他们原本可以从创新活动中获得的收益会遭到他人的攫取。一方面,因为都称为浏阳花炮,消费者可能无法区分谁是创新者,因此创新者的产品无法卖出更高的价格;另一方面,谁一旦研发出了更绚烂、更少污染的烟花,可能马上就会被模仿。
同时这也与监管有关。花炮行业是有资质要求的,生产企业必须先取得《花炮安全生产许可证》(由应急管理部门核发,有效期3年),审批流程异常严苛:要先获工商营业执照,完成厂房建设与安全设施“三同时”;向市级应急管理部门提交安全审查申请(含安全评价报告、人员资质等11类材料);市级初审后报省级应急管理部门终审,合格后发证(法定条件包括:符合产业规划与安全布局、配备专职安全管理机构与人员、全员持证上岗、特种作业人员持有效证件等)。
但是,严格的许可证制度的另一面是保护罩。在这种存在禁入限制的行业中,只要获得了许可证,往往就能长期维持下去。这也是导致浏阳市花炮企业数量众多但普遍并不强大的一个原因。
陷阱的第二重是囚徒困境。
在花炮行业,由于从原料到产品都是危险品,安全问题始终如剑高悬,这就意味着正常情况下企业对安全的投入必定是边际递增的。同时另一方面,安全事故的发生本身却是不确定的,而且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即也许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出事,但是只要一旦出了事就是天大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长期经营决心的企业在安全上进行投资的动力本来就不会很强。即便是那些有长期打算的企业,由于浏阳花炮的公共品牌性质导致的公地悲剧,它们也很难通过品牌溢价获取较高的利润,因此在安全上进行投资的激励也天然受到了不少限制。
而僵化的监管进一步把这种情况激化成了一个囚徒困境。在花炮行业,只要发生了重大安全事故,监管部门千篇一律的反应总是“全行业停产整顿”。全行业停产整顿意味着,哪怕你的企业在安全上进行了大量投资,一旦别的企业发生了事故,那么你以往在安全上的投资也全不作数,照样得停产,蒙受重大损失。
于是囚徒困境出现了:无论是比较好的企业,还是不那么好的企业,其均衡点都是尽可能地压缩在安全上的投资。
这次华盛烟花厂发生的事故,本身就构成一个很好的佐证。华盛烟花已经是浏阳市最大、最规范的花炮企业之一了,但是即便是这样的“好企业”,似乎也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和激励加大在安全上的投资。
高端服务业可能是一个出路
上面的分析表明,给定当前的强且僵化的监管,由于浏阳花炮在历史上已经成了一个公共品牌,再加上花炮行业本身的高风险性,浏阳花炮行业很难避免陷入公地悲剧和囚徒困境的双重困境,从而导致企业没有足够利润和激励在安全上进行投资。这是其安全问题难以根治的根本原因。
那么出路何在?
一个思路是借鉴现在那些成功的有高风险的高端服务业经验,着力发展烟花相关高端服务业,再通过做大后的服务业企业来加大花炮生产环节上的安全投资。
通常所说的高端服务业有两类,第一类是面向复杂生产体系的生产性服务(如技术服务、管理咨询等),第二类是满足更高层次需求的生活性服务(如医疗、文化、休闲等)。
花炮行业安全事故频发,这个事实本身就意味着对高端生产性服务的强大潜在需求。但是受如前所述的因素所限,这种潜在需求不一定马上就能转变为现实需求。
因此我们把重点放在高端生活性服务上。
花炮作为消费品,在中国传统上是用来驱邪的,有其实用性的一面,但是现在这种色彩已经越来越淡了,而它作为大众娱乐产品、艺术表演产品、用来表达个人情绪和彰显自我实现的显示品的色彩则越来越浓厚了。
特别是烟花,它不仅成了娱乐和观赏所用的产品,在许多时候,甚至连燃放烟花本身也成了一种特殊的“表演艺术”。
而在个人情绪表达的层面上,烟花由于具有“刹那间从极致绚烂到寂静”的特点,因此特别适合人们用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或收获“情绪价值”补偿。
另外,烟花燃放过程是带有一定危险性的,这使得烟花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用来满足自我挑战和自我实现需求。
因此,虽然在安全、环保等方面有一系列要克服的困难,但是人们对烟花的需求并不会消失,反而可能会进一步爆发。
关键是,需求的存在或爆发并不意味着必定能够发展出强大的产业。
限于本文的篇幅,笔者也无法提供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而只能试着给出一个大致的思路。
这个思路的核心是,避开浏阳花炮因历史上形成的公共品牌而导致的公地悲剧和囚徒困境,另辟蹊径,即引导、培育和壮大与烟花消费相关的高端生活性服务企业,帮助这些服务企业形成自己明确拥有的私有品牌和资产,待这些企业强大起来后,再由它们出资针对烟花生产环节引入高端生产性服务,以此来重塑花炮生产环节的创新投入机制,进而实现产业重构。
到最后,当一家企业在安全上的投资成为它的竞争优势,而不是必须加以压缩的一项成本时,安全问题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得到缓解。
在这个过程中,政府扮演的角色很重要。首先,政府应放弃出了安全事故就全产业停产整顿的僵化监管思路,而把重点放到对与花炮消费相关风险的治理上来,实现对风险的制度化管理。其次,政府应允许各类市场主体进入这个市场,而不是由政府自己来提供服务。
其实现在浏阳市已经开始在这个方向上探索了,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2023年起由浏阳市天空剧院推出的周末焰火秀。有报道称,焰火秀两年多来已经累计吸引800万人次到浏阳市旅游,拉动消费200多亿。当然,这种“烟花文旅”就属于高端服务业。
但是这显然是不够的。在目前的状态下,仍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万一周末焰火秀哪一天出了重大事故(例如,死了人),它还能办得下去吗?
因此需要建立一整套风险治理体系,而这有待于人们在实践中不断探索、试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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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Ber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