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瞳节(春潮摄影专辑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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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0 07:00 来自广东

科迦寺朗瞳节在藏历新年正月初一到十五之间,每年公历时间不同。2026年2月28日,我们终于赶上了。

千年寺庙的伤与痛

科迦寺建于公元996年。相传普兰国王从尼泊尔迎请文殊菩萨银像,途经科迦村时,木轮马车被巨石卡住。文殊菩萨忽然开口:“吾立于此地。”藏语发音“kha-char”,便是科迦名字的由来。

辉煌未能一直延续。朗达玛灭佛,科迦寺经文被焚、僧侣被逐,这是最早的一道伤疤。文革期间,大部分雕像和壁画再遭破坏。今天的广场、殿堂,很多已非原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每一段舞蹈、每一件服饰,都是劫后余生的火种。朗瞳节,正是为纪念科迦寺开光与重生而设。

正月初十二:经幡升起,跳神预演

清晨,桑烟升腾。藏民合力竖起新的经幡旗杆,五彩经幡在雪山背景下猎猎作响。迎请三怙主——观音、文殊、金刚手菩萨的仪式开始,长号、小号、鼓锣齐鸣,熏香师开道,广场笼罩在节日庄严的气氛中。

这天来了央视摄制组,此外有二位尼泊尔人和我们三个摄影师,总人数约两百。

跳神从上午持续到傍晚。羌姆——藏传佛教法舞,每一段皆有深意:黑帽金刚撒酒敬神,象征降伏外道邪魔;蒙古战舞追溯藏蒙文化交流;鸟兽金刚持以不同面具代表护法神祇;尸陀林主以骷髅形象舞动生死无常;大威德金刚灵噶是跳神高潮,文殊菩萨忿怒相威猛无比。

藏民围绕寺庙转经祈福。

许多人走到跳宣舞的孔雀服舞者面前,双手捧起哈达挂在他们脖子上。一条、两条、三条……胸前堆满洁白哈达,在高原阳光下格外耀眼。

孔雀服是普兰独有的珍宝,仅存7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老人告诉我,文革期间,许多人家把孔雀服拆成零件分散保存,才躲过了劫难。今天能看到的每一套,都是九死一生的幸存者。

正月初十五:一波三折的空中俯拍

正月十五仪式更隆重。我想上二楼拍摄,被村干部拦住:“不能上去。”央视摄制组申请去燃灯房屋顶,也被拒绝。无人机更不允许。他们收拾设备离开了。

我在广场蹲了一上午,心里默默自励:坚持就是胜利。

下午四点多,太阳西斜,公务人员渐少。一位藏族演员朝我招手,让我上去。上到二楼屋顶,又有干部模样的人来驱赶。那位演员用藏语说了几句话,语气平和却坚定。那人迟疑了一下,没再阻拦。我绕过二楼,爬上了拉康钦莫大殿的三楼屋顶——那是寺院制高点。夕阳将远处雪山镀上金边,广场上八名孔雀服演员低头缓跳宣舞。

稍后,双面鼓急促作响,护法神多杰玉珍与四名随从开始赛马仪式,木马连着护法神头部,向东南西北四方奔跑,村民欢呼雀跃。那是藏式的生命进行曲。

一边是管制,一边是热情

这次拍摄,我始终处在矛盾之中。一方面是严格管控。村干部反复叮嘱不能发片上网,差佬紧盯着,不时过来提醒不要乱跑。我能理解——宗教场所需要维持秩序,但这种氛围确实让人喘不过气。

另一方面是百姓毫无保留的热情。中午我蹲在角落,一位戴珊瑚帽的女子端来牦牛碎肉煮米饭和红枣糯米人参果——过年和婚礼才能吃到的东西。“吃,吃。”她的普通话不流利,但笑容不需要翻译。旁边又一位大姐递来热乎乎的酥油茶。孔雀服演员在家中也积极配合,主动调整姿势让我拍摄细节。

下午“撒糌粑狂欢”,滑稽的阿扎拉到处投掷了糌粑粉,现场一片雪白。为了记录我冲在第一线,头上、脸上、脖子里白了一片。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帮我拍干净,又轻轻抹一点在我额头上。“大吉大利。”他们说。

一边是差佬的小心翼翼,一边是民间的敞开怀抱。这种巨大的反差,构成了我对朗瞳节最深刻的记忆。

写在最后

那两天,我拍了好几千张照片。我看到了一座伤痕累累的寺庙在艰难重生,看到了一种穿越千年的文化在被小心翼翼地传承,看到了官方与民间之间的温差,也看到了老百姓骨子里的善良和好客。这种体验,似冰与火的轮番考验。

佛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科迦寺千年兴衰,朗瞳节薪火相传,无不是因缘和合。官方的紧张与民间的热忱,亦是此岸彼岸的一体两面。世间万象,如梦幻泡影,然慈悲喜舍四无量心,却能在无常中为众生点亮明灯。

能站在屋顶见证千年传承——真是三生有幸。而最终你会发现,最珍贵的东西,如佛所说的慈悲、智慧与力量,从来不在镜头前方。它藏在每个人的心里,如如不动,不生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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