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乔叶:生活本身就是创作的“宝水”|顶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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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2 21:53 来自河南省

顶端新闻记者 张茹/文 时一禾/图、视频

5月12日,河南籍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回到她工作多年的郑州,为奔流文学院第24期作家研修班授课。讲座前,乔叶接受了顶端新闻记者的专访。访谈中,她坦诚分享了三十余年的创作理念与实践路径,强调“在写作面前,永远是学生”,主张将生活、经验、情感与认知的积累化为长期而日常的功课。其核心文学观可概括为“文学是人学”,倡导“事跟着人走”,从日常生活的细密心事与真实人性中掘取文学宝藏。

乔叶还阐述了文学扎根日常以对抗新闻速效性的独特价值,以及在AI时代愈显珍贵的“一手生活”与精微情感书写。她以《宝水》八年创作为例,详述了“跑村”“泡村”的田野方法、跨学科阅读的知识准备及四季循环结构的设计匠心,呈现了将个人化故乡书写升华为时代映照的完整路径。其真诚、平实而深具自省意识的叙述,折射出一位成熟作家对“诚实是写作第一道关”的坚定持守。

以下为访谈实录:

我们都是学生,做功课是日常

顶端文学:乔老师,您好,很感谢您接受访谈。您多次说过自己风格平实、讲话偏缓,不追求慷慨激昂,只想和读者踏踏实实聊写作感受。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三十多年的写作心法,您会怎么讲?

乔叶:我觉得就是一句话:在写作面前,我们永远是学生。写作如果只是有感而发、偶尔为之,那不需要什么准备,像发朋友圈一样自然就好。但如果你真心热爱,想把这件事做好、做得无愧于心,就必须做足功课。这个功课包括生活准备、经验准备、情感准备,尤其对基层写作者来说,理性准备和认知准备格外重要。我常说,创作观点像一棵树的主干,相对恒定,不会频繁翻新;而手法、结构、语言则是枝叶和花朵,可以不断生长变化。所谓“理论是灰色的,创作之树常青”,我很认同这个比喻。

顶端文学:您强调的“做功课”,是阶段性的还是长期的?

乔叶:一定是长期和日常的状态。才华不可靠,靠才华就像靠彩票中奖过日子,长久写作必须扎扎实实做功课。写作是很老实的事,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下足功夫,读者一定能感受到。

顶端文学:这个“功课”的核心是什么?

乔叶:文学是人学,写作归根结底是写人性、人情、人心。我常问初学者一个问题:你要写的事,你的人在哪里?你是让事带着人走,还是让人带着事走?早年我写小说总想着故事精彩、出奇制胜,让人为事服务。现在我坚定地认为,应该事跟着人走,跟着人的成长、心事走。心事里一定有故事,故事里却未必有心事。热热闹闹的故事人物可能是空壳,而好的小说、好的文字,故事未必惊天动地,却充满稠密、有质量的心声。

顶端文学:您早年并不愿意被称作“河南作家”,甚至刻意淡化地域标签,想做一个存在性更广泛的作家。现在您常说,自己就是一个河南作家。这个心理转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乔叶:至少二十年前吧。那时候刚从县城到省城不久,年轻气盛,总觉得被冠以“河南作家”是一种局限。但后来我慢慢接受了生活和文学的教育——写作本身就是学习,写着写着你就发现自己骨子里是什么人。有意识是从写《最慢的是活着》开始。那是我写奶奶的作品,以年轻女性“我”的视角审视奶奶那一代女性的一生,从质疑到理解,再到超越。我有一句话:“我必须在她的根里成长,她必须在我的身体里复现。”发表后反响极好,被多次转载,2010年拿了鲁迅文学奖,直到今天仍有评论。这是我迄今最有影响力的小说之一。

《最慢的是活着 》乔叶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顶端文学:在《最慢的是活着》里,奶奶这个人物非常动人。

乔叶:其实我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我生于20世纪70年代,是河南焦作修武人,父亲是焦作矿务局干部,母亲是村小民办教师。1990年我从焦作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乡村教书,日子很寂寞,就开始写东西。奶奶对我而言,决定了我对世界最初的认识。但她去世后的头几年,我根本没法动笔,千言万语涌上来,感情失控时是无法写作的。直到六年后,理性与感性找到了合适的比例,我才能够相对客观地把那些日常化为文学表达。

顶端文学:那您从这部作品里找到了什么?

乔叶:后来我发现,大家喜欢祖孙情、代际传承和人物命运,也很喜欢河南乡村背景。这让我醍醐灌顶——地域不是束缚,而是最重要的创作资源。有评论家把书中的奶奶总结为“奶奶文化”,代表了一类女性对人生的深远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故乡就是我的文学资源。我现在特别愿说:我就是河南作家,我的根在河南,创作的根基在河南,文化的血脉在河南,这是命中注定的。

顶端文学:当下传媒高度发达,新闻追求新奇、快速、戏剧化,甚至有人说“新闻比小说更精彩”。您怎么看文学与新闻之间的关系?

乔叶:新闻和文学是两回事。新闻是反日常的、偶然的、速效的;热点来得快去得快;而文学恰恰扎根日常,关注人的本质境遇、基本情感和复杂伦理。新闻止步的地方,就是文学开始的地方。热点退去之后,那些漫长的悲伤、难言的处境、盘根错节的人心与人性,才是文学要抵达的深度。你看《白鹿原》《长恨歌》《尘埃落定》这些经典,故事情节并不新鲜,却胜在思想、人情和认知的深度。新闻写的是“新”,文学写的是“深”;新闻是河流表面的波浪,文学是河床之下沉淀的人性。

顶端文学:写作您走过弯路吗?

乔叶:当然。我早期写的第一部长篇《我是真的热爱你》,就是被新闻性、故事性吸引了,只关注事件本身,不理解人物,写得非常艰难——硬是把脑力活做成了体力活。后来我听李佩甫老师的话,他说,“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怎么一下子去开汽车?先把中短篇小说写好。”我幡然醒悟,沉下心来写了近十年中短篇,锤炼技术、加深认知,才慢慢走出误区。

顶端文学:李佩甫老师的这句话是被收入文学教程的名言了。

乔叶:李老师还有一句话:“认识照亮生活。”我越来越觉得,认知能力是写作最关键的能力之一。有生活没认识,生活是死的、不被照亮的;有认识,即便身边的生活看似平淡,也能把别人的生活化为己用,写出深度。生活中那些偶然刺激、狗血的事件看似是最好的素材,其实很危险,没有足够能力驾驭,没有日常细节做支撑,写出来依然是虚假的。

顶端文学:日常书写在很多写作者看来可能没有大题材那么有冲击力。

乔叶:我偏爱写日常。因为我们都是日常生活里的普通人,都浸泡在日常之中。我早期在乡村教书,写自己细碎的悲欢,却意外受到远方陌生读者的热烈回响,这让我意识到:平凡人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巨大的文学宝藏。文学里的“我”,不是身份证上那个狭小的自己,而是你所看见、听见、感知到的广阔世界。生活中的细节没有版权,你理解了他人的生活,它就变成了你的。

《宝水》八年磨一剑

顶端文学:提到《宝水》,很多人给它贴上“乡村振兴”“宏大叙事”这些标签。您在动笔之初,是奔着宏大主题去的吗?

乔叶:完全不是。这些标签都是后置的。我动笔大约在2014年前后,更早就在心里酝酿。我从没想过要写什么宏大主题,我只想写一本故乡之书,用个人化、私人化的话语表达我对故乡的理解。我当时的状态是“有话要说”。不过后来我也慢慢理解了——再个人化的写作,也是时代的写作,一滴水也能藏海。把个人经验写深写透,自然会映照出时代。作家与时代,是浪花与大海、庄稼与土地的关系。

顶端文学:能具体说说您为《宝水》做的功课吗?

乔叶:大体分三块。第一是认知与阅读功课。我重读了费孝通的《乡土中国》,研读贺雪峰、李昌平、温铁军等“三农”专家的著作,翻阅太行山地方志、村庄史料、乡建运动资料,系统学习乡村历史、社会学和人类学。这些内容未必直接写进小说,却构成了作品的“骨架”,让文字有支撑和底气。同时,我坚持长期大量阅读经典。经典作家会把最好的东西留在作品里,反复读、读透,就能不断汲取养分。

其次是生活与素材功课。我用了一种很“笨”的方法——“跑村”和“泡村”。跑村是看尽可能多的乡村样本,我去了河南、山西以及全国各地几十个村庄,富裕村也看、普通村也看,最终用排除法确定写作样本——不写极端化、新闻化的典型,只写具有普遍性的平凡村庄。泡村则是长期深扎两三个点,和村民保持密切联系。熟了以后,乡亲们什么话都愿意跟你敞开讲。我在这个过程中捕捉到了乡村转型中那些最真实、最微妙的变化:比如传统人情契约与现代契约精神的冲突,新观念与旧伦理的缠绕共生等。我不崇拜新,也不迷恋旧,只取在其中美好、精华的部分。

第三是结构与细节功课。《宝水》最终采用“冬到春—春到夏—夏到秋—秋到冬”的四季循环结构,既符合自然逻辑,又给故事留下了充足的腾挪空间,形成一个完整闭环。小说从正月十七“落灯”开始,到大年三十“点灯”结束,时间严丝合缝。你留心看会发现,书中的风景、植物、民俗都不是单纯的描写,而是为人物和情节服务的。野桃花、香椿、桃核串这些细节,都暗藏着情感线索和现实矛盾。好小说就像精密的钟表,内部每一个零部件都必须咬合紧密,外在才显得平稳、自然、让人信服。这个长篇我前后写了七八年,易稿十几次,中间几次大调整,确实不容易。

顶端文学:“跑村”和“泡村”,这两个词太有画面感了。

乔叶:对,而且除了脚力、眼力、脑力、笔力之外,我还特别加了一条——“听力”。我说作家不仅要做一个“收音机”,更要做一个“窃听器”,像特工一样潜伏在村里,去捕捉人们藏在最深处的微妙心事。只有深深扎根人群之中,走进人们的内心,你才有可能和他们同频共振、同悲共喜。如此一来,“时代”这个原本很宏阔的词,就慢慢变得具体可亲了。

顶端文学:写完《宝水》,您最欣慰的是什么?

乔叶:我觉得自己对得起动笔的初心。小说里的村庄有一眼泉水,泉眼状如元宝,得名“宝水泉”。但更深层的意思是宝贵的人民力量——村里每一户人家都怀揣着对幸福生活的炽热渴望,他们的精气神儿才是《宝水》的灵魂。而在我对乡村持续体察的过程中,我深切感受到:生活本身就是创作的“宝水”。

离开才能拥有,回归即生长

顶端文学:您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故乡是离开才能拥有的地方。”

乔叶:对。从乡村到县城,从省城到京城,我离故土越来越远,精神上却越来越近。在不断远离的过程中,我才渐渐明白,故乡是与异乡相对的——人只有身在异乡,才能真正知晓故乡的意义。但说回来,我每每回到河南,回到郑州、回到河南省文学院讲课,感觉就像回家一样。2001年我从修武调到省里,在这工作多年,一草一木都熟悉,特别亲切。4月,我回新郑参加拜祖大典,担任火炬手,和奥运冠军隋文静一同举旗,作为中华儿女,那一刻真的心潮澎湃。还有一次回河南分享《宝水》,当时主持人用“河南的女儿”来介绍我,我特别动情——能够置身于河南这样一个深厚而荣耀的文学传统中,是一件非常幸运和幸福的事情。

顶端文学:所以您把自己比喻为“文学庄稼”。

乔叶:对。我常说,我时常觉得自己像一棵文学庄稼。河南这块土地,不仅生长小麦,也生长文学。我的每一段文字,都是从这块文学土地上长出来的。家乡在漫长的岁月中结晶沉淀出的无形财富,就是我取之不尽的写作资源。无论身在何方,故乡的一草一木、泥土气息,都是与生俱来的精神基因。我的写作,不过是对这份滋养的回馈——用纸笔重建心中的故乡,让乡愁有处可依。

顶端文学:小说写作,您特别强调“细节再细节,写具体的人”。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个?

乔叶:这其实就是“致广大而尽精微”。《宝水》里我追求的“滴水藏海”,也是一样的道理。宏大主题像空气一样始终存在,但关键是你能不能把宏大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细节上。弱水三千,关键是把那一瓢取好、取透,这才是写作的核心。

《宝水》 乔叶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顶端文学:说到具体和精微,现在AI发展太快,有人担心它会替代文学创作,您怎么看?

乔叶:恰恰相反。写得越具体、越精微,就越能抵抗AI的复制感。AI过的是二手生活,它能高效整理资料、写会议纪要,这都没问题。但我们人类过的是“一手生活”,拥有独一无二的精神和情感DNA,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可复制。人工智能,“人”是第一位,工具是工具,智慧是智慧。手工创作中那些独特而微妙的情感,永远无法被替代。

顶端文学:您会不会有“偶像包袱”或“获奖压力”?

乔叶:真没有。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得了之后,有人翻出我二三十年前写的稚嫩小散文甚至诗歌,拿它来批评说“这就是茅奖作家的水平”。我觉得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天才型的,天才能够出手即巅峰且久居巅峰不下来,我做不到。我允许自己过去写得差,也允许将来写得差。每个阶段尽力就好。说到底,人们对他人也难得保持太持久的兴趣,是吧?

顶端文学:您还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写作是内补”。

乔叶:对。一路走来,写作是我保持情绪稳定的秘诀。想写东西,就需要大量阅读做基础,要深刻理解他人,在这个过程中“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人从小号的“我”慢慢长成一个大号的“我”,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成长吗?而且,因为写作,我会不断地阅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就是我们的人生之路,这些都是写作的素材,也让一个人持续成长。

顶端文学:最后一个问题,您有什么最想和读者说的话?

乔叶:很想和读者说声谢谢。三十多年了,我的读者一直陪伴着我成长。从青春美文到长篇小说,很多读者跟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线下分享时,常有读者拿早期的剪报本过来,资料比我自己保存的还全;我拍纪录片做评论,甚至要反过来跟他们借。这份情谊特别珍贵、特别温暖。写作的任务,说到底就是把陌生变得熟悉,也把熟悉变得陌生。我们都活在生活里,却未必真正深入了生活、真正认识了生活。写作要写的,就是“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东西——从日常小事看见人,从人心深处看见时代。这条路需要热爱,需要诚实,更需要下笨功夫。愿每一位热爱文学的人,都能守住初心,手写我心,在平凡生活里挖掘文学的宝藏,在写作中获得自由、成长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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