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得·杰克逊采访:《指环王》并非政治寓言,而是托尔金的乡村挽歌
撰文:马星旭
当地时间 5 月 12 日晚,第 79 届戛纳电影节开幕式上,新西兰导演彼得·杰克逊从《指环王》主演伊莱贾·伍德的手中接过本届电影节的荣誉金棕榈。在全场起立致敬之后,六十四岁的杰克逊在致辞中坦言这份荣誉于他既属意外,也带几分恍惚——“我并不是一个‘金棕榈型’的导演。”他在台上自嘲。
他把这份荣誉的来由归还给戛纳本身。2001 年,他曾把《护戒使者》二十分钟的试映片段带到戛纳——彼时这部尚未完成的史诗正在媒体上承受巨大质疑。“那场赌博改变了外界对这部片子的看法。”杰克逊回忆道。他说,如果不是当年戛纳的那次亮相,《指环王》在公映之前根本不可能积攒起后来那种舆论期待。
颁奖之前,伊利亚·伍德在台上动情回忆起二十七年前、彼时还是十八岁的他收到《指环王》邀约的那一刻:“我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被切成了‘之前’和‘之后’。”
次日上午,杰克逊出席戛纳电影宫的大师班。话题从他早年自制的恐怖怪片《宇宙怪客》开始,延伸至《指环王》《霍比特人》三部曲等等。被问及 AI 对电影业的冲击,他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轻松回答:“使用方式得当的话,AI 不过就是一种工具——和别的工具没什么两样。”他强调,真正决定结果的,是给 AI 喂指令的那个人有没有想象力和原创性。
而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这位大师依旧不改真性情的本色,尽管两日来的密集行程使他稍显疲惫,但是回答问题时,他依旧语速极快,滔滔不绝,几乎没有记者插话的空间,但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停地将他心中那个光怪陆陆又精彩纷呈的世界描绘给我们听;当提到重点时,他又会紧紧盯住你的眼睛,坚定地捍卫他的立场。
“我今天穿了鞋。”在采访时,彼得·杰克逊抬抬脚自嘲,“不然他们又会把我赶出去。”
谈创作心态:享受制作纪录片的过程
凤凰网娱乐:在颁奖和大师班的活动上,你提到《宇宙怪客》和《群尸玩过界》时非常动情,这些都是你最早期的作品。你怀念那种叛逆、生猛的电影时期吗?《宇宙怪客2》还有可能吗?
彼得·杰克逊: 其实我们拍的每一部片子都挺怪、都有叛逆的成分,我会非常乐意有一天再回头去拍那种类型的片子。但你只能跟着创作的引力走——眼下我们没在拍恐怖片,而是在做别的东西。
让我意外的是,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把两年时间花在做纪录片这件事上,可《他们已不再变老》和《披头士乐队:回归》,这两部的制作过程我都太享受了。它们和拍剧情片完全不同:我一格胶片都不用自己拍。
《他们已不再变老》用的是一百多年前别人拍的影像;《披头士:回归》用的是迈克尔·林赛-霍格在 1969 年拍下的素材。我做的事情就是“把别人的素材拿进剪辑室,从中讲出一个故事”。这件事我特别特别喜欢。
凤凰网娱乐: 那披头士那个项目还有续作的可能吗?
彼得·杰克逊: 我们聊很多年了。我喜欢这种工作方式,但要做“续集”,原班角色就得到位——可我们现在都老了,状态也不一样了,所以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但我学到一点:永远别把话说死,永远别说“绝不”——因为你真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谈《指环王》的当代性:所有的故事都关于权力和暴政
凤凰网娱乐:在你看来,《指环王》真正的政治讯息是什么?如何看待它在今天的当代性吗?
彼得·杰克逊:《指环王》真正在讲的,是托尔金对英国接受工业革命这件事的悲哀。
托尔金本质上是一个“反工业派”(Luddite)。他热爱英国乡村,热爱小溪、河流和树林。他这一辈子亲眼看着一座座工厂被造起来、烟囱里冒出蒸汽和煤烟、煤矿被一处处挖开。对自己年轻时所深爱的那片乡野的消逝,他真心痛彻心扉。
这才是《指环王》背后真正的哀愁,“世界正在改变,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他把这种情感戏剧化成了“精灵正在离开中土”。他们走了,世界从此不一样。这一切,本质上都关乎他对那片心爱的英国乡村的失落感。
而几乎每一个国家在那个时代都经历过同样的事:世界从一种状态被推进到了另一种状态。
凤凰网娱乐: 但它今天读起来仍像一个关于权力、关于暴政的当代寓言。
彼得·杰克逊:不过所有故事其实都是关于权力和暴政的。格林童话里有,希腊神话里也有“父辈的暴政”。
托尔金是牛津大学的古英语教授,他对权力的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贝奥武甫》、北欧萨迦和希腊神话——他笔下“权力”的运作方式,更多是受古代神话启发,而不是当代政治。
还有一点:《霍比特人》是写于二战之前的,所以它不是为了影射战争。《指环王》才是在二战期间写成的。那二战对他的写作有没有影响?我相信肯定有——怎么可能没有?
凤凰网娱乐: 今天再读托尔金,你会忍不住联想到AI吧。
彼得·杰克逊: 以他对工业革命的态度来看,他对今天 AI 这一类东西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感: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这种东西。
顺便说一句:托尔金对自己的书被改编成电影也从来不情愿。他当年其实是被税务问题逼着卖掉电影改编权的。他的书在英国是50年代中后期出版的,最初在美国几乎卖不动。但到了 1965、1966 年前后,美国“权力归花儿Flower Power”(备注:是在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美国反文化活动的口号,标志着消极抵抗和非暴力思想)那一代年轻人突然发现了这两本书,销量一下子冲上几百万册。结果托尔金被一笔巨额税单砸中,没办法,他在 60 年代末把电影改编权卖了,纯粹是为了应付税务。他骨子里就不希望自己的书被改成电影——但合同一签,他就再也阻止不了什么作品被拍出来。
谈《寻找咕噜》:不会亲自执导,会参考《小丑》的改编思路
凤凰网娱乐: 你今天形容《魔戒:寻找咕噜》的方式,听起来跟最初的《指环王》非常不一样。你说安迪·瑟金斯要钻进咕噜的心理深处,去挖那个角色的内在性。
彼得·杰克逊: 《寻找咕噜》的依据,是华纳兄弟在合同里法律上允许我们改编的内容。
大家可能忘了,《指环王》原著小说后面其实有几大本附录。里面有五六十页是托尔金写的背景笔记,并没有出现在正文里,但这些附录是被算在华纳的改编版权范围之内的,相当于一段段"侧传"。其中就有一段写咕噜——他的童年、他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然后写他试图前往夏尔,巡林客(Rangers)一路追踪他,最后他被一个半兽人抓住——通通都在附录里,只是在前面的正文部分看不到而已。
所以这就是《寻找咕噜》改编的基础。
我们不想做那种“千篇一律”的版本。我们当时也参考了原版的《小丑》(Joker)——那种通过深入角色内在心理来重新讲一个已知人物的方式。附录里的故事是现成的,但我们想从一种内在的视角来讲它。托尔金已经把段落写好了,你只是恰好选择从某一个机位、某一种视角去拍它而已。所以我们决定从咕噜本人的视角来讲。这意味着你必须钻进他的脑袋里。而我个人没有这个兴趣,但安迪·瑟金斯有,他能做到。
凤凰网娱乐: 那你会在这部电影里担任什么角色?
彼得·杰克逊: 我是执行制片。真正在把这部片子拍出来的是另外几位制片人。我在这里更像是一个朋友,给大家提供一点心理支持,凭我的经验帮助这部片子顺利完成。
我不会主动插手,除非安迪来找我。我永远不会跑去对一个导演指手画脚说“你该这么拍、你该那么拍”。但只要安迪愿意来我家坐下来聊聊——他想做某件事、要不要这样、要不要那样——我就和他聊。我更像是一个“教父(godparent)”,在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在场。
凤凰网娱乐: 你从没想过自己来导这部片吗?
彼得·杰克逊: 没有。因为我真心觉得:如果这是一部关于咕噜内在挣扎和欲望的电影,安迪比我能拍得有意思得多。
我不是在客套。要是我真觉得自己拍会更好,我就接了。但我清楚:这里有一个能把这部片子拍得非常有意思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凤凰网娱乐:说到拍电影,你的同行斯皮尔伯格曾经说,导一部好电影的诀窍是“永远穿一双舒服的鞋”。你认同吗?
彼得·杰克逊: 老实说我经常根本就不穿鞋(笑)。我今天穿了鞋,不然他们又会把我赶出去。
我 1988 年第一次来这栋楼(指电影宫),那时我带着《宇宙怪客》。当时我走进这里时,想去领证件,走到一半就被赶出去了,因为我穿了短裤。所以这是一栋非常讲究着装的地方,我一直心怀敬意,否则我现在就直接穿着短裤、拎着一罐啤酒坐这儿了,那才舒服。
抱歉,回到你的问题——是的,身体上你当然要让自己舒服、要照顾自己。但对我来说,拍好一部电影真正的关键,是你能不能先在脑子里先“看完”这部电影,这才是最让人兴奋的部分。
剧本写好之后,你晚上躺在床上想着剧本里的内容。即使我是和别人合写,我也还是会一个人躺在床上回想我们写过的东西,然后这部电影就开始在我脑子里“长”出来。我能听见配乐,能感受到机位和角度。
这就是我衡量一切的基准。当然,最后的成片不可能完全是当初脑子里那一版,它会一路被妥协、被修改,有时变得更好,有时变得更糟。所以最终的成片永远不是那一部“完美的电影”但在某个时刻、某种深度上,我脑子里曾经有过它。
谈行业现状:为大制片厂减少和实体蓝光碟衰落感到可惜
凤凰网娱乐: 过去十年间,每次我们来到戛纳,都在讨论电影业面对的各种威胁——流媒体平台、罢工、新冠,现在又轮到 AI。你觉得今天电影的处境是不是越来越脆弱吗?
彼得·杰克逊: 我会说它是在变化——不一定就是“恶化”。但确实有一部分东西是变糟了。
20年前,市场上大约有7家大制片厂在投资电影,再加上新线、米拉麦克斯等等一大批财务稳健的独立公司。假设当时 7 家大厂每家一年拍 15 部,加起来是一百多部;再加上 50 部左右的独立片——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产能基数。
现在7家变成了3家。哪怕这3家每家一年拍 20部,加起来也就60部,远不到一百部。也就是说——几十位原本能拍上电影的创作者,现在拍不了了。这怎么可能是好事?不是。能拍电影的人会越来越少。
我还要说一件我特别在意的事——也是我们当年深度参与过、而我个人觉得非常重要、但已经“枯萎”的事——那就是 DVD和蓝光产业。
它还没完全消失,你今天依然能买到蓝光和DVD,但销量已经极小,变成了发烧友的“小众产品”。也正因为销量小,没有片厂愿意再为这些载体制作扩展加长版和幕后花絮——这些东西要花钱去做,但卖出去的量根本收不回成本。
于是整个“加长版 + 幕后纪录”的传统就枯萎了。
多年来有许多人跑来跟我说:“谢谢你们当年在《指环王》DVD 里做的那几小时的幕后花絮——我反复看了无数遍,是它启发我去拍电影的。”不只是我们这么做,当时还有别的导演也在做这件事。但是这种文化现在没了。
我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遗憾。那些幕后内容曾经激励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去拍片——他们爱看的就是“原来电影是这么做出来的”,而今天他们手里就有 iPhone,看完就可以马上自己上手去拍。失去这个渠道,真的太可惜了。
所以是的,这种变化让人难过。当然,这样说听起来就像一个老头子在抱怨。每一次新东西出现都会引来这种反应。当年有声电影刚出来的时候,有人写过非常“言之凿凿”的文章,说有声片正在毁掉电影;
彩色片刚出来的时候也一样,有人写“色彩是想象力的敌人、是电影业的灾难”。这种事永远在重演。如果你又老又脾气坏,那你就永远会对一切变化又老又脾气坏。
谈新项目:每天在写《丁丁历险记》续集
凤凰网娱乐: 关于你最近在着手的项目,一个是《丁丁历险记》续集——你们现在在改编的是哪几本?
彼得·杰克逊: 我现在还不能说,因为剧本正在写!我目前就住在(电影宫)对面的那家酒店,每天就在那儿写,写完几页就发回新西兰。这两天因为活动比较忙,已经两天没写了——但明天我就会继续。
我和搭档把第一稿写完之后,得拿给斯皮尔伯格看。他可能会说“我不喜欢,可能应该改用别的几本”,我不觉得他真会这么说,但他肯定会有意见、会有备注。我们就这样来来回回地改,最后改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剧本。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告诉你我们到底改编的是哪几本。
我现在唯一能说的是:这部续集的开头并不是原著那样开始的,而是直接接续上一部电影结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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