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淇 时间的馈赠｜嘉人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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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年后，回到那个曾经捧起最佳新人演员奖的香港金像奖舞台，舒淇捧起了另一座新人奖，这一次，是最佳新导演。人在法国南部普罗旺斯海岸的科戈兰，地中海的蓝就在窗外，舒淇跟我们讲起了走过的这三十年，这是一段关于时间如何塑造一个人的故事。时间带走了一些，但留下了更多——留下了从容，留下了笃定，也留下了一种愿意等的能力：等一个故事长好，等自己准备好，等岁月把它的馈赠，慢慢交到自己手上。
科戈兰不是一个容易抵达的地方。从最近的机场出发，还要经历两个小时的山路，几经辗转，才能落脚在这片普罗旺斯海岸的安静角落。地中海就在不远处，湛蓝而沉静。山坡上的植被没有遭到太多破坏，入夜之后，虫鸣鸟叫此起彼伏，蛙声尤其清亮，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替这片土地进行某种古老的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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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度假，就是要在这里‘摆烂’，享受一下阳光，享受这边的新鲜空气，蓝天白云、大海、蛙叫声……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以往来到南法总是和工作相关，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一次，借着品牌活动的机会，提早一天到，多留两天再走，顺道去巴黎见见朋友，也在蔚蓝的海岸休整一下。这是舒淇惯常的模式：不会专程为了度假飞去一个远方，却总会在工作的间隙，给自己留出一点松动的时间，到处走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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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通常不会是舒淇度过假期的首选。因为对紫外线过敏，阳光、沙滩、大海所带来的惬意，舒淇常常只能享受一半。真正想要休息的时候，她的第一选择往往是家。“瘫在家里，看积攒着没看的电影和电视剧，就是最好的放松。我可以这样躺一个礼拜。”
不工作的假期日子，最多也超不过一个礼拜。这听起来有点像是一个工作狂的讲述，但在舒淇看来，她也没闲过。见朋友、做运动……就算是提早来到科戈兰的这两天，她照样安排了锻炼。而工作的时候则更纯粹：“你就享受工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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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淇与工作的关系并非从一开始就能如此融洽。刚到香港的那几年，她常常一年拍十几部电影，总是从一个片场被工作人员载到另一个片场，连城市的轮廓都来不及看清。几年后，她终于得以喘口气，心底暗暗发誓：这两年，绝对不再拍戏。没想到，假刚放了一年就开始觉得无聊，把自己以前拍过的电影翻出来一部一部地看，看着看着，舒淇发现自己好像还挺适合表演的——她又想演戏了。全情投入工作，生活难免被工作影响。拍完《最好的时光》的时候，戏中灰色的情绪延续到日常生活里，舒淇有很长一段时间情绪低落。“那时候年轻，不太懂得处理自己的情绪的时候，就会比较出不来。”恰好那时有导演找她演电视剧，她本想拒绝，却被侯孝贤导演拦住了。侯导告诉她， 身为演员要不断地演，才可以在不同情况下进出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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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说进出自如，舒淇觉得自己已经驾轻就熟了。这份从容，不是一蹴而就的。她说即便是同一个演员，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阶段，也会遇到截然不同的情况：有时候自己的情绪会跟着故事里人物的情绪一起跌宕起伏；有时候则因为在戏里呼天抢地，反而将精力和情绪全部宣泄，因而在戏外更加平静。“年龄不一样，时期不一样，都会有不一样的方法。”
那么对于现在的演员舒淇，选择一个角色最看重什么？她的答案简单直接：“好不好玩，对这个角色有没有感觉，跟团队有没有缘分，就这样。” 这是一种几乎无法被量化、完全出于感性的判断，说到底，靠的是直觉，也是时间和经历带来的经验。
演员就是感性的，而作为导演，则需要理性和感性同时在线。
做了导演之后，舒淇深深觉得，做演员很幸福。“演员只要投入在自己的角色里头就好了，因为有很多人一起去帮你完成角色。导演要看全局，要解决八百件事情，还要走进每一个角色的内心，带领每一个角色往戏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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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演员到导演，舒淇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还在拍摄《千禧曼波》的时候，侯孝贤导演就曾问过她，有没有想过做导演。舒淇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略过了。直到几年后拍《刺客聂隐娘》，侯孝贤再次问她：准备好了没有？这一次，舒淇听进去了，才开始认真写剧本。
这个故事一写就是十年，断断续续，换了无数个版本，逻辑、架构一遍一遍地重来，但名字始终是简简单单的“女孩”。2023年，多年的准备突然有了紧迫感。“那时候我就觉得，如果我不赶快把这个作品拿起来、写完、拍出来的话，我感觉我以后可能就不会再做导演了。”于是她一鼓作气，在十三天里完成了剧本，终于在那一年按下了启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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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淇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制片人和经纪公司很快就帮她找到了投资方，对方没有太多疑问，几乎是“拍拍胸口”就愿意投资。但真正的困难，恰恰在这之后才开始。当剧本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她身上于是背负了制片人与投资方的压力，也让她在坚守自己的纯粹与让更多人真正理解这个故事之间不断寻找平衡。那些盘旋已久的疑问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必须去解决的难题。“你要说顺利，其实真的还挺顺利的，你要说不顺，当然也会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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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饰演林小丽的小演员白小樱，是舒淇一眼看中的，那个女孩眼下有黑眼圈，像是永远睡不够的样子。饰演母亲的演员则找了很久。刚开始写剧本的时候， 舒淇最初 的设想是 由 自己来 饰 演女孩的妈妈。但剧本写了十年，人也长了十岁，年龄放在那里，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就不要硬把自己丢进去了” 。 眼看临近开机，人选却迟迟未定，舒淇内心一度考虑过妥协。 “我就 在 想 ， 如果真的找不到女主角，我也只好自己演了。 ”但好巧不巧，没过多久，她去朋友的片场探班，看到了9m88 （ 汤毓绮 ） ，一下就觉得一切 都 对了。而十年后长大了的小丽 的人选 ，直到开机前两星期才最终落定。这些波折和悬而未决，都是舒淇口中 “八百个问题”里很小的一部分，也都如她所说，“一个个去解决、去攻克就可以了”。
2026年4月，第4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当舒淇的名字从最佳新晋导演的信封里被念出来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走上台，环顾着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舞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能赢这个奖，最主要是我有三十年的经验。不是你们不好，是我太老了。”这是典型的舒淇式幽默，自嘲里藏着真情。她在台上感性地说，自己进入电影行业已满三十年，没想到能在这把年纪再度拿下一座"新人奖"。
二十九年前，她初出茅庐，就是在同一个金像奖舞台上，拿下了最佳新人演员奖与最佳女配角。如今身份转换，她从演员变成了导演，这种感觉，她说是“既奇妙又踏实”。奇妙，是因为兜兜转转，始终是这个舞台；踏实，是因为三十年的积累，不是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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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月，舒淇又以创投终审评委会主席的身份出现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创投单元。年轻的导演们轮番上台，向评委们讲述自己的项目。她说自己在台下最看重两件事：剧本的真诚，以及导演对电影的热情。“只有最真诚、真实、落地的东西，才可以打动观众的心。有时候我读一个剧本，可能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但导演一上台阐述，那个画面突然就在脑海里有了。”当舒淇看到那个画面，她从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欣赏。在听完一个关于三代女性代际之间的羁绊与情感流转的故事讲述之后，舒淇当场向主创发出合作邀约，她说：“我可以为这个戏减肥十斤。”
这句话没过多久就成为了网络上加大加粗的标题。时隔一个月，舒淇认真地向我们解释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的作品足够好、足够完整，再加上他对电影的热忱与纯粹，真的感动到我了。”她接触过很多新导演，知道那条路上的每一步是什么滋味。“一个作品改了十几稿二十几稿，每个投资方都会给你不同的意见。一个新导演有很多无助，但同时又必须把自己的脆弱、不自信收起来，要让大家觉得你有掌控剧组的能力。”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我是舒淇，我第一次拍戏都这么难了，何况是那些新导演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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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也许是，她当导演的时候，内心没有太多脆弱。“因为我是最老的新导演嘛。”说着她笑起来，但回到那次发言上，她又变得认真。“我觉得电影人就是要薪火相传，所以我就更想要鼓励这些新导演们，要去托他们一把，让他们的自信心再起来一点，让他们支撑着还可以继续做下去。”
至于新导演舒淇，未来的创作之路会是如何？《女孩》登陆电影院的时候，舒淇说过第一部叫“女孩”，第二部电影就叫“女人”，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她自己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写起剧本通常都是好几个故事齐头并进，有了感觉之后才进入类似田野调查的阶段，找人访问、搜集想法，之后一点点把骨架搭起来。“所以现在讲的可能会与我未来做的八九不离十，但也有可能会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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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淇说，写《女孩》剧本的时候，自己一直从小丽的角度写。但拍完、剪辑成片之后，舒淇有了一个最深刻也最意外的发现：“我开始体谅那个母亲——为什么她走不开？”这个发现，生发出那句后来成为宣传语的话：每个女人，都曾经是女孩。“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心是偏向于女孩的，但是拍完、剪完再看，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是在女人这里的。所以电影、戏剧、故事，它们都是感性的，无法用计划性去规划。”
故事有它自己想去的地方。舒淇愿意等它慢慢长出来，就像她愿意等岁月慢慢把一些东西交到她手上一样，不用着急，只待发生。
监制 / MIXWEI
摄影 / 于聪
艺人统筹 / JOYCE WANG
造型 / E TIAN
文字统筹 / 陈柏言ChicoChan
撰文 / 水母
化妆 / 鑫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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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 / 刘晨希、Wang Kule
摄影助理 / 张军
造型协助 / Kar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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