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给阿嬷的情书》票房过了14亿，
没有人知道，在这部电影还未上映的时候，
蓝鸿春导演还有一部几乎是自费拍摄的纪录片正在视频平台，很「艰难」地呈现着在全球各地的潮汕文化与家族精神。
《四海潮味》。
里面的故事和电影里的「情义」，如出一辙。
印尼、马来西亚、泰国，甚至美国纽约法国巴黎，蓝导带着团队拍摄了海外潮汕人的生活状态和家族梦想。
全球6个国家50多个潮汕家庭的爱与羁绊，100多道海外潮汕人独创的美食。
有辛酸有甜蜜，也有个人难以言说的命运。
宏观一点说，这部叫做《四海潮味》的纪录片，让我们看到了海外潮人的生存状态、身份认同与文化传承。
宿命一点看，性格决定命运，血脉决定选择。
很有意思的是。
如果没有「阿嬷」，甚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部纪录片的播放。
而恰恰是有了拍这部纪录片而看到的唏嘘和感动，才有了我们现在超过14亿票房的阿嬷。
走过的路，都没有白走。
泰国春武里，越南胡志明，印尼坤甸……
我们看到了更多，在海外漂泊的「阿嬷」们。
人生， 是一种选择。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也可能是没得选。
14亿票房的背后，
今天来看看「四海潮味」里，真实的潮汕故事。
01
泰国春武里
三姐的一辈子
曼谷的潮汕人后裔多到令人咋舌。
如果你们还记得去年的《姥姥的外孙》，就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一百多年来，大量的潮汕先辈在这里扎根、发芽、长成一棵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在曼谷附近一百多公里处，有一个叫做春武里的地方。
这里是泰国的东部沿海最大的华人社区，一座被暹罗湾温柔环抱的海滨城市。
十姐弟的店就在这里。
一个庞大的子女家庭在这里生根发芽，长出自己的故事。
这里，是他们父亲创立的餐馆，林荣兴。
有一道官方认可的潮汕菜叫做——
海鲤炣鱼。
“炣”是潮汕一种独特的指烹饪方式，潮汕话里，这个字就是细火慢熬的意思。
过去物资并不太丰饶的岁月里，贡品太多吃不完，“炣”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锅里的肉菜，可以从大年初一熬到元宵，越“炣”越香。
在春武里，这个方式还会和传统的潮汕做法有点不一样。
比如，需要加入卤鸭汤做汤底，再加入大量凤梨，让骨头和鱼刺炖得酥烂的同时，也更符合南洋这边更香浓的口味。
十姐弟里面，三姐林秀珠，是唯一会做“炣”的人，
也是唯一整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这家店的女人。
正是三姐会的这道菜，养活了他们上上下下十个兄弟姐妹。
在那个物资匮乏且机遇远远没有现在多的年代，让家中所有的孩子都吃上饭并且顺利长大，是一件比出海打渔还要难的事情。
可三姐偏偏带领着一家老小做到了——
大姐、二姐、三姐十来岁的时候，主动放弃学业，投入餐馆工作，养活弟弟妹妹。
特别是三姐。
一生没有结婚，没有离开餐厅，在灶台和油烟之间，用双手托举着后面七个弟弟妹妹全部完成了大学学业。
让弟弟妹妹们有了工作成就，和自己的家庭。
三姐觉得自己完成了母亲交给的使命。
她说爸爸很凶，爸爸不让妹妹们读书，但她觉得一定要。
这么大的家庭，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更大的责任，付出更多的人生。
即便是心甘情愿。
但三姐依然至今保留着自己最后一年上学的课本，她看起来很开朗， 也很坚韧。
只是世界给人的嘉奖，往往伴随着无法磨灭的代价。
在帮衬一家人的餐厅里，她几十年如一日地重复着采购、择菜、掌勺、洗碗这漫长而劳累的流程。
长年累月的辛劳，让三姐的十个手指严重变形——
骨骼歪曲、关节凸出，那双为十个兄弟姐妹撑起生活的手，看起来甚至让人不忍直视。
可三姐从来不喊累。
面向摄制组的背影，脊柱已经严重变形， 她不说，个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甚至当镜头对准她那双手时，她都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笑，然后转身，继续到后厨为客人和家人们端上热气腾腾的炣鱼和咖喱蟹。
十指连心。
扭曲变形的手指，是支撑着一个庞大家族、跨越数十年风雨不灭的勋章。
只是这勋章，让人心酸和不忍。
甚至，亦有些不甘。
说起来，这似乎亦是另一种《给阿嬷的情书》，是情义，是血脉，是责任是使命。
是属于传统华人世界的，旺盛的倔强的生命力。
但如果单看看三姐这辛苦的一生呢？
这是本可以不属于她的命运。
人生，是一种选择。
不需要过于美化，披上一层华美的外衣，也不需要去评判，每个人都有自己命运的课题。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纪录片拍摄完成后，这个老父亲传承下来的店终于要拆迁了。
业主卖了这里，要改成医院。
而新店，将由二姐的孩子接手经营。
一辈子没有停下来的三姐，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与油烟、与凌晨的菜市场、与那双变形的老手好好告别。
这天，她在姐妹们的搀扶下来到春武里的海边。
三姐说她很喜欢大海，但住在这海滨城市，几十年来却没有去过海边。
我们在屏幕前，陷入了沉默。
潮汕阿嬷，是打不倒的。
但也很希望，打不倒的潮汕阿嬷，
也能在背不驼的时候，去到自己想去的海边。
说回泰国。
泰国的潮汕群体，确实庞大。
据统计，祖籍为潮汕地区的泰国华人有1000万左右。
我们之前去曼谷旅行， 遇见过在街头卖「水粿」的潮汕阿姨。
我们不知道她们的命运，
但看完这部影片后，我又想起了她。
02
越南胡志明市
炳义叔的笑容
越南胡志明市。
这里是潮汕人“下南洋”浪潮中最重要的落脚点之一。
早在19世纪末，就有大量潮汕先辈从澄海、潮阳、普宁等地乘着“红头船”漂洋过海，在西贡的堤岸区扎根。
他们开米店、开杂货铺、做布匹生意，把西贡打造成了东南亚潮汕人最密集的城市之一。
和三姐相似，炳义叔的故事，也是得孤身挑起得家庭重任，要牺牲，要成全。
不同的是，炳义叔家庭里的离散更多，但叔自己却像周星驰电影里的经典配角——
幽默，积极，“谁叫你穷啊，咬牙也要坚持。
还是先说美食。
炳义叔在胡志明的招牌菜是沙爹鹿肉——
被称为“越南潮汕菜的孤例”。
沙爹，本是东南亚的美食，是下南洋的潮汕人把带回了潮汕，经过自己的改良，从而变成潮汕自己的美食——沙茶。
而炳义叔的做法是当年他父亲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们「福荣」，也是胡志明家第一个卖沙爹鹿肉粉的。
鹿肉本身没有味道，但清淡爽口，他们家就用沙爹来煮，一时间风靡了胡志明的街巷。
有点像他们家的故事，本是涩的，但自己齐心协力，就能熬成弥久的浓香。
那个时候，胡志明很多人竞相模仿做鹿肉，炳义叔倒也不介意。
他的心胸很开阔。
觉得多人卖，这个行当才能真正好起来。
炳义叔的店，叫做「福荣」。
相当于家族餐厅，家里六姐弟，他排第四，侄子们也在旁边卖鹿筋，所有人共用一个招牌。
看起来非常美好的画面，实则充满了艰辛。
因为开店劳累，炳义叔的父母很早离世，留下了大姐和兄弟五个人。
很熟悉的情节又出现了。
最大的姐姐要照顾弟弟们，一辈子没有嫁人，带大了所有的孩子。
大哥在餐厅有起色之后默默离开分家，将整个家庭和产业留给了更小的弟弟。
「我退出来，他们会比较容易。」
爱笑的炳义叔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过了整个当家的重担。
但命运依旧措手不及。
二哥、三哥、五弟，在陆陆续续的十几年间，都因为胃病去世，六姐弟只剩下了三个人。
大哥离家已经很艰难，炳义叔和大姐要负责起这家店，更要负责起兄弟留下来的孩子们。
读书上学，立业成家。
说出来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唯有亲自经历了这十几年的人生，才知道有多艰难。
「忙，但是很精神。」
炳义叔很乐观，从早忙到晚，可自己的身体也开始经历兄弟们同样的病痛困扰。
没关系，用他的话来说，上天会给我们坚强的力量。
「只要团结，只要开心」。
炳义叔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责任感，
他说他像一个地球，他不能垮，是家族的核心。
然后依旧带着乐观的笑意。
在现在的互联网语境里，
我们总是容易偏离重点，走向极端。
充满了刻板印象的潮汕大地，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里最鲜活的一笔。
比起让人馋到流口水的美食，
家族这种最朴实的价值观，是无论海内外的潮汕人，刻在基因中的底气。
你的坚守，就值得尊敬。
03
南洋与潮汕
流变中仍然思念家乡
所以你们看，这部纪录片看起来是在拍美食与风味，但想讲的，远远不止于此。
全球潮汕人约5000万，其中约2000万生活在海外。
潮汕菜也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同“出海”，在远离故土的地方落地生根。
南洋的潮味，早就在海洋与离散之间被悄悄更改。
学者们常常把潮菜流变划分为三个主要派系：潮汕本土、香港潮菜和南洋潮菜。
在东南亚无数赤道国家湿热的天气里，潮汕人过去引以为傲的牛肉火锅和生腌海鲜，都有了自己的模样。
以如今风靡南洋美食圈的“炒粿条”为例。
潮汕本土的炒粿条，仅用鱼露提味，突出的是稻米与食材的原味。
但到了马来，本土潮州人改用本地黑酱油，加入腊肠、鲜虾、指天椒等等，于是诞生了一盘浓郁火辣、香气霸道的南洋潮州炒粿条。
而前文所说的从南洋带回潮汕的沙爹，在穿越海峡之后变成了沙茶，继而又重新流转在两地。
谁又真正去严格划分个中的区别呢？
这种饮食的离散，从来都不是消亡，而是新的延续和另一种意义的回归。
美食的味道或许发生了变化，但灵魂和本质从未变过。
依旧是海风吹来的方向。
在这部纪录片第一集的末尾。
印尼一个叫做坤甸的地方，还有烧洋船的习惯。
船身每年都比去年多2厘米，因为会有更多今年死去的鬼魂要回家。
然后大火燃起，对故土的思念熊熊燃烧。
纸船便扬帆起航，
带着魂灵们，回到海对岸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