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丢在大雪里的男孩,踢上了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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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丢在大雪里的男孩,踢上了世界杯

今天世界杯上演了最抓马的一个剧情:塞内加尔在2-0领先的情况下最后10分钟被比利时连扳两球、加时赛点球绝杀——终场哨响,比利时的阿马杜·奥纳纳没有和队友庆祝,而是径直穿过球场,走向瘫坐在地的塞内加尔球员,拥抱、安慰、陪他们走下场。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身披比利时战袍的年轻人出生在塞内加尔。十一岁那年,他离开达喀尔,跟随母亲奔赴布鲁塞尔,睡在一张充气床垫上,从零开始。

如果你想知道那个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男孩,是怎么从一张充气床垫、一个雪天、一句“为你骄傲”走到今天的——我建议你读一读他的故事。

以下是奥纳纳在《球星看台》的亲笔:

一个充气床垫。

这是我初到异国的第一段记忆。

有那么几周,我们几乎一无所有。一间空荡荡的公寓,一张老旧沙发,忽明忽暗的灯,暖气还没开通。更别说床了。于是母亲去百货商店,买了一个那种便宜的充气床垫。

我还记得它充气鼓起来的那一刻。像气球一样,特别奇妙——本来一无所有,短短两分钟之后,却拥有了些什么。我知道这是数百万远赴他乡的孩子都经历过的故事,但这段经历深深烙在我心底。

躺上那张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国王,不是吗?

当年母亲带着11岁的我和3岁的妹妹,从塞内加尔来到布鲁塞尔,只为给我们搏一个更好的未来。父亲多年前就定居了比利时,所以我天生有比利时护照,但母亲是赌上了全部的人生来到这里的。落地之后,我们在哥哥教父家借住了一周。没人愿意租房子给我们。来自布鲁塞尔的一位医生乔治出面担保,我们才有了落脚地。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位贵人,往后还有更多。

那时我们只能靠社会救助从零开始,没有真正的家具,那张充气床垫也挤不下三个人。所以最初那几周,母亲睡在一张小沙发上,把床垫留给我和年幼的妹妹。还好那时妹妹还是个小豆丁,因为我已经长得挺高了。我们每晚蜷缩在那张床垫上,就这么熬过来了。

万幸我们不是逃离战乱或饥荒而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非常幸运。在达喀尔老家,生活朴素却安稳。我们住在祖父母的房子里——一大家子人。不是你在英国看到的那种住法。我说的是二十口人挤在一栋三层楼的房子里。大概二十个吧。你要是问老家的人,他们可能会说三十个。(“不,四十个!兄弟,四十个!!!”)

亲戚叔伯、堂兄弟姐妹全住一起。祖父对我而言,就像第二个父亲。而我的亲生父亲……嗯,这是个复杂的故事。这么说吧,我心里至今还因此藏着不少伤痕。我心里有一小部分能理解他,当年他也是孤身漂泊海外的非洲移民,拼命想讨生活。我和哥哥每年夏天会去看望他,一起踢球的时光很美好,但我们的关系始终隔着什么。

长大后的某一天,我才突然明白:哦,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是一家人了,是吧?你在这里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说实话,这件事至今仍让我耿耿于怀。

幸运的是,我的祖父一人便抵得上十个男人。他不是网上吹嘘的那种人设,是真正的那种沉稳有力量的人。嗓音浑厚,低沉到可以震动墙壁。

他甚至不用说什么。只需要沉下嗓子,深深叹一口气,你就会自动坐直。

他极度热爱足球。当家里太吵、大家都惹他心烦的时候,他便独自躲到顶楼的露台去——那是他的殿堂,未经允许谁都不能上去,唯独我总能被他邀请。不知为何,我从来不会惹他心烦。我们过去常坐在那里,他为我诵读文字,传授人生道理,有时是《古兰经》,有时是一本书,或一份报纸。等他心绪平复后,我们就下楼一起吃晚饭。他一定要吃洋葱酱汁配鱼的米饭。如果有球赛,他会把自己收拾得极其讲究。想象一下,这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传统的塞内加尔长袍,往自己身上喷古龙水。

我曾问他:“爷爷,你干嘛非得香喷喷地看球赛?”

我猜,那是他尊重比赛的方式,就像参加婚礼要穿西装一样。

他有一把巨大的棕色椅子,那是他的专属王座。没人敢坐那把椅子。我会趴在地毯上陪他看比赛。至今我都能清晰回忆起地毯上的味道,混合着当地熏香与岁月沉淀的旧气息。

我总是跟他说:“我一定要去比利时踢球,成为职业球员!”

我和哥哥每天都在软磨硬泡母亲。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带我们走吧!”

母亲花了多年时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理疗工作室,她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你能想象吗?一个11岁孩子跟你说:“你必须舍弃你的一切,因为我要去追梦。”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她真的甘愿舍弃自己所有的一切,就为了让我们去追梦。

此刻想到这件事,我依然热泪盈眶。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冒多大的险。我只是一个怀揣着愚蠢梦想的孩子,我并不特殊,我只是达喀尔一个踢球还不错的男孩。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我记得,一天晚上,母亲终于情绪崩溃。她问我们:“你们真的是认真的吗?”

我们说:“我们是认真的!我们一定能做到!”

她说了(脏话)……哈哈……她要知道我把这话传出去,非杀了我不可。她说:“既然我要大老远搬去比利时,我可不是来闹着玩的。”

与祖父道别是最艰难的部分。他反对了很久。我想,他知道,没有我们,他会很寂寞。

“谁来陪我看球?我对所有人感到厌烦的时候,谁来陪我说话?”

但他看到了我们有多渴望,于是最终给了我们他的祝福。在塞内加尔,没有长辈的祝福,一切都无从谈起。最后,哥哥不得不留在塞内加尔完成学业。所以,只剩母亲、妹妹和我,在一个新的国家,从零开始。

我记得临走前,祖父叮嘱我:“从今天起,你就是家里的男人了。保护好你的母亲。”

那年,我11岁。

我们带着行李上了飞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时候,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梅丽莎走进了我的生活,她是我生命里的第二位贵人。她比我大12岁,大半辈子都在比利时生活。初见时,她对我来说就像一个陌生人,后来她成了我的救赎。是她一直接送我去踢球;她在医院有稳定工作,源源不断给我们送来餐具、被褥,填补家里所有空缺,就连她的生母也时常对我们伸出援手。就像那句谚语说的,“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举全村之力。”我们便是如此,日复一日拼凑出属于自己的家。

我记得刚入学那会儿,我只有五条裤子。刚好够一周一天换一条。所以我不得不练就一身混搭的好本事,就着仅有的两双鞋反复搭配。

我总暗自打趣:别人看不出我周一穿了本该周四搭配的裤子。

每个移民小孩都有这样一条“星期四裤子”,即便拮据,我们也总能勉强应付。

初到比利时,巨大的文化冲击扑面而来,我没法撒谎。我原本超级兴奋能交到新朋友,因为在塞内加尔,人们特别开朗,你转学第一天所有人都会围上来,一天课结束就能收获二十多个新朋友。

但在比利时……

这不是贬低,但这里确实不一样。

开学第一天我迟到了,全班只有我一个黑人穆斯林小孩,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

那是当地最好的学校之一,比利时的福利令人动容——就算你没钱,只要过往成绩达标就能免费入学。问题是,班上同学彼此早就熟了。到了午饭时间,有同学来问了我第一个问题——没有任何铺垫,甚至没说“你好”,这孩子用英语来了一句:“你住的地方,有狮子吗?”

我当时就愣住了:“狮子?我住在城市里啊。你不知道达喀尔吗?我们早就有Skype了,兄弟。”

他并非刻意冒犯,他是真的对塞内加尔一无所知。

当我开口讲法语,同学们才慢慢放下隔阂。那周过后,我们已经玩得很好了,其中有几个至今仍是我的好朋友。但说实话,融入日常生活,远比融入足球圈简单得多。这和公关稿宣传的“球场之上人人平等”截然不同。

现实远比宣传语复杂得多。

15岁那年,我加盟第一家正式俱乐部祖尔特瓦雷根,球队位于比利时荷语区,而我完全不会说荷兰语。他们可没让我忘记这件事。我只是在说大实话。每个人看我的眼神就像:“不会荷兰语,哈?行,我们不认识你。”

我通晓四门语言,唯独不懂荷兰语。我拼命磨合,心想:行吧,四门语言都学了,就差这一门,我在努力了好吧——却始终得不到上场机会。

排在我前面出场的那个球员,父亲是俱乐部赞助商之一。我和教练的相处也十分不融洽,他会故意让我从第一分钟就开始热身,在场边来回冲刺整整89分钟。然后,如果我运气好,也许能在最后两分钟被换上场。

我当时一直在想:老天爷……我妈舍弃一切陪我来到这里,就为了这??

那段时间,就在局面似乎不可能更糟了的时候,一天晚上我训练完回家……一切都陷入了至暗时刻。

那时候,我和姐姐梅丽莎有个固定习惯。我浑身是泥、湿漉漉地回到家,她会裹着毯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与卡戴珊同行》——这档综艺就像她冒着刺骨寒风等我训练三小时后治愈疲惫的慰藉。

我呢,就会假装路过电视,站在电视侧面,装出一副“我才没在看呢”的样子,但实则看得津津有味。

“拜托,真的假的?居然爱看卡戴珊一家?”

你知道那种感觉。嘴上百般嫌弃,身体却诚实地靠过去,双手背在身后,不肯坦然坐下。我姐就会斜眼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得了,我知道你想坐下来看。”

年少的我死要面子,嘴硬到底。

“行吧,我只是有点冷,借下毯子。科勒最近怎么样了?”

全是嘴硬,我现在可以坦白了。我甚至想对卡戴珊家族致歉——当年我私下追完了整季剧情,看得十分投入,哈哈哈哈。

结束疲惫训练回到家的时刻有种说不出的特别,不是吗?尤其是在寒冷又痛苦的天气里,足球运动员会懂我什么意思。全身又酸又累——但那是种“充实的疲惫”。你只想和家人窝在一起,看些轻松无聊的剧集,你深知那是你拼死拼活换来的片刻。你在脑海里回放自己的所有高光时刻,暖着自己的双脚,这是一天中最治愈的时刻,我爱这种时刻。那段日子,这是我和姐姐不变的日常。

一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瘫着,突然她没来由地说:“嘿,有件事压在我心里几周了,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突然来了句网飞电影台词般的开场白——在我们家,可不兴用这种方式说话。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但我心里隐隐有预感:我的生活,要变了。

她说:“……我得了癌症。”

“什么?别开玩笑了。”

“我得了癌症。下周开始化疗。”

如今回想起来,我都觉得难堪。因为身为球员,我下意识开启了强硬伪装,表现得好像她刚告诉我球队丢了三分而已。我说:“癌症?去他妈的。我们硬扛过去,战斗就完了。”

我想,这一直是我自我保护的方式。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我说:“事已至此,坦然接受。马可·奥勒留。砰。继续走。”

(来自姐姐后来补充的信息:我当时的原话其实是,“得了吧,我们可不是软蛋。”)

😂

实在太荒谬了,以至于她当场笑出了声。

“我弟真是疯了。”

她脸上笑中带泪,泪中带笑。迅速冷静下来规划后续:“我做化疗期间,没法送你去训练了。但我们会有办法的。”

我们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假装一切没有改变。我记得那周末有一场锦标赛,大雪封路,所有列车都停运了,需要有人开车一个半小时把我送去球场。姐姐拜托她的朋友接送,当我们抵达球场停车场时,场内冷冷清清,几乎没有车。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对荷兰人来说,如果你刚刚好准时到,那你已经迟到十分钟了。但还没等我弄清楚状况,我姐的朋友就已经开车回家了。

大门紧锁。四周空无一人。我站在雪地里干等。试着给队友们打电话,没一个人接。

大概二十分钟后,教练打开了门。

他用荷兰语问:“嘿,阿马杜,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说:“什么?我们不是有比赛吗。”

他说:“哦,他们没通知你吗?”

他联系了所有球员家长,唯独漏掉了我母亲和姐姐。我们是唯一被撇下的人。

但这都不算什么。比起他冷漠的话,更刺痛我的是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那个笑根本藏不住。我到死都会记得那个笑容。

我这一辈子,都在脑子里记着这笔账。就在我快要放弃足球的时候,是这件事给了我动力。

他转身回去了,我站在雪地里,等车来接我。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早晚要复仇。总有一天,当你不得不在电视上看着我身披国家队战袍登场的时候,我们再看看,到底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那段日子,比教练的冷遇更难熬的,是看着姐姐开始第二轮化疗,看着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我心痛到极致。我把所有情绪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在外人面前强装乐观。但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走路都费劲的时候,我每天都忍不住想哭。我们一同回塞内加尔探亲,在祖父家的露台上,我们决定剃光她的头发。我本来以为她会自己动手。但她看向我,说:“我想让你来。”

那一刻我几近崩溃。可看着她摸着自己的光头微笑,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新发型时,我终于又能呼吸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回到家乡,故土和亲人给了我们巨大的力量,让我们能继续撑下去。我记得我就那样躺在地板上,闻着地毯的味道——还是那股焚香和旧日时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回到比利时后,我只获得了几次上场机会——真的,总共也就摸到草皮五六次。姐姐生病之前买了一个手持摄像机,每次训练都站在场边为我拍摄。她拿的是国际商务学位,对足球压根没半点兴趣。但她会为了我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上谷歌搜索欧洲每一家俱乐部的球探邮箱。

一夜间,她仿佛化身超级经纪人。

她用一封封商业邮件,把她剪的那些我的比赛集锦发出去。

“您好,不知您是否了解阿马杜·奥纳纳,期待与您沟通洽谈,顺颂时祺,梅丽莎敬上。”

我当时都惊了:“喂,你不能就这么直接发啊!”

她说:“为什么不行?点发送。”

是啊,老实说,为什么不行呢?

欧洲几乎所有俱乐部的垃圾邮箱里,都躺着一封姐姐发来的自荐邮件。皇家马德里、巴塞罗那、皇家贝蒂斯、狼队、伯恩利……各位,去翻翻你们的垃圾箱吧,你们本来有机会在15岁就签下我的。

从塞内加尔回来数周后,我们终于等来了那个消息。

“霍芬海姆邀请你前往试训。”

未满十八岁的时候,你的母队必须签署一份放行文件,你才能去别的俱乐部试训。我的教练,拖延了整整几个星期才签字。当他把文件递给我时,嘴里还在说:“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去德国试训,在比利时你都捞不到几分钟出场时间。”

好。又一笔账,我记下了。

化疗后,姐姐梅丽莎不拄拐杖几乎走不了路,但她依旧陪我坐上火车前往霍芬海姆。天寒地冻,零下12度。我们中途需要在法兰克福换乘,车站里一片混乱。我记得我跳下火车,扛着所有行李,冲到前面,想找人问下一班火车的站台怎么走。

我回头时,那一幕永远定格在我脑海:我看到了我的姐姐。她穿着黑色大衣,围着一条红色脖套,戴着勃艮第红的帽子,头上没有头发,拄着拐杖。她正在拼命穿过站台,每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身形单薄却不肯停下。就那样虚弱……却又那样拼了命地……拼了命地往前挪。

我们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那一刻彻底重塑了我的人生。

我忽然醒悟:我没有任何资格失败。

如果她能为了让我追梦,拖着病体,硬生生把自己拖过那个站台,那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自那以后,踏上球场,我再无半分胆怯。

第二天早上,我们抵达霍芬海姆,俱乐部安排我进入Footbonaut智能训练舱。那是一个仿佛来自未来的立方体,完全机械化,球从不同角度弹射出来,我需要控球并将球传入对应亮起的方格。简直就是《鱿鱼游戏》里的东西,我甚至无从判断自己到底算发挥得好还是坏。

训练结束后,一位教练走到姐姐面前,说:“看过他刚才的表现之后,我甚至都不需要再看他训练了。我要签他。”

这位教练的名字叫丹尼·加尔姆。至今我仍时常和他互通消息,即使登陆英超之后,也特意给他发消息致谢。短短一年,我从在祖尔特瓦雷根几乎放弃足球、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走到了转会德国。

有一天,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祖父打来的电话。

“爷爷!怎么了?你今天又闹脾气了?”

他说:“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别迷失。”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说的没错。

从霍芬海姆,到汉堡,到里尔,到埃弗顿,再到阿斯顿维拉。一路走到今天,如果你只想听精彩的足球故事,去看一场好球赛就行。足球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真正值得诉说的,是生活本身——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碎过往,才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日语里称之为“Ikigai(生存价值)”。这些故事,这些画面——它们是我的Ikigai,是我为什么而存在的意义。

母亲睡在狭小沙发上,把充气床垫让给我们;

姐姐拄着拐杖艰难地穿过车站站台;

祖父独坐在露台的王座上,在他想远离所有人的时候,愿意接纳年少的我。

所有这一切,构成了我的Ikigai。那些痛苦的经历也一样,我不会忘记它们。

雪天球场教练得意的笑容;看台观众大喊“滚回你的国家”的刺耳嘲讽。

所有的这些账,我都记在心里。我从来不去怨愤,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说到底,比利时给予了我一切。当年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社会救助让餐桌上有了食物,医院挽救了姐姐的生命,学校给了我相伴一生的挚友,青训学院给了我实现梦想的机会。我亏欠这片土地太多,那些伤痕,也一同构成了完整的我。

这段人生何其奇妙:11岁时,我只是一名来自塞内加尔的黑人穆斯林移民;通过足球,我站上了世界杯的舞台。记得在世界杯上,我首发出场对阵摩洛哥,赛前奏国歌的时候,我抬头望向家人们坐的那片看台。卡塔尔的球场里,九成都是身着红色队服的摩洛哥球迷——他们的红,不是我们的红。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母亲、姐姐和妹妹,她们在人群中微笑着朝我挥手。

那一刻我内心只剩震撼:“你能想到吗,我们一家人如今真的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每每回想那个瞬间,我依旧浑身战栗。

而远在塞内加尔的祖父,坐在他专属的木椅上,隔着屏幕念叨着:“专注,专注,孩子。”

那是我人生中最伟大的时刻之一。踢完那届世界杯后的第二年,凯文·德布劳内第一次把队长袖标交到了我手中。那是在一场友谊赛的尾声,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对我而言,这种荣耀的重量丝毫不亚于在世界杯上首发。它太深远了。凯文环视球场,他看到了我,不知为何,他选择了我。

我知道足球并不完美,比利时也并不完美。但你怎么能否认那一刻所蕴含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移民故事,也是我希望世人讲述的故事。

你知道吗,那甚至让我的祖父都动了情。在我戴上队长袖标的几个月后,有一部讲述我人生的纪录片推出,记者专程远赴塞内加尔采访了我的祖父,连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年近九旬的祖父,向来内敛,大概是人老了,也变柔软了吧。他们让他给我录了一段视频寄语。从小到大,我从没听过他亲口对我说他爱我,或者为我感到骄傲。在我们日常的话语里,这些情绪几乎不存在。它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我能感觉到它,但我从没听到过。

直到那一天。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柔和。在大多数人的脑海里,祖父母永远是那个不会老的样子。就像于我而言,祖父永远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个王。我必须不停提醒自己,他马上就快90岁了。镜头里他身着白色传统长袍与头巾,周身大概还是那么香喷喷的。

他说:“阿马杜?噢,他是个快乐的孩子,特别随和,一个非常懂礼貌的男孩。”

然后,他聊起我的球技。哈哈,太经典了!

“技术非常好。视野开阔。总是准备好为团队牺牲……”

一如既往的祖父风格。

可他紧接着说出一句话,让我永生难忘:

“他背井离乡追逐梦想,现在得到的一切,全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他是个好孩子。而我,为他感到骄傲。”

我想,我这辈子从未哭得那么凶过。此刻写到这里,我的眼泪仍然打湿了纸张。

那是我用一生去追逐的东西。

祖父,感谢你赐予我一生的智慧。更感谢你当年愿意放手,让我奔赴远方。

凤凰网体育出品

编译|周青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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