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和莫迪的“兄妹外交”，真的不腻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鸿斌】

“今后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吧。”

7月2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访印期间，和印度总理莫迪的这一段“兄妹外交”，让外界大跌眼镜。如此热乎的称谓，不仅在日本和印度之间，就是在全球其他国家之间，领导人如此称兄道妹，实在是闻所未闻。

在相关评论区许多日本网民发出嘲讽，有人奚落高市早苗：“一见面就贴上去套近乎，大概这就是高市早苗所谓的‘外交手段’吧。”还有网民对此表示极为反感：“这么说得体吗？不显得太腻，不会甜得发齁吗？”

延续自安倍晋三的“兄妹外交”

在与莫迪的会谈中，高市早苗如此自我介绍：她视安倍晋三为“兄长”，而莫迪自视与安倍亲如手足，于是便顺水推舟称呼高市早苗为“妹妹”。

全力发展与印度的关系，高市早苗只是沿袭安倍晋三的政策而已。她以安倍的“铁杆粉丝“和“死忠”自居，自然会坚定不移地延续安倍的这一外交方针。

安倍晋三这个“官三代”是日本右翼势力的总代表，在玩弄两面三刀的把戏上堪称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他一面宣称与中国发展战略互惠关系，与此同时却竭尽全力加强防卫力量，以此来增强所谓的对华“威慑”，并在国际社会不遗余力地拼凑“反华包围圈”。

在这一谋划中，印度显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与中国山水相连的印度，其时已显示出人口超过中国的发展势头，而且中印两国之间还有边境问题尚未解决并时而发生摩擦，对日本来说，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的重要伙伴：让中国腹背受敌，由此分散中国的战略资源，从而延缓中国的崛起势头，以免日本与中国的差距越拉越大。

为此，日本当然要全力提升与印度的双边关系（包括与越南、中亚和蒙古等中国的邻国大力发展关系，也是出于这一考量）。于是从安倍第二次出任首相开始，日本与印度的关系明显提升。2013年时任明仁天皇夫妇就访问了印度，而日本首相与印度总理的互访多达14次，平均每年一次，莫迪的访日已多达5次之多。

如此频繁的高访对日本和印度来说都是非常罕见的。不仅在双边关系层面，双方还全力拉上美国和澳大利亚，共同推出了所谓的“自由和开放的印太战略”，开展了所谓的“四方安全对话”，以此来对冲和制衡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

但安倍晋三比高市早苗老奸巨猾得多，更懂得拿捏火候。他在任期内三缄其口，直到卸任后才发表所谓的“台湾有事”谬论。而高市早苗不仅在执政期间公开如此表述，而且是在国会答辩中如此表态。由于她在自民党内缺乏基础，为了获得右翼势力的鼎力支持，她必须这么做。

由于此举急剧恶化了中日双边关系，没有退路的她便想着通过这次访印大打印度牌，并刻意上演“亲情戏”，就是希望以此增加手中的筹码，力图稍稍缓解其在对华关系中的极为不利局面，所以在这次访印过程中就大做表面文章，似乎双边关系有了质的巨大提升。

但任何事情都是过犹不及，将这次访问吹嘘得天花乱坠，就充分显示这次访问华而不实，根本缺乏实在的内容。而目前日本在野党正在穷追猛打，追究高市早苗抹黑政治对手的丑闻，她迫切需要通过类似的“成就”来为自己加分。因此对她来说，访印成果当然是多多益善，没有也要编出来。

129份合作文件，念一遍的时间都不够

此次访印，高市早苗率领了由150多家日本企业高管组成的庞大代表团，双方不仅发表了联合声明，还洋洋洒洒地签署了一大堆协议和备忘录。

从日本外务省发布的此访成果清单来看，如果报纸要全文刊登的话，没有半个版根本放不下。这次访印，高市早苗与莫迪的会谈时间仅一个半小时，居然能签署129份合作文件，哪怕是把这些文件念一遍时间都不够。

双方宣称两国之间合作涉及的资金规模约2万亿日元，重点聚焦基础设施投资和技术转让。如果都是有实打实的内容的话，恐怕两国的外交和商务部门10年都无法完全落实。显而易见，很多内容只是泛泛而谈，蜻蜓点水而已，根本不具备实质内容。

这次访印的成果文件内容大体分为以下几大类：

·安全合作，包括年内举行第四次2+2会谈，扩大以海洋为主的安全合作，开展防卫装备和技术领域的合作；

·推动升级版的“自由和开放的印太战略”，包括为尽快举行日印美澳四方峰会而努力，实现印太数字走廊构想；

·加强人员交流；

·推动能源和经济安全保障，增强5个领域的供应链韧性，为此开展1.5轨对话，签署勘探重要矿物的合作备忘录，开展电池和医药领域合作，确保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在内的航行安全，推动在印度生产绿氢和绿氨；

·推进贸易和投资领域的合作。

由于去年日本设立了10万亿日元投资印度的目标，于是今年力争达到2万亿日元，推动日本初创企业进入印度市场，推动改善印度的营商环境，商讨修订两国之间的全面经济合作协议，推动包括日元和卢比在内的本国货币交易等。此外，双方还在联合声明中对东海和南海问题说三道四，明显挑战中国的国家利益。与此同时，双方还确认将在推动联合国安理会改革方面开展合作，支持对方希望成为常任理事国的要求。

首先关于所谓“自由和开放的印太战略”，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已明显对此不感兴趣，表现出对该战略的收缩、务实和交易导向的姿态，核心战略从“全面包围”转向“精准威慑”和成本管控。上月美军“印太司令部”已重新恢复了“亚太司令部”的名称，就足以看出这一转变。但特朗普对此心灰意冷，日本和印度不能也跟着偃旗息鼓，只能勉为其难地将这出戏唱下去，不过缺乏主角的这场大戏早晚是要收场的。

关于日本对印度的投资，日方明确表示今年要达到2万亿日元，而去年仅为11404亿日元，应该说缺口还是很大的。

去年的日本对印投资与2023年的11374亿日元相差无几，当然比10年前即2016年的5638亿日元相比还是有了很大的增幅。但投资主体是企业，是否应该加大对印度的投资，最终还是由日本企业做出决定。

正如双方的合作清单中也明确提及的那样，印度的营商环境亟待改善。在出现根本改善之前，指望日本企业大举前往投资，恐怕是不现实的。近来各国媒体不断报道印度对在那里投资的全球著名企业狠敲竹杠、关门打狗的相关消息，因此目前印度正在出现外资大量外流的势头，日本企业家不是傻瓜，不会当冤大头任由宰割。

双边关系的发展，最终是要靠经贸交流为压舱石的，那么如今日本与印度的投资与贸易交流水平如何呢？截至2024年，日本在印度投资的企业数仅为4957家，排名第四，与名列榜首的在华日资企业31060家相去甚远，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分别是美国和泰国。

同样是2024年，日本与印度的贸易额为37098亿日元，在各自的国家中其排名都非常靠后。日本与印度的贸易额在当年的日本贸易总额中仅占1.7%，排名第14位，独占鳌头的中国占比则为20%。而在印度的贸易额中，日本也仅占2.2%，排名第13位，排名第一和第二的美国和中国分别占比11.4%和11.0%。

更具体的数据，可以看看下面这个表格（数据为2024年）：

这一对比数据并非笔者绞尽脑汁从资料库中筛选出来的，而是日本外务省为了显示日印关系潜力之大特意提供的现成材料。印度的人口目前已超出中国，日本早就开始对印度刮目相看，为了降低对华依存度，日本政府早就开始呼吁企业谨慎前往中国投资，相反却大力鼓励对印度的投资，并全力推动两国之间的各种民间和经贸、文化交流。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全球第四经济大国和第五经济大国的合作关系，仍停留在这一水平止步不前，与中日之间的交流规模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这也许就是外务省特意列出这一对比数据的良苦用心。但两个国家之间的经贸和文化交流规模是由民间决定的，不是政府想推动就能推动得了的。这组对比数据，无疑成了对高市早苗竭力吹捧其访印之行的无情打脸。

以为在布局，其实被拆解了

这次访印之行，日本还承诺将在明年提供E5系新干线列车，在孟买到莫迪家乡艾哈迈达巴德这条新建高铁上线行驶。

这条高铁全长508公里，是安倍时代日印战略合作的旗舰项目。当年日本为了与中国竞争，拿下该项目，开出的条件可以说是不惜血本了：年利率不到0.1%，偿还期长达50年，而且前15年只付息不还本，日本国际协力机构承担了八成以上的资金。

日本人的如意算盘是除了卖车辆卖轨道外，还将信号调度、运营维护、金融配套、品牌体系全套打包出去。在印度土地上建一条完整的“海外版新干线”，然后以此向全世界证明，日本的高质量基建不光是本土准点，出了国门一样靠谱。由于中国高铁建设的快速发展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强烈关注，安倍亟需在全世界面前证明日本新干线的优越性，于是竭尽全力推动该项目。

结果呢？项目2017年奠基，到明年就整10年了。明年试运行的只是其中苏拉特到瓦皮（100公里）的一段，全线通车已推迟到2030年以后。原定的投资额为1.08万亿卢比，如今已经涨到1.98万亿，超出预算一大块。印度的态度非常明确：追加贷款免谈。

这还不算最让日本难以承受的。真正扎心的是，印度正在把日本方案一点点拆开。最致命的一刀砍在信号系统上——印度最终敲定采用西门子牵头的欧洲技术方案，整条高铁的核心神经系统已经跟日本没关系了。日本目前能保住的只剩提供列车车辆，但印度同时在力推高铁装备本土化，本国企业已经造出了高速列车原型。

问题不全在印度那边。土地征收难、地方协调慢、行政效率低，这些确实是印度工程的痼疾，能把任何一个大项目拖得变形。但日本自己的问题也不少。新干线在日本能跑得顺，背后是一整套东西撑着——土地制度、工程标准、运营纪律、供应商网络，缺一不可。这套东西搬到印度，制度不一样，市场不一样，施工环境不一样，根本转不动。日本强在造精密的硬件，但跨制度、跨市场、跨行政环境的工程总包能力，一直没真正过关。

印度跟日本磨合了这些年，已经摸透了套路。日本的低息贷款可以用，硬件设备可以用，但核心技术和体系主权不能全交出去。欧洲企业可以进来制衡，本土产业也要分一杯羹。日本以为自己是在布局印度，印度其实一直在反向拆解日本方案。

印度高铁信号系统这块肉的归属，其实早就注定了。西门子2025年联合本土企业拿下了全线信号、通信及列车控制合同，法德合资企业今年又接手了项目管理咨询合同。日本被排除在核心系统之外，这个结果不是一两天形成的。当初日本拿下该项目时曾是那么喜大普奔，如今都根本不愿提及这一“伤心事，”这就是日印合作的旗舰项目，以至这次合作清单除了提及日本将提供新干线车辆外，对此再也不置一词，双方也无意掩饰这一合作项目的窘况。

这么一个标杆项目都能如此惨淡收场，日本企业怎么可能大举进军印度市场呢？两国之间的战略合作今后以什么为基础呢？150多家企业高管，有几家这次跟对方签署了实打实的合作项目？他们跟着高市早苗走一趟，不过是给其一点面子而已，岂有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