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唐驳虎
核心提要
1. 7月10日,长征十号乙遥一火箭从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升空,并成功完成一级海上回收。这是中国首次实现轨道级火箭一子级海上成功回收,也是全球首次有火箭在首飞任务中完成回收,标志着中国航天在可重复使用火箭领域取得关键突破。
2. 长征十号乙此次回收采用了区别于SpaceX猎鹰9号的“无腿网捕”方案。一子级返回过程中,通过栅格舵控制、发动机二次点火和姿态调整,最终由“领航者”号海上回收船利用柔性阻拦网完成捕获,为火箭复用探索出一条新的技术路径。
3. 长征十号乙并非单一型号,而是长征十号载人登月火箭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商业发射任务持续验证发动机复用、回收控制和高频发射能力,中国航天正在探索“商业任务反哺重大工程”的发展模式,为未来载人登月和深空探测积累技术基础。
4. 从猎鹰9号实现数十次复用,到星舰探索全箭回收,全球火箭竞争已经进入可重复使用时代。长征十号乙的成功让中国跨过了“能不能回来”的技术门槛,但未来如何实现高频复用、降低发射成本,并在商业航天市场形成规模化竞争,仍将成为下一阶段的关键挑战。
现场视频: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实现一子级可控回收(来源:新华社)
2026年7月10日12时14分,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2号工位,长征十号乙遥一火箭点火升空。
一子级与二子级完成分离约六分钟后,二子级继续托举载荷奔赴轨道;而一子级则在栅格舵控制下调转姿态,穿越大气层,向着文昌东南方向约430公里的预定海域返回。
最终,它在“领航者”号海上回收船上空缓缓垂降,箭体末端挂钩精准勾住巨型网系缆绳,被柔性阻拦网稳稳揽入怀中。
这是中国首次实现轨道级火箭一子级的海上成功回收,也是全球范围内首次有火箭在首飞即完成回收壮举。
此前SpaceX的猎鹰9号历经十余次发射才摸到回收的门道,长征十号乙用一次发射便走完了从“升空”到“归巢”的闭环。
一条独创的技术路径
长征十号乙的回收方案与全球现有路线都不一样。
SpaceX的猎鹰9号以及模仿者都靠四条着陆腿在海上平台或陆地硬着陆,箭体必须额外承受着陆腿带来的死重与结构冲击;蓝色起源的新格伦同样采用着陆腿方案,在海上回收船平台垂直降落。
长征十号乙取消了着陆腿,一子级再入末端释放专用挂钩,由“领航者”号回收船的柔性网系实施空中捕获。
“领航者”号本身就是一件工业重器:满载排水量2.5万吨,船长144米、船宽50米,配备DP2动力定位系统,能在六级海况下保持位置稳定。
船体上方架起巨型门式桁架,悬挂特制高强度阻拦网,网系缆绳与箭体挂钩的咬合精度需控制在厘米级。
这种“无腿网捕”方案减少了箭体结构冗余,同等尺寸下运载效率更高,也回避了着陆腿展开失败导致的倾覆风险。
一子级回收的飞行剖面堪称惊险。分离后,火箭先靠栅格舵调整姿态,再入大气层时经历超音速气动滑行,随后二次点火减速,最终在回收船上方完成垂直悬停与挂钩释放。
这一系列动作此前已在2026年2月的“四眼镜”任务中完成全流程验证,当时一子级试验箭实现了海上受控溅落与打捞;
4月,长征十号甲又完成了低空网系回收验证。今天的成功,是这些技术台阶的必然结果。
发射流程上,长征十号乙采用了“三平测发”——水平总装、水平测试、水平转运至发射区后再整体起竖。
这与长征2F、长征五号当时堪称先进的的“三垂测发”不同,周期更短、效率更高,也意味着技术成熟度达到了不需要过多保障资源即可快速发射的水准。
长征十号家族:载人登月的“技术孵化器”
长征十号乙并非孤立型号,它隶属于为载人登月工程打造的长征十号系列重型火箭。
这个家族有三位成员,共享同一套5米直径芯级、同一款YF-100系列泵后摆液氧煤油发动机、同一套回收控制体系。
长征十号是登月正选火箭,三级构型,芯级直径5米,捆绑两个通用芯级助推器,全箭高达92.5米,起飞质量2189吨,起飞推力2678吨,地月转移轨道运力达27吨,负责把“梦舟”载人飞船和“揽月”着陆器送往月球。一子级配置21台YF-100发动机,规模空前。
长征十号甲是去载人化的商业货运版本,保留登月火箭的同源一子级,箭高67米,起飞质量740吨,起飞推力892吨,近地轨道运力18吨(一次性)或14吨(回收状态),用于低轨卫星组网、大型商业卫星和深空货运发射。二级配置2台YF-100,三级采用液氧液氢动力。
长征十号乙是今天的主角,在长征十号甲基础上去掉助推器,改为两级光杆构型,箭高约70.2米,起飞推力约892吨,专攻近地轨道商业发射。
一子级配置7台YF-100发动机,二子级采用1台YF-219液氧甲烷发动机——这是中国航天在液氧甲烷路线上的关键落子。
在一子级回收状态下,近地轨道运力仍不低于16吨,900公里太阳同步轨道运力不小于11吨,450公里45度倾角轨道运力13.5吨,与猎鹰9号处于同一量级。
三型火箭的“技术同源性”意味着,长征十号乙每一次商业发射,都在为登月火箭积累真实的飞行数据与发动机复用经验。
这种“以商养研”的架构,让载人登月工程获得了可持续的技术迭代平台。
而正在研发中的长征九号巨型火箭则代表了更远的未来:箭高114米,直径10.6米,起飞质量4369吨,起飞推力6118吨,近地轨道运力150吨(一次性)或80吨(回收),采用液氧甲烷动力,一级30台YF-215发动机,目标2030年回收、2035年首飞。
从“炸出来”到“接得住”
中国可回收火箭的版图,今天之前并非一片空白,但确实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回家”。
2025年12月3日,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从酒泉升空。
这是中国首枚面向轨道发射并同步验证一级垂直回收的可重复使用液体火箭,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动力、9台天鹊-12A发动机并联,起飞质量560吨,起飞推力770吨,近地轨道运力11.8吨(一次性)或8.0吨(回收)。
入轨圆满成功,但回收阶段因部分反推发动机异常燃烧而硬着陆。残骸精准落在回收场边缘,证明导航制导控制(GNC)系统过硬,问题出在动力末段可靠性。
紧接着12月23日,航天八院的长征十二号甲遥一箭同样实现入轨。该箭起飞质量433吨,起飞推力525吨,近地轨道运力超过12吨,使用了民营配套企业九州云箭研制的“龙云-70”液氧甲烷发动机,开创了“国家队抓总、民企供心脏”的协同模式。但一级返回时却在最后2公里高度出现异常偏航,坠落在距回收中心约1.8公里的荒漠。
两次失败指向同一个技术暗礁:回收不是发射的倒放。火箭再入时,发动机喷口直面高速气流冲击,推进剂在微失重环境下处于低温、气化的混乱状态,多台发动机并联点火的同步性要求苛刻到毫秒级。
SpaceX为此付出了十余次爆炸的学费,从2013年首次尝试到2015年12月才实现陆地回收首胜。
长征十号乙今天的成功,意味着中国航天跨过了这道门槛。它选择的网系回收路线,某种意义上回避了着陆腿展开与硬着陆冲击的变量,用船舶平台的柔性缓冲替代了箭体结构的刚性承受,为高密度复用提供了另一种工程可能。
中国民营航天的“大争之世”
今天的成功也不只是国家队的独角戏。中国商业航天正在形成“国家队主导大运力、民企深耕快迭代”的梯次格局,近地轨道运力覆盖从1吨到20吨的完整谱系。
在研的民营型号中,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箭高70米、直径4.2米,起飞质量491吨,近地轨道运力13.7吨(一次性)或8.6吨(回收),采用液氧甲烷动力,9台焦点-2发动机。
东方空间的引力二号更为庞大,箭高70米、直径4.2米,起飞质量715吨(无助推)或875吨(带固体助推),起飞推力765吨或1290吨,近地轨道运力21.5吨(一次性)或17.4吨(回收),一级9台原力-85液氧煤油发动机外加2台固体助推,是目前中国民营火箭中运力最强的型号。
大航跃迁的跃迁一号、宇石空间的AS-1、箭元科技的元行者一号均瞄准液氧甲烷路线,箭高66至70米,直径4.2米,近地轨道回收运力7至12吨不等。
千亿航天的玄鸟一号、微光航行的微光一号则走中型路线,箭高60至70米,直径3.8米,回收运力8至9吨。
深蓝航天的星云一号甲体型较小,箭高仅35米,直径3.35米,起飞质量150吨,回收运力1吨,但它是中国最早完成公里级垂直起降试验的民营火箭之一。
中科宇航的力箭二号、星河动力的智神星一号、空间致航的致航一号则覆盖了3.35米直径、5至12吨运力的区间。
国家队方面,航天科技集团商业火箭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已从13.96亿元增至41.7亿元,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已启用2号工位,甘肃酒泉-民勤、海南文昌-南海多地形成回收场坪与海上平台的立体布局。
已于6月1日首飞成功的长征十二乙也在布局回收,箭高72米、直径4.4米,起飞质量766吨,近地轨道运力16吨(一次性)或12吨(回收),一级9台YF-102发动机。
美国对手的高度
要理解今天这次成功的分量,必须看清美国同行已经站在什么位置。
SpaceX的猎鹰9号早已进入“日常复用”阶段。这枚箭高70米、直径3.66米、起飞质量549吨的火箭,近地轨道运力22.8吨(一次性)或18.4吨(回收),一级9台梅林-1D液氧煤油发动机。
单枚助推器最高已回收34次重复使用33次,累计完成超过620次回收500多次复用。它已经把火箭回收从“技术验证”变成了“商业常态”,发射报价压到每公斤约3000美元,重塑了全球发射市场的价格体系。
更可怕的是星舰(Starship)。这枚高达120米、直径9米的超级火箭,采用“一级助推器+二级飞船”构型,目标全箭复用。
超重型助推器已多次成功实现发射塔机械臂“筷子夹”回收——这种回收方式比海上平台着陆更具颠覆性,直接省去了着陆腿与回收船,助推器返回后悬停于发射塔旁,被机械臂夹住栅格翼完成捕获。当然难度也更大。
目前尚未攻克的堡垒是飞船上面级的再入回收:星舰飞船需穿越大气层后由同一套机械臂捕获,热防护与姿态控制难度远超助推器。
SpaceX计划在2026年推出V3版本星舰,并进行在轨加油测试,为NASA的阿尔忒弥斯登月计划提供支撑。
蓝色起源(Blue Origin)则是另一条战线。这家公司由亚马逊创始人贝佐斯于2000年创立,比SpaceX还早两年,但长期被嘲讽为“PPT航天”。
直到2025年11月,其新格伦(New Glenn)火箭第二次发射才首次实现一级海上回收,成为继SpaceX之后全球第二家掌握轨道级火箭回收技术的公司。
新格伦箭高98米,直径7米,整流罩近7米,起飞推力1750吨,近地轨道运力45吨,地球同步转移轨道运力14.3吨,一级7台BE-4液氧甲烷发动机,设计复用25次。
2026年4月19日,新格伦第三次发射首次使用翻新的一级箭体(此前任务中回收的箭体),再次成功在海上回收,但二级入轨出现偏差导致卫星烧毁。
6月,一枚新格伦在静态点火测试中爆炸,贝佐斯表示将在2026年底前重建发射场地再次发射。
新格伦的运力在全球现役火箭中仅次于SLS和猎鹰重型,其7米直径整流罩可直接发射整颗大型通信卫星或深空探测器。
蓝色起源的追赶意味着,即便在SpaceX的阴影下,美国仍有第二支力量在可回收重型火箭领域取得实质性突破。
结语
长征十号乙的成功回收,标志着中国成为全球第三家掌握轨道级火箭回收技术的国家,也是全球首个实现“首飞即回收”的实体。
它补上了中国航天从“能上天”到“能回来”的最后一块拼图,为2030年前的载人登月工程提供了经过飞行验证的复用技术底座。
但差距依然赤裸。SpaceX的猎鹰9号已经复用了32次,星舰助推器实现了“筷子夹”回收,蓝色起源的新格伦已经用翻新箭体飞过了第二趟。
长征十号乙今天只是迈出了“第一次回家”的脚步,从“能回来”到“高频复用”再到“成本碾压”,中间还隔着几十次飞行验证与发动机翻修数据的积累。
当“领航者”号的阻拦网接住那枚从天而降的70米巨箭时,中国航天正式拿到了低成本高频发射的入场券。
接下来,低轨卫星星座的组网速度、深空探测的发射频次、乃至载人登月的工程节奏,都将因这枚可以“回家”的火箭而重新计算。真正的竞赛,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