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姿丰MIT毕业演讲:AI永远做不到的三件事 | 附演讲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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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姿丰MIT毕业演讲:AI永远做不到的三件事 | 附演讲全文

文 / 苏姿丰,美国超威半导体公司(AMD)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来源:美中教科

【正文】

尊敬的康布鲁斯校长、戈伦伯格主席,各位理事会成员,亲爱的老师、家长、朋友们,以及今天最核心的主角——麻省理工学院2026届的全体毕业生们:

大家下午好!祝贺你们!这是你们凭借无数个日夜的死磕,真正为自己挣来的荣耀。

说句心里话,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感觉,和我事先预想的完全不同。这些年来我曾在无数个国际舞台上发表过演讲,但唯独这一次,极其私人,也极其触动我的内心。偏偏墨菲定律又在此时作祟——就在这一周,我把自己的嗓子弄哑了。所以,如果待会儿听起来有些费劲,请大家多多担待。但无论如何,能够站在你们中间,重回这片给予我力量的土地,我心中溢满了无声的喜悦。

01

从大一的微积分,

到无尘室里的微米世界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1986年的秋天。那一年我刚满17岁,出生于台湾,在纽约皇后区长大,怀揣着对数学的一腔自信,被父母送进了 MIT 的 Next House 宿舍楼。当时的我觉得自己数学还算拔尖,直到我走进了 6.01 和 6.02 这两门课程的课堂。

仅仅过了两个星期,现实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在麻省理工,数学极度天才的人一抓一大把。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自己盯着头几份习题集发愣时的绝望——天哪,这简直难得不可思议。

在那之前,我几乎从未体验过通宵熬夜的滋味。大一的第一次通宵,是一场极为震撼的初体验。但奇妙的是,当你和一帮同样抓耳挠腮的同学凑在一块儿死磕时,熬夜竟然变成了一件苦中作乐、让人极其兴奋的事。

麻省理工拥有这样一种了不起的魔力:它总是能把你不断向外推,推向那些连你自己都未曾敢设想的极限边缘。 你和一道难题反复博弈,在实验室里不小心烧毁一两个电路(别笑,我相信在座的诸位有些也干过这事),然后,在某个福至心灵的瞬间,那个死气沉沉的系统竟然运转起来了。

就在那一刻,你心中会突然升腾起一种大悟:原来,我真的能亲手造出一个实实在在、改变现实的东西。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觉得自己真正像一个工程师了。

在 MIT 留给我的无数馈赠中,最改变我一生命运的,是“本科生研究机会计划”(UROP)。它让一个本科生在象牙塔的初期,就能直接上手真刀真枪的尖端科研。我的第一个 UROP 项目,是在39号楼汉克·史密斯(Hank Smith)教授的实验室。阿南萨院长刚刚告诉我,那栋楼如今正面临拆迁和搬迁。当时我的工作,是替一位师兄制作 X 射线光刻用的掩膜基板。

说实话,那会儿的我对这项技术的宏大宏图压根一无所知。但当我头一回穿上防尘服、走进无尘室,在小小的两英寸晶圆上小心翼翼地雕刻器件时——那在当时,已经是人类科技的最前沿。

我很快就学会了如履薄冰,因为那些晶圆实在太娇气了,我绝对不想成为那个把它们弄碎的罪人。我们运行了无数次实验,绝大多数都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成功。于是我们调整参数,推倒重来。可对我而言,这种在未知中试错的推演,是天底下最带劲、最让人心跳加速的事。

那是生命中第一次,我不再只是坐在台下被动地接受知识,而是成为了一支先锋队伍的一员,和大家一道去探测科学的盲区。我看着那些小小的器件,心想:“天哪,我们竟然能造出如此微小的东西——小到可以轻易装进一块硬币大小的芯片里,可它蕴含的能量,却足以彻底颠覆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就在那个瞬间,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半导体。

02

“手与脑”的真正含义:

在不知道答案时,有把握把它琢磨出来

再往后,我有幸投身于德米特里·安东尼亚迪斯(Dmitri Antoniadis)教授的门下,他后来成为了我的博士导师。在德米特里的办公室里,我才算真正学会了如何像一个学者那样去解构问题。

我记得自己曾在无尘室里连轴转了几个星期去制作器件,然后满怀期待地把晶圆端到测试实验室。可一测数据,结果和我的理论推导完全是两码事。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灰头土脸地回到德米特里的办公室。我们俩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把数据铺开,一块儿琢磨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在麻省理工长进最大、蜕变最剧烈的,恰恰是那段推倒重来的日子。因为就在那一次次的推演和修正中,我一点一点地,从一个盲目摸门道的研究生,蜕变成了一个能够做原创研究、能为这个行业的大厦添砖加瓦的创造者。

在这个极其痛苦却又极具成就感的过程中,我建立起了对自己的信任。这种自信,绝不是说我永远拥有正确的答案;而是说,哪怕面对一个我一无所知的未知领域,我也百分之百地有把握,把它死磕出来、琢磨明白。

如今我才真正省悟,麻省理工教给我的,远不止半导体器件物理这点具体的理论。

Mens et Manus——手与脑。

当学生那会儿,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印在校徽上的高大上校训;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两个字,恰恰道出了 MIT 最灵魂、最不可替代的特质:它教你往极深处思考,但它同时逼你亲手去建造。

它教你把想法拿去现实里碰撞,教你在第一次、甚至第五次实验彻底失败之后,还能拍拍尘土接着干下去。日子久了,这种钝感力就会内化成一种信念——那些曾经看上去根本无法攻克的科学天堑,你其实是解得开的。离开校园很久很久以后,这种底气,我一直揣在身上,从未弄丢。

03

迎着最难的问题冲上去:

工程师的本能

25岁那年,我带着博士学位加入了 IBM,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起跑线上。IBM 是一个拥有几十万员工的庞大帝国,而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里免不了直打鼓:在这么大一家巨头公司里,我一个人能起什么作用?

但我很快就看清了一条属于这个行业的真理:工程这一行,从来不看你的资历和岁数,它只在乎你有没有真正能解决问题的硬核点子。

当时一位前辈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刻骨铭心:“迎着最难的问题冲上去。”(Run towards the hardest problems.) 当时年轻的我未必能完全听懂这话背后的分量,可如今回望轻舟已过万重山,我深知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最受用的忠告——难题这东西,最能当成镜子,让你看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12年前,我有机会去亲身验证这句话的含金量——我受命出任 AMD(超威半导体)的首席执行官。当时的 AMD 底蕴深厚、潜力巨大,但正深陷于成立以来最惨烈的低谷,日子过得极其艰难。身边的许多前辈都劝我,接下这个烂摊子风险实在太大。

但在我眼中,那却是我做梦都想要的位置。那是我在 MIT 苦读多年、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一直在为之做准备的事:站在技术的最前沿,去啃那些真正关乎人类未来的硬骨头。

上任之初,我们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让这家迷茫的巨头想清楚:我们长大以后,究竟想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最终,我们押下了一个长达数年的孤注一掷——高性能计算,必将是未来人类社会最核心、最要紧的基础设施。 随后,我们为那支憋了一口气的能干团队腾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构想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宏大蓝图。

接下来的数年里,我们亲手打造了一批颠覆性的技术,撑起了如今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这一路九死一生的走下来,麻省理工教给我的每一样本事我都用上了,甚至被逼出了潜力的极限。

如果非要给这种力量找个名字,我觉得将其称之为“工程师的本能”最为贴切。

所谓工程师的本能,就是当你面对一个看上去根本无解的惊天难题时,你不会恐惧,而是能冷静地把它拆解开来,一步一步、有条有理地,去方法论化地啃下去。

但我还悟出了另一件事:这种本能,一旦从个人英雄主义变成一支团队、一个集体的共有信仰,它的力量将会成倍地爆发。我这一生干事业,最大的满足感与幸福感,恰恰来自把一群志同道合的天才拢到一起,最终做成了一件所有人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能做成的神迹。

04

人工智能大潮下,

人类未让渡的最高权威

说到这儿,也就说到了今天,说到了你们正站着的这个历史节点。

过去这几十年,人类一轮接一轮地经历了几次波澜壮阔的技术变革:互联网改变了我们沟通的广度,移动计算改变了我们生活的纬度,云计算改变了我们工作的深度——而现在,你们毕业的这一刻,我们正站在人工智能(AI)这股惊涛骇浪的暴风眼边缘。

在我看来,人工智能与此前我们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技术浪潮,都有着本质的不同。它绝不仅仅是一个能让我们把事情做得更快的、更高级的工具——人类历史上从来不缺高效的工具。AI 的本质比工具深远得多:它拥有在每一个科学领域,让“人类发现的周期”呈指数级加速往前奔跑的潜力。它将帮助我们,去解开那些过去几千年里,人类用尽肉身算力也从来解不开的终极谜题。

分享一点我个人的私人感触。在 AI 的所有应用场景中,最让我心动、甚至脊背发凉的,是它在医疗和生命健康领域所能爆发的能量。

我想在座的诸位多半都亲身尝过那种无助的滋味——你最爱的人生病了。哪怕你找到了最了不起的医生,配置了最顶级的医疗照料,在那个危急的关头,你依然会绝望地发现:要把人类医学史上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全部庞杂知识,瞬间毫无遗漏地汇聚到这一个特定的病床前,去拯救这个特定的个体,单靠某一个天才医生或某一支人类团队,真的太难太难了。

而人工智能,正在彻底改变这一人类史上的缺憾。它能成为最顶级的知识桥梁,把全世界最尖端的医学智慧,秒级输送到每一位病人、每一个我们所挚爱的亲人身边,给出最精准、最没有误差的那份治疗方案,让他们拥有最大的指望活下去。这,就是人工智能在这个时代,对人类命运许下的最了不起的诺言。

未来十年,我们能够发现的科学真相、能够攻克的无人区,也许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还要多。但作为一名在半导体和计算领域厮杀了一辈子的老兵,我必须在这里对全场泼一盆冷水,把一件事明确地讲清楚:

决定未来长什么样的,从来不是技术和算法本身,而是在座的、活生生的人。

人工智能能干的事再多,有三件事它永远干不了:

哪些问题才真正值得人类用尽心血去解,它定不了;

在数据残缺、黑天鹅频发的混沌时刻,那些高瞻远瞩的艰难判断,它下不了;

方案执行后产生的长远社会后果与代价,它作为一个一串代码的机器,承担不起责任。

这三样,说到底,是我们人类作为万物灵长,绝对不能让渡的最高权威与核心责任。而在眼下这个AI狂飙的当口,这份责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沉重。

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在这样一个时代交替的节骨眼上从麻省理工毕业,是何其难得、又何其幸运。因为这个世界,早已不再缺少会使用强大工具的普通人;它正在近乎饥渴地呼唤着那一小撮清醒的精英——他们明确地知道,这些能够毁天灭地的工具,究竟应该被用来造福何方。

世界需要的是心里有目标、眼底有判断、骨子里有胆量的人;是那种敢于盯着一道世界级难题,平静却坚定地说出那句——“我知道这事真的真的很重要,而且,我们能把它解出来”的人。

而你们,在这座校园里历经千锤百炼的你们,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04

最厉害的人,是自己给自己挣运气的

在临别的时刻,我想送给2026届的同学们几句私房话。

我这一生,在很多方面都承蒙命运的厚爱。我有一对远见卓识的父母,受过全球最顶尖的教育,又有机会在职业生涯里和一群天纵之才并肩作战。但我也始终坚信,我这一路走来,运气扮演了极大的角色。每当有年轻的后辈来向我寻求职业建议时,我常常对他们说:是的,你必须拼命下苦功夫,但你也必须承认,运气至关重要。

可日子久了,在行业里看尽潮起潮落,我慢慢悟出了更深的一层真相: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那批人,往往都是自己给自己“挣”运气的。

所谓的运气,绝非廉价的“恰好在对的时间站在了对的地方”那么简单。它是你肯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执意去选那件真正难、却真正正确的事;是你敢于不断和自己的舒适圈较劲;是你专挑那些连引路人都没有标准答案的荒原问题去硬闯;更是你用自己的人格魅力,把一群能让你变得更好、更清醒的天才,死死聚在自己的身边。

是的,它还包含这样一种刻进骨髓的相信——相信你们,2026届的麻省理工毕业生,真的拥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量。

所以,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当你们选择要去解决什么问题时,请把你们的野心和胃口放得无限大!迎着最难的那些问题冲上去! 要毫无保留地信得过母校教给你们的那两样东西:手与脑的结合,以及工程师的本能。相信我,属于你们的运气,就是这么一拳一脚,硬生生给自己挣出来的。

在此,我想请全场再次停顿一下,把掌声送给今天坐在台下的所有家人和亲友。这些骄傲的毕业生们,如果没有你们在背后的托举,他们谁也无法独自走到今天。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在无数个他们怀疑自己的深夜里,始终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们、撑着他们,把他们一路护送到了这个荣耀的节点。这份顶级的成就,有你们很大的一半。

05

去吧,把它琢磨明白

最后,2026届的同学们,请死死记住一件事:

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你总会有那么一天,走进某个陌生的房间,面对一摊彻底失控的烂摊子、或者一个前所未有的未知领域。那一刻,你心里会完全没底,甚至会恐慌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但请你深呼吸,静下心来,对自己说一句:这样的局面,老子在 MIT 的时候早就经历过了。

去吧,把它拆解开,把它琢磨明白。

作为一个麻省理工人,对你们这另一群麻省理工人,我要说——今天能够和未来的你们站在一起,是我此生莫大的荣幸。

祝贺你们,2026届的毕业生们。去征服你们的难题吧!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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