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处自有大世界
——专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何玉茹

作家何玉茹。 本人供图
“写作就是一个不断寻真、寻我的过程,与真正的自我越接近,就越接近世界的本相。”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河北作家何玉茹凭借短篇小说《她和她的麦子》斩获殊荣。得知这一消息,她说:“我的小说追求日常,追求纤细、微妙,追求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我始终坚信,小处自有大世界。”
何玉茹一直被称为“善于写日常小事”的小说家。《她和她的麦子》讲述了退休教师丁老师为疗愈丧夫之痛,与离异的女儿回到老家,在播种、守望与日常的精细劳作中安顿身心的故事。作者以细碎温暖的生活细节、细腻通透的人心体察,书写了孤独生命的自我救赎与精神坚守。
其实,早在2000年,何玉茹就凭借短篇小说《楼下楼上》获得第二届鲁迅文学奖提名。26年间两度结缘鲁迅文学奖,何玉茹始终于烟火琐碎中挖掘生命诗意,于细微中探寻世界本相,以数十年笔耕证明小处自有大世界。
谈及两次与鲁迅文学奖相遇,何玉茹有着不同的感悟。“2000年,我还不到50岁,觉得奖不奖的,还是写作要紧。我心态一直比较平和,获了奖自然高兴,不获奖也不会影响写作,因为多年的写作已成为我的一种生命需要。”何玉茹说,这一次从提名直至获奖,比当年多了几分激动。这份荣誉,是文坛对其数十年本心写作的认可,让她长久以来的文学追求有了温暖回响。她说:“生活中大悲大恸总是少的,多数人的生活都平淡无奇,而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又使人对这种平淡无奇无法满足。小说正适合在这个不满足的空间做文章。这个空间看似没有大悲大恸,但并不清浅,做好了,那种悲恸会更有牵动人心的力量。”
《她和她的麦子》首发于文学刊物《长城》2025年第4期,作品无宏大叙事,只以平凡母女的乡村生活为载体,描摹普通人的心灵安放与生命坚守。谈及作品创作灵感,何玉茹表示,这篇小说其实缘于一种心情。当一个人的内心无处安放时,便会想方设法寻找安放的办法。小说中的母亲找到的办法是在种麦子中深悟更真实的自我。麦子既是写实,更是一种象征,它是作为安放心情的具象而存在的。值得一提的是,《长城》原主编李秀龙在一篇评论中也提到了“安放”一词,他说:“何玉茹作品中的小事,通向的都是一个人的心灵和生命如何安放、如何更好安放的问题,我们不能不说,这些都是每个人无法绕过的太重的问题。”
从20世纪70年代发表作品至今,何玉茹的文学创作在精进中坚守本心。她说,自己真正的写作其实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她回忆道:“1984年至1986年,在河北省作协和廊坊师专共同开办的文学班学习的两年,是我创作中的一个重要转折。我读了不少书,写了一些东西,在思维方式上有了较大变化。我最初更喜欢看心理学和心理小说,写作更注重内心,有时会忽略所在场景的整体描写。后来感觉到不满足,便开始追求立体感、整体性和丰富性。”多年写作和学习使得何玉茹的创作经验不断成熟,其中也有不变的,那便是“寻真”。“小说其实就是一个寻真的过程。”何玉茹说,“这个真并不是现实生活中的客观所见,客观所见的是表象化的、混杂无序的,而小说的真实是一种本质性的,是人的本质、人与人关系的本质、人存在的这个世界的本质。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字创作,而是一个不断寻真、寻我的过程,与真正的自我越接近,就越接近世界的本相。”
写作重要的是变化。谈及创作如何避免题材、叙事自我重复,如何保持新鲜感时,何玉茹表示,创作小说的魅力,在于每一篇、每一段、每一句都是全新的开始,一旦失去新意,便会立刻推翻重新开始。这通常来自直觉,而直觉的背后则是日复一日的阅读积累、生活观察与深度思考。谈及数十年的文学追求和写作计划,她说:“小说的本质是书写心灵与现实的关系,虚虚实实、反反复复,写之不尽。对于写作我没有刻意的计划,而是贴合世界与内心的变化而创作,一切都由变化触动、由思考而定。”
在AI时代,作家应如何规避机械写作的弊端,坚守文学独特的个体审美与情感温度,让文字始终保有鲜活的生命力?何玉茹认为,优秀的文学作品永远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真正的写作,是创作者将自身的呼吸、体温、味道融入文字的过程,一字一句都带着独属于创作者的印记。AI可以复刻工整文笔、成熟范式,却无法复刻鲜活质感,无法承载创作者数十年的生命积淀与情感温度,更无法抵达人心深处的细腻感知。在AI时代,作家最珍贵的坚守,便是保持个体独特的审美与情感,扎根生活、深耕本心,让文字保有独一无二的文学温度。(河北日报记者 肖 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