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春雨过,瘦笋迸苔长。
坐待成高节,清标出短墙。”
就在前几天,元代郑允端在这首《笋》诗中描绘的图景,挟裹着七百多年前的光阴,泼洒在我居住的小区——雅居园的竹园里。

雅居园的竹园位于小区北一座名叫马山坡的小山的南坡下,面积有两个足球场大小,里面长满了粗粗壮壮、郁郁葱葱的毛竹、粉单竹、紫竹、茶竿竹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竹子,一年四季送给人们春听鸟鸣、夏享清凉、秋观绿色、冬赏雪竹的心动和愉悦。每当时令进入谷雨天气,竹园内便会举行一次“龙孙春吐一尺芽,紫金包玉离泥沙”(宋·刘敞《笋》)的盛典,上演一场“势如破竹”“层出不穷”的大剧,吸引人们纷纷前来观赏。
我居住的楼房紧邻着竹园,推开北窗就能看到竹园这幅带框的画,不止一次见证了新笋出土那轰轰烈烈、震撼人心的时刻。
“昨夜震雷轰渭田,请君来看化龙枝。”(宋·何应龙《笋》)刚刚迈进谷雨天气,夜里一场春雨如约而至,“嘀嗒嘀嗒”的雨声好像奏响了盛典的迎宾曲,入土的温润甘露也似斟满了庆贺的美酒。在黑暗的泥土里沉寂了一年四季,浑身积满了能量和力量的笋儿,仿佛听到了春雨的呼唤,这个抻抻筋骨、那个抖抖精神,竞相挺起腰身,挤挤攘攘地顶破块垒,赶赴属于自己的盛典,书写自己“草木一秋”的华章,展示自己一竿冲天的荣耀。
这时的竹园内,应了一位植物专家谈到竹时说的一句话,“没有它不能生的土地,没有它不敢长的地方”,杂草中、甬路边、石窝里、巨岩旁,到处冒出一根根锦衣裹身的笋芽芽。凑上前仔细一看,笋芽尖上直立着两片或粉、或紫、或绿、或黄的嫩叶,像鸟喙、似牯角,更如汉字里的“丫丫”,正张开双臂拥抱诗一样的春天和远方。这时的笋,茎叶虽十分稚嫩,却蕴满勃勃生机,显现出“出来似有凌云势,用作丹梯得也无”(唐·徐光溥《同刘侍郎咏笋》)的雄姿和气质,着实令人爱怜。
最为可爱且令人生发敬佩之感的,还是那些敢于冲破坚硬块垒的笋芽。他们之中有的被石块压破了头顶,有的被巨岩挤扁、挤弯了腰身,依然像经过难产才出生的婴儿,一落地就张开甜蜜的小嘴,给新的世界送来温馨一笑。我曾被这样的一个场景感动过:漫步在小区的竹园里,突然听到“咣当”一声,从山坡下的石窝里传来,循声而去,只见一根新笋把一块鹅卵般大小的石头顶翻,露出两片虽柔嫩但倔强的“丫丫”。“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清·郑板桥《竹石》)就是这般模样的啊。笋芽嫩嫩,石质坚坚,这得需要多大的坚韧!看着“顶石笋”的模样,就像面对着一面镜子,映照出人世间许多生命在逼仄的境遇中不肯放弃的可佩和伟大,同时也给许多处在逆境中的世人以昭示,前路或许茫然,挑战或许多袭,但人生自有其不可压抑、趋向光明的本能。
春雨怜竹,风一程,雨一程,又挥挥洒洒了一天一夜。待到雨停日露,我踏着石板甬路走进竹园,眼前的一幕竟把我惊呆了,一天前刚刚出土的笋芽芽,只一个昼夜的工夫,就长到了没过脚腕的高度,腰身也粗硕了不少。此刻的笋儿,有的像出尖窝头、有的似五色粽角,还有的貌如长签子馒头,正沐浴着融融的春光,跃跃欲试抢占成长的先机。
我徜徉在笋儿中间,情感顿时飞扬起来,“竹子是一种长得最快的植物,快得能听到它拔节的脆响”,这句内行人说的话,看来一点不虚。万物皆有光,竹笋也灵性。想必竹笋也受到了古代圣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哲言的启迪,谙熟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和“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道理的精妙,记住了“万事立业在今日,莫待明朝悔今朝”(明·文嘉《昨日歌》)与“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汉·无名氏《汉乐府·长歌行》)的警世之言,自知自然界也有适者生存、优胜劣汰之悲凉,唯有惜时如金,少时努力,快快生长,夯实根基,方能不负韶华,如愿以偿地到达自己的诗与远方。此,真大智慧也。
我仿佛听到了笋儿拔节的脆响,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放到一根笋儿的上方,期待着享受一下笋儿瞬间触手的惬意。
又过了几日,竹园内便“满林黄鸟不胜啼,竹下新笋与人齐”(明·岳岱《新笋歌》)了。这时的竹笋,挣裂了虎豹色的箨衣,不蔓不枝,不弯不曲,就像古代战场上士兵背篓里的箭矢,随时要射向苍穹。即便是生长在成年竹子中间,稍一倾斜就能受到扶持的笋儿,也是自生自立,靠一己之力闯荡天下。一天傍晚,突然刮起了一场大风,我牵挂着正在起身成长的笋儿,顶风来到竹园,走近没过膝、齐腰深的竹笋,只见大风把它们扯拉得东倒西歪,有的已拦腰折断,可它们仍凭着自己的力量与大风角力,抗拒着大风的摔打。即使是一时被大风刮倒的笋儿,也仿佛懂得“有时弯弯腰,是为了站得更直”的哲理,暂且匍匐在地,屏住呼吸,等风头一过,便似鲤鱼打挺,靠自力挺腰抬头站立起来。这场景多像今天的职场啊,任何入世入职的人,哪怕是“官几代”“富几代”,什么样的关照、扶持都是靠不住、不长久的。唯有自立方能更生更远,唯有自强方能自成风景。
笋有凌云势,人有凌云志,“势”也好,“志”也罢,少了坚韧、惜时和自立,终将是“一棵软秧子扁豆”“扶不起来的阿斗”。
你说,是吧!
作者:李绍增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