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仙过海”到“凡人修仙传”

文汇网
07-20 21:44 来自上海市

神话改编动画电影《八仙!》正式公映,首周末便开出8.3的豆瓣评分,成为今年暑期档评分最高的新片,票房也超过了2亿元。与此同时,围绕该片把八仙的故事改编成“凡人修仙传”究竟是“脑洞大开”还是“魔改”的讨论,也在网络平台持续升温,看似各执一词,本质上仍旧绕不开传统神话改编作品“尺度如何把握”这一根本问题。

作为一部以传统神话故事为原型改编并命名的动画电影作品,公众总是有着复杂期待——一方面似乎想借用作品回顾神话故事,重温神话故事背后的人文精神;另一方面又盼望着电影能发挥动画的超现实表达优势,给予传统神话故事更丰富的想象和阐释空间。矛盾的观影心理增加了相关题材作品创作的改编难度,但同时也成为改编电影创新突破的重要立足点。

电影取名《八仙!》,潜在预设了《八仙过海》的神话故事框架,使观影过程不再只是一次未知的故事探索,而是基于已有传统故事框架的回忆,再认或评判。不少传统神话故事改编的影视作品为减少观众已有认知与改编作品之间的认知差,往往力求尊崇故事原型,最多在人物造型、故事场景等视觉呈现方面拓展探索空间,《八仙!》则明显打破这一保守改编模式,在借鉴《哪吒》系列对传统神话故事人物作现代个性化改编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采取突破现有改编尺度但也极具挑战性的做法:重构八仙“世俗化”的人物身份形象,重新植入八仙与杨戬围绕“救世”与“救母”之间的价值冲突,揭示“八仙”向“八仙”的成长,强化“凡人修仙”的传统神话主题。

影片中,吕洞宾是一个因犯错被逐出神界的落魄凡人,钟离权因逆师博东华帝君的命令而被罚成为仅能依靠偷盗为生的街头混混,曹国舅是蓬莱仙境拥有管理特权的公务员,韩湘子是崇尚尚侠义但无法摆脱世俗贪念的青年,张果老骑驴卖老……这种具象化、高度现实隐喻的人物形象重构,难免挑战传统语境下“八仙”的身份形象,打破中国传统神仙审美中清新飘逸、侠风道骨的形象认知,引来以重温“八仙”传统神话故事为观影目的的观众群解甚至批评。

但如果将影片的这一世俗化改编放置于《八仙!》故事原型中加以解读,可以将之理解为编剧一次突破现有神话改编尺度的创新性尝试:八仙原型即为凡人出身,而凡人本就有其弱点和欲望,影片对人物的世俗化设定正是借助现代戏剧改编的策略,在突破现有改编尺度的基础上,更鲜明地塑造起八仙凡夫俗子的形象。这一世俗化改编符合当下观众不再满足于神话故事的仰望式崇拜,而更渴望从中看见自身处境与成长可能这一深层心理。

叙事结构方面,《八仙!》突破传统神话故事原型中相对分散的人物修道叙事,聚焦钟离权和吕洞宾主线故事的同时,设计八仙群像叙事结构;营造八仙内部因个体欲望差异造成的内部矛盾,八仙与杨戬围绕“救世”与“救母”形成价值张力,还有钟离权、吕洞宾因其质朴的“济世”理念而与东华帝君的激烈争锋等多层次冲突体系,建立起起点饱满、情感张力丰富的戏剧结构,凸显主创团队对当下观众追求快节奏、强刺激观影心理偏好的把握。

电影开篇,吕洞宾以解救遭遇海上风暴的百姓始,在进入蓬莱仙境后结识偷盗为生、贪财混世的钟离权,两人为夺回藏在蓬莱仙岛的玉虚琉璃灯以重回神仙序列,一为贪念蓬莱仙岛藏宝图的财富并想占为己有,由此机缘巧合达成同谋,租下一座距离离尘阁最近的道观,试图以挖掘地道的方式潜入藏宝阁。此后,以将偷取的天庭财产分赃为诱饵,钟离权陆续拉拢韩湘子、张果老、铁拐李、蓝采和、曹国舅与何仙姑加入。这里以世俗的形式重构传统神话故事中八仙的相遇,既满足现代观众的情感共鸣,又行为动机的同时,也间接让成为神仙前钟离权等人真实的凡夫俗子形象得以塑造,拉近了与观众的心理距离。

如果仔细梳理电影《八仙!》的叙事结构,会发现一条隐性却贯穿始终的价值主线,即“救苍生”、“救苍生”的行动逻辑不仅被解释为钟离权草莽感化吕洞宾并培育其“济世”理想,而且也借助“无心昌”这一亦虚亦实的侠客精神符号,支撑起影片凡人修仙、侠义相传的精神境界。

这一取自传统神话故事的精神内核,通过层层反转的情节设计得以揭示——影片可以被划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极力刻画一种世俗化的“蓬莱幻境”,道观的管理与维护成为曹国舅的KPI,也是他权力寻租的渠道;钟离权不仅一直与曹国舅有私下交易往来,而且在明确盗取藏宝阁财富的计划后,以利益为饵绑定与曹国舅、韩湘子、铁拐李等人的合作关系;就连守护蓬莱仙境的福禄寿三仙,也沦为幕后主使秘籍的棋子,不得不利用金钱诱惑以雇佣钟离权等人赴仙岛保护玉虚琉璃灯。后半部分,影片重在展现八仙从反派叛敌手中夺回玉虚琉璃灯以解救苍生的终极“救苍生”,钟离权、吕洞宾等人在此过程中逐渐“悟道”,完成“八仙”向“八仙”的身份与精神双重超越。影片结尾处,钟离权与吕洞宾救赎与被救赎的身份,吕洞宾被钟离权“仗义”信念感化一同被施以“市井之咒”的隐情终于以“彩蛋”的方式被揭开。至此,影片《八仙!》与传统神话故事《八仙过海》达成内核精神“殊途”却“同归”的主题升华。

《八仙!》兼具挑战性与创新度的改编,突破传统神话改编影视的创作尺度,为当代文化语境中对神话叙事的审美逻辑重构与价值取向提供了新样本。尤其在大幅度改编传统神话故事并营造“去神化”俗世审美体验的背后,如何在当下世俗化表达与传统文化坚守之间把握并适时调整尺度,既满足现代观众的情感共鸣,又不失对传统精神精神的承续,成为神话改编题材作品维持长久生命力、实现中国传统优秀文化现代转化的重要突破口。

实际上,纵观中国文学发展史,“世俗审美”意图下的文学创作不乏极具时代意义的经典作品:从明代《金瓶梅》到清代《儒林外史》《红楼梦》,中国小说存在一条从历史理性的抽象政治到浪漫热情的现实生活转变之脉络,这种“世俗审美”的流变线索彰显了艺术创作者积极投身于时代,自觉关注公众的社会心态与现实处境,准确把握并积极调整艺术创作形式、艺术表达对象的尺度与边界,使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思想和精神气质得以借助新的艺术形式与时俱进、赓续发展。不过,要真正彰显艺术作品世俗审美的创造性和创新性价值,不仅需要表征对象“下沉”,更离不开艺术作品借助世俗书写,达成从严肃内向戏谑反讽的形式转型,最终以更“接地气”的方式达成作品内在思想精神的深度触达。

《八仙过海》作为中国传统神话文学作品中一部最具世俗审美特色的标志性作品,本就为影视改编提供了一定的拓展潜力,使其在现代语境转化中具备更大尺度的创造和创新空间。因此,《八仙!》以世俗审美突破现有神话改编尺度的创作尝试是值得肯定的。当然,影片立足新的改编尺度也存在进一步完善之处——比如在叙事结构与层次的分布上,更可清晰布局主线与支线情节,使得前期的铺垫与后期的升华在时长分配上更均衡,避免结尾八仙面对杨戬的终极抗争落点过于仓促,为关键内涵思意的表达以及观众接纳留足时间;在人物塑造方面,可进一步深化个体角色的心理转变轨迹,尤其对韩湘子、何仙姑等女性人物的动机与成长给予更细腻地刻画,避免其沦为功能性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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