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程永新全新小说集,写给所有在故乡与远方之间辗转的人丨新书

新黄河
07-21 14:13 来自山东省

继2021年《若只初见》之后,程永新全新小说集《他乡》近日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4年,程永新辞去《收获》杂志主编,专心于小说创作。《他乡》收录程永新自2022年至2025年创作的5篇小说。他从个体经验出发,撷取人生各段旅程上开出的花果,呈现时代和历史照在个人身上的光影,书写一代人共同经历的梦想、失落、离散与重逢:从故乡的风土人情与少年时代的懵懂情愫,到大学校园里的青春躁动与成长阵痛;从青年时代的漂泊辗转与人情冷暖,到中年生活的隐秘波澜,再到回望半生时的遗憾与和解。

故乡渐远,岁月流转,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怅惘、缺憾与眷恋,最终汇聚成每个人心中的“他乡”。

程永新,编辑、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穿旗袍的姨妈》《气味》、小说集《若只初见》《到处都在下雪》、学术随笔集《一个人的文学史》。

【精彩书摘】

他乡(节选)

我与母亲走出县城汽车站,四周尽显零落,一眼望去没有什么人。初春时节,从远处田野飘来的风带着丝丝的寒意。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喉咙里咕噜着,嗓音浑浊,用东阳话叫了一声“五姑母”,随即撸起宽松的衣袖,躬下整个身体,忙不迭地从母亲手中接过旅行袋。

中年人穿着一件薄薄的中式布衫,右侧口袋边有个补丁,硕大的脑袋下,一双暴突的牛眼格外引人注目。他毫不费劲地提溜着旅行袋,碎步来到车站对面的开阔地,扶起一辆躺倒的木质独轮车,将旅行袋搁放在车上,然后拉过一条宽扁的麻绳套在脖子上,双手握住独轮车光滑发亮的粗木把手说,五姑母,坐上坐上。牛眼叔说话的态度格外谦卑。

母亲走过去坐在独轮车右侧的一块木板上。小弟也坐,坐呀坐呀。牛眼叔朝我说。他说的虽是东阳话,我都能听懂。从小母亲与姐姐喜欢用东阳话交流,家里来客人,她们不想让客人听懂,就说东阳话。我能听,却一句也不会说。

我站在那儿有些犹豫。那一年我已经十九岁了,高中刚毕业,再过两个月就工作了,要离开上海去江苏的农场。是我自己要去的,根据当时的政策,我原本可以留在上海,但我就想离家出走,就想浪迹天涯,像鸟儿一样飞翔。我当时的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二左右,坐在独轮车上让别人来推,感到浑身不自在。

牛眼叔坚持要我坐,他说两边坐人推起来才不费力,我不坐的话重心不稳,他推着会很累。无奈之下,我勉强跨腿坐上左侧的搁板,牛眼叔噌一下朝前推动独轮车,独轮车厚厚的胶轮轻盈转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咿呀声,牛眼叔说,你看你看,这样多快呀。

县城通往乡间的土路很宽阔,左右都是无垠的田野,田野的后面是隐约起伏的山峦,山峦间有个村庄叫厦程里,是母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三十多年前母亲告别故乡走出这片土地时,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

远远望过去,地平线上散落着连绵的群山和白墙黛瓦的屋舍,地平线随着独轮车的咿呀声,一会儿往右边微微倾斜,一会儿往左边微微倾斜。牛眼叔健步如飞地行走在坡道上,很多时候他只用一只手扶住把手掌控方向,任由胶轮滚动向前。

炊烟袅袅升起,黄昏将近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村口一栋老屋前,我远远看见四姨妈围着围裙在一只大水缸边洗菜。四姨妈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头发有些花白,她穿一件灰色涤纶布衫,戴着袖套,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打扮。

牛眼叔推着独轮车拐个弯,停在老屋前。老屋面对一片菜地,菜地用篱笆围着,篱笆外一个中年村民与一个包着方格头巾的姑娘在挖甘蔗,甘蔗怎么会埋在地底下呢?我好生奇怪。

中年村民挥锄翻开泥土,那包着方格头巾的姑娘上前提拎起长长的甘蔗,蹲着把泥土扒拉掉。我出神地看着,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就在那一刻对接了!姑娘迅速低下头去,一团红晕泛上脸颊,神情慌乱妩媚,且有些不自然。

四姨妈大声叫唤着小舅的名字,倏忽,小舅出现在矮屋门口,他穿着背带裤,手持一把木梳,一边梳着头,一边笑眯眯说:五姐来了,小弟来了。欢迎欢迎!

小舅永远是那么精神,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头路从靠右侧两分,照他的说法,这叫“菲律宾博士头”。他幅度很大地张开手臂,把母亲与我迎进屋内。跨进门槛的一瞬间,我忍不住又回头朝菜地方向张望,我惊讶地发现,那包着方格头巾的姑娘也在偷偷看我。

晚餐由四姨妈掌勺,她围着灶台上的一口大铁锅忙得不亦乐乎,牛眼叔坐小板凳上,往方口炉膛内添送柴火。母亲与小舅喝茶聊天,我无所事事,来到厨房蹲在牛眼叔的旁边。

牛眼叔用东阳话问我读几年级了,我用普通话回答他说已经毕业了。然后牛眼叔磕磕巴巴地用别扭的普通话告诉我,他家里有个女儿,叫六谷,还没上学。我说为什么不上学,他说她不愿意上学,上了学也没啥用,女孩迟早都是别人家的。我后来才明白,六谷的意思就是玉米,七十年代的东阳很贫穷,老百姓饭桌上常吃的就是六谷粉加菜叶熬成的玉米糊。二姨妈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吃到她熬的玉米糊。二姨妈离开家乡去了上海,但是儿时的饮食习惯始终未改。

四姨妈把大碗装的菜肴端上八仙桌,慈菇烧肉、葱拌老豆腐、一碟油氽花生米、一大碗青菜蛋花汤,外加一缸黄酒。小舅打开塞子,满屋飘散黄酒的香气。酒倒进玲珑的锡壶,一只小木桶装了滚烫的开水,小舅把锡壶放进桶内温酒。

四姨妈和母亲摆放碗筷的时候,牛眼叔搓着双手支支吾吾地说要走了。小舅眯眼哈哈大笑,说,你别来这一套!我五姐来了你要走了?喝酒喝酒!牛眼叔嗫嚅着说六谷还在家呢。四姨妈笑嘻嘻地去厨房拿来瓷碗装好的一大碗米饭,米饭上盖着慈菇烧肉。早就给六谷准备了饭菜,四姨妈边说边笑,露出一口白牙。

牛眼叔的眼睛忽然瞪得贼大,抹了抹嘴,似乎很不情愿地坐下了。很快,他的大眼睛在桌面上扫来扫去,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大快朵颐,摇头晃脑地说,今天吃的可是县太爷的餐啊。

小舅用锡壶逐一给大家斟酒,轮到我是最后一个,我刚端起酒盅准备凑上去,四姨妈在一旁说,小弟还是学生,不能喝酒吧。我听闻后迟疑着,酒盅悬在半空中。

小舅挥挥手说,我们程家的后代哪有不会喝酒的?说完给我的酒盅倒满了酒。小舅就是这样的豪爽,逢年过节,亲戚们相聚,只要小舅在场,他都竭力鼓动小辈们喝酒。小辈们确实都喜欢小舅,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在酒面前人人平等。在几房亲戚中,小舅的儿女——我的表哥表姐最不擅饮酒,可每次小舅都要劝他们喝,表姐一喝酒脸就涨得通红,惹得舅妈在旁边连连摇头。舅妈与小舅是同事,在一个小学里教书,据说年轻时是舅妈追的小舅,所以在家里什么事情都是小舅说了算,但喝酒这件事舅妈始终不服,她说拒绝喝酒也是一种平等。小辈们喜欢小舅,还有个原因是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他的德国康泰时相机,他喜欢给每个小辈拍照。我儿时的很多照片都出自小舅之手。

那天喝的黄酒是米白色的,有点像崇明老白酒,仿佛牛奶兑了水一般的颜色。喝了几盅浑身发热,四姨妈对母亲说,你看小弟脸都红了。母亲微笑着说,我的几个孩子呀都会喝,都有半斤黄酒的量。

我摸摸脸,滚烫滚烫的。侧脸看看小舅,发现他的脸也很红,两眼发光炯炯有神,一边用手心朝后捋着头发,一边高谈阔论。他像没有听见四姨妈的话一样,继续给我斟酒,随后举起酒盅一饮而尽,朝我眨眨眼睛说,程家的后代哪能不喝酒呢?

四姨妈的烹饪手艺着实不错,慈菇烧肉红红的,浓油赤酱,完全是上海本帮菜的做法;老豆腐也好吃,过了水撒上碧绿的葱花,长这么大,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豆腐;大灶头煮的米饭喷香诱人。我似乎一下明白了小舅提早退休不愿待在上海,老往乡下跑的缘由了。

……

校对:杨荷放 记者:钱欢青 编辑: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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