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迪的艺术世界:缓慢与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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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1 18:19 来自上海市

正于浦东美术馆举办的“ 乔治·莫兰迪:独白 ”,是一个有观展门槛的展览。莫兰迪总是反复描绘同一组瓶瓶罐罐,使得作品看上去似乎都差不多。它们究竟有何深意,该被如何理解?

——编者

在减少中获得更多

“我缓慢创作,如往常一样产量很少。”

在20世纪的艺术史上,乔治·莫兰迪始终显得缓慢而沉默。他留给世界的,常常只是几只瓶子,几个罐子,一束经过窗帘和尘埃过滤的光。今天人们谈到莫兰迪,往往先想到“莫兰迪色”。低饱和、灰调、柔和、克制,仿佛莫兰迪已经变成一种被广泛使用的审美标签。它出现在服饰、家居、摄影滤镜和城市商业空间里,成为当代生活的温柔包装。

真正站到莫兰迪的作品前,便会发现莫兰迪色更像一段关于光线、墙壁、旧房间和记忆的沉积。博洛尼亚绵延的拱廊,室内微弱的自然光,器物表面落下的灰尘,童年房间里墙面的旧色,都会在这些色调中隐约复现。那些白色并非单一的白,灰色也有各自的温度,在极细微的差别里相互依存。那些瓶罐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一个瓶子稍稍向前,空间就改变了。一个盒子被遮去一角,画面就多了一层呼吸。一处暗影加重,整幅画的时间感也随之沉淀下来。

这正是莫兰迪迷人的地方。他用极少的东西打开了广阔的世界。在信息过载的时代,人们总以为丰富来自更多内容、更多图像、更多选择或更多刺激。莫兰迪却提醒我们,丰盛也可以来自减少。减少题材,减少动作,减少戏剧性,减少叙事冲突,最终留下观看本身。瓶子、罐子、盒子、花瓶、人造花等物件从日常功能中被慢慢抽离,成为形体、色彩、体量与空间关系的承担者。它们仍然来自现实,却在画面中获得一种近乎精神性的存在。

莫兰迪年轻时也曾被时代潮流吸引过。20世纪初的欧洲艺术,充满各种激烈的宣言。他也曾研究塞尚,关注法国现代艺术的进展,短暂尝试未来主义和立体主义语言,曾在画面中对瓶子和石块进行拆解与重组。然而现成流派带来的新鲜感,无法完全贴合内心,学院教学更让他感到迷茫与焦躁。他最终在对艺术史的沉浸式研读中,重新理解大师作品中的真诚与质朴,并逐渐形成自己的信念。他认为创作需要追随直觉,信任自身力量,放下先入为主的风格成见。到了20世纪30年代以后,莫兰迪逐渐形成稳定的艺术语言。静物、风景、花卉,以及少量肖像和自画像,构成了他的主要题材。油画、素描、水彩、蚀刻版画,成为他不断琢磨的媒介。题材看似有限,变化却深藏其中。

莫兰迪最常被人提起的,是他反复描绘同一组瓶瓶罐罐。尤其那只白色螺纹瓜棱瓶,自1932年以后多次出现在他的画面中,至少被画过一百多次。这只瓶子原本可能是一只意大利醋瓶,后来被他灌满石膏,失去了原先的使用功能,变成一种纯粹的形式。它有时独自站在画面中央,有时与其他器物并列,有时被遮挡,有时沉入背景,始终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对于莫兰迪而言,每一次观看都是新的相遇。它像一个熟悉的人,今日的沉默与昨日不同,清晨的影子与黄昏不同,靠近某个盒子时与孤独站立时也不同。莫兰迪以惊人的耐心,替我们保存了这些微小差别与感觉。

缓慢的日常

莫兰迪的慢,更体现于创作过程本身。许多人想象艺术家作画,往往想到灵感、速度与激情。莫兰迪的工作方式却近乎相反。他把器物放在桌上,反复移动、调整、重组。为了记录位置,他会在纸上标记底部轮廓。他习惯在旧报纸或小纸片上反复用不同构图去画同一个瓶子,直到完全满意才会上画布,因此留下大量速写笔记。为了维持观看角度,他甚至在地板上标记自己双脚的位置。他重视同一时刻、同一光线条件下的观察。真正落笔前,他可能已经等待、调整、沉思了十几天,甚至更久,绘画只是这个漫长过程的最后显现。有时画到中途感觉不对,他不会刮掉,而是直接把画布翻面绷紧,在背面重新开始。所以他的许多作品背后,都藏着另一个消失的构图。

他的工作室只是一间小房间,位于博洛尼亚冯达扎街住宅二楼,只有一扇朝向院落的窗。房间里堆满的各种器物的表面,常常覆盖着灰尘。他喜欢灰尘,因为灰尘可以减弱反光,使物体显出更沉着的体积感,而带着一种接近消逝的宁静。

在这间工作室里,莫兰迪像一位长久修行的观察者与实验者。他亲手调制颜料,在管状颜料早已普及的年代,仍然坚持古老而缓慢的方式。他亲自修剪画笔,使笔尖更加锋利精准。他控制窗光,让自然光经过布料和空间的过滤变得柔和而静穆。所有细节都服务于观看,看一个瓶子如何站立,看一只盒子的边缘如何被另一件物遮住,看背景如何把前景推出来,看白色如何在灰影中变得有重量。日常物象由此摆脱被熟视无睹的命运,重新获得存在感。

莫兰迪笔下的瓶瓶罐罐看似清淡,其实层数极多。他经常画完一层,等干透后再画下一层。他认为颜料湿润时有欺骗性,只有干透后的哑光效果才是真实的。他常把画作留在画架上晾好几个月,而不急于签名,总觉得还有调整的余地。这些慢功夫最终炼成了他标志性的高级灰,是无数层色彩叠加后产生的呼吸感。

莫兰迪的风景画同样如此。他的风景多来自工作室窗外的院落,或格里扎纳乡间。莫兰迪在那里散步、寻找蘑菇,也寻找理想的观看角度。他曾用意大利面包装盒剪出一个方形窗口,当作纸板取景框,举在眼前观察远处景物,这个细节就像一首诗。他曾说,格里扎纳有七十种不同层次的绿。在他眼中,绿色是光线、气候、距离、植被、泥土和时间共同生成的细密层次。

莫兰迪很少旅行,大半生与三个妹妹共同生活在博洛尼亚。他几乎不出国,甚至拒绝参加1935年威尼斯双年展,理由是“旅途太远,会打乱平静”。许多画款的支票被直接夹在书里当书签,从未去兑现。当然,他也会通过书籍、杂志和通信了解欧洲艺术的发展,与艺术家、评论家、艺术史学家保持书信联系。法国艺术对他影响深远,尽管他从未去过巴黎。莫兰迪拒绝被流派吞没,拒绝被艺术圈的速度裹挟,拒绝让自己变成时代口号的一部分,更明确拒绝为展览赶制新作,他认为“情感需要沉淀,不能像开水龙头那样随时打开”。他的沉默与缓慢蕴含着一种自省与坚决。

在今天重新观看莫兰迪,会有一种特别的现实感。我们身处图像过剩的年代,手机屏幕不断刷新,信息以秒为单位流动,审美也常常被即时消费牵引。莫兰迪的画却迫使我们慢下来,引导观者进入一种安静而专注的状态,关注内心秩序的生成,发现日常生活中被遮蔽的美。人们需要从喧闹中找回自己,在一个稳定的空间里形成真实的判断。

留白与东方的回声

画家巴尔蒂斯曾评价莫兰迪是“最接近中国绘画的欧洲画家”,颇能说明莫兰迪作品的东方亲缘。他不满足于对眼前世界作照相式描摹,而关心物象背后的精神状态,关心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关系。他的画面常有大面积柔和背景,物体与空间之间保持微妙距离。那些瓶罐并不喧闹,风景也不铺陈壮阔。它们在一种淡雅、内敛的气息中显现。这一切,都令人联想到中国传统美学中的留白、静观、写意与澄怀。

莫兰迪曾接触东方艺术,也收藏有中国艺术相关书籍。其故居中曾发现周昉《簪花仕女图》、范宽《溪山行旅图》等中国画册,可以说莫兰迪对东方艺术并不陌生,他的艺术方法与中国传统绘画中某些精神追求形成了天然呼应。

莫兰迪画面中的背景,也有类似中国画留白的作用。那些绢布般的灰白、米灰、淡褐,并不只是衬托物体的底色,它们像无声的空气,包围着瓶罐,让物与物之间产生缓慢的呼吸。物体的边界常常被柔化,前景与背景彼此渗透,坚硬的器物因此获得一种宋瓷般温润的精神质地。

宋代美学的淡雅,也可以作为理解莫兰迪的一条线索。宋人的审美重清、微、淡、远,常在极简之中追求丰富,重视留白和精神秩序。莫兰迪的画面同样在极少的色彩和形体中形成清明之境,那是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澄澈。画家何赛邦曾把莫兰迪称作“西方的倪云林”,瓶罐、桌面、灰影、窗光,构成了莫兰迪的精神山水。就像倪瓒的三段式山水一般,他将自己的世界压缩到一间狭小的工作室,又在这间工作室中展开无限寥廓的天地。

此次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大展展厅中的留白设计也颇有意味。白色背板作为二次漫射光源,既呼应莫兰迪画室里的柔和自然光,也使观众的影子投在空间中。人在白色背板前移动,影子掠过墙面,仿佛成为一幅短暂生成的图像。这种设计使留白不只停留在形式层面,也转化为一种观看机制。观众在留白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意识到观看需要沉浸的时间。对中国观众而言,莫兰迪的吸引力也来自如此静观的经验。中国传统审美中,观看常常与修身、养心、澄怀相关。看山水,看花木,看器物,其实包含着自我安顿。莫兰迪的画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它们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待你的目光停留。

独白与得意忘形

莫兰迪终生未婚,与三个妹妹长期共同生活。他珍惜独处,却没有故作隐者姿态,他的生活中有家庭,有朋友,有通信,有阅读,也有日常的散步。工作室是他的艺术现场,家庭则是他日常秩序的一部分。他的肖像画数量不多,包括自画像和妹妹肖像。莫兰迪对人的观看,同样克制、安静。自画像中,他坐在画架前,目光朝向观者,却仿佛保留着一层不可穿透的阴影。有些人,即便在人群中,也像默然独对。

此次浦美画展主题“独白”是理解莫兰迪的重要关键词。它既指向一次个展,也指向艺术家一生与自我的对话。在音乐语境中,solo意味着独奏,一个声音撑起整个舞台。莫兰迪的绘画便有这样的性质。他用极少的元素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独奏,并不激烈,却足够持久。莫兰迪从三十多岁以后逐渐形成稳定的静物语言,直到晚年仍在不断变奏。到了去世前一年,一些器物在水彩中几乎漂浮起来,桌面趋于消失。晚年的莫兰迪并未走向外部题材的扩张,依旧在原来的世界里继续深入,直到形体接近透明,直到现实变成一种近乎抽象的观念与气息。

这种从具体走向抽象的过程,也令人想到中国绘画中的“得意忘形”。当然,莫兰迪始终以现实为源。他画眼前的瓶罐,画窗外的院落,画格里扎纳真实存在的道路和山丘,并不依赖幻想与记忆建构世界。他对现实的忠诚,也并不停留在表面。现实在他那里经过长久观看,变得越来越简洁,越来越内向,越来越接近精神结构,“没有什么比真实更抽象。”

莫兰迪为仓促的当代生活提供了一种反速度的样本。现代人被信息推动,被效率衡量,被公共平台不断召唤,许多人已经很难长时间地关注某个日常角落。莫兰迪提醒我们观看能力需要重新训练,内心秩序需要慢慢恢复。经历了20世纪意大利和欧洲的剧烈动荡,莫兰迪没有以新闻式图像回应世界,也不用宏大题材表达焦虑,他选择在小房间里画一切平常而可见之物,始终保持自己的观看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坚韧的精神立场。

莫兰迪的影响还在于对创作过程的重视。他很早便将注意力从最终作品转向作品如何生成,一生致力于观察、等待、移动、标记、思考、再观看。许多当代艺术家、摄影师、建筑师和电影导演从他那里得到启发,原因也在于此。他让我们懂得一个人可以如何忠于自己的节奏,如何从庞杂时代中保存内心的独白,如何在平凡事物中发现不可穷尽的层次。

最后,莫兰迪对年轻人说:“我相信年轻人。如果他们有卓越的天赋,就会尝试开辟自己的道路,并找到创造新事物的方法,甚至创造出一种新的艺术。”他以一生的工作方式证明属于自己的道路往往从缓慢、孤独的寻找与不断减少中生长出来。他只是反复回到桌前,回到窗边,回到那些瓶瓶罐罐之间,寻找微小而准确的关系,让缓慢成为一种持续生长的力量和光,并温柔地照亮今天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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