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不仅是横贯中国腹地的地理单元，也是承载万年文明信息的流动载体。在全球化进程与数字技术革命交汇的背景下，如何对文明资源进行战略性挖掘、符号化提炼与全球化传播？如何让长江从一条世界级河流成为“世界级IP”？这是一项具有重要意义的时代课题。
2024年以来，湖北组建长江文化研究院及长江文化国际传播中心，系统性地思考长江作为全球文化IP的建构逻辑与传播路径。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邓为领衔，9位青年学者共同撰写了《长江IP：一条大河的全球文化叙事》。这是国内学术界首次从文明交流互鉴视角，对长江文化国际传播开展系统性、整体性研究的专著。2026年5月，该书入选“长安街读书会”干部学习新书书单。
全书溯源9世纪至20世纪西方视野下长江认知历程，揭示了长江形象从“他者注视”下的地理奇观向“自我叙事”中文明主体的历史觉醒；既涵盖了符号学构建、历史称谓溯源、文化遗产发掘与传播等学术议题，也深入调研了地方国际传播中心与外交部全球推介活动等鲜活实践，探讨了人工智能赋能长江IP国际传播的新方式。
上周，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了邓为领衔的青年作者团队。
《长江IP：一条大河的全球文化叙事》 邓为 甘丽华 等著 湖北人民出版社
长江IP“变现”，绝不仅限于商业价值
长江文明基底，具有世界级稀缺性
读+：当我们说起长江，要么是宏大印象，比如象征着民族、代表着文明，要么是兴利除弊的具体感知，比如航运、发电、防洪等等。从什么时候起、在什么条件下，长江成为IP，而且要成为世界级的文化IP？
邓为：IP一开始是知识产权的意思（即Intellectual Property的缩写），后来使用逐渐泛化，多指具有独特文化价值和吸引力的资源，通过创意开发，形成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品牌形象。长江IP属于比喻式表述，其实质是一种对文明资源进行战略性挖掘、符号化提炼与全球化传播的系统方法论。之所以借用IP这个概念作比喻，是因为二者存在诸多共性，对应四项核心特征：文化属性、传播影响力、可拓展性，以及广义层面的原创性。
长江是全球唯一文脉万年延续、流域完整统一的世界级大河，契合人类“大河孕育文明”的共同认知范式，其文明基底具有世界级稀缺性与普适性，叙事体系具备全圈层全球适配性，符号系统具备成熟超级IP承载力。本书第二章，深入溯源了9世纪至20世纪以来西方文献中对长江的认知轨迹。这一时期，“长江”已经成为“世界文明对话”的重要参与者。
一个仅拘泥于昔日荣光的文化IP，只能成为博物馆中供人凭吊的标本。长江经济带作为中国式现代化最具创新创造和发展活力的区域，当下的发展叙事、生态叙事等鲜活素材完全可以赋予长江IP以当代价值。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长江无疑应该纳入中华文明标识。打造长江IP，正是在更为实操的层面践行文明标识的构建。
邓为。
打造“大河IP”，各国都在探索
读+：我们此前熟知的那些IP，比如某个动漫形象、某个品牌，都有一个“变现”环节，长江IP也需要“变现”吗？这种变现是在商业上，还是在更广阔的领域？
甘丽华、杨中艳：长江造就了从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的千年文脉，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性符号和中华文明的标志性象征。这表明，长江IP的价值不仅仅是商业维度的。文化旅游、数字文创、赛事展览、影视版权等商业开发可以带动流域相关产业增收，但长江IP的“变现”，不能局限于狭义的商业逻辑，而应着眼于文明价值的“转化”与“赋能”。
以“长江”讲清中华文明。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理解长江，是理解中华文明生命力的关键锁钥。通过长江IP，呈现出千年文脉、科技之光、多元融合、通江达海、和谐共生等长江流域的文化特质与世界贡献，实证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
以“长江”凝聚国民认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住长江边的人，只有真正了解长江，才能更好理解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信念，以及在不同历史境遇中作出的选择。构建长江IP，本质上是保护传承弘扬长江文化，延续历史文脉，在这个过程中坚定文化自信。
以“长江”贡献中国方案。长江不只是历史的，更是当下的。长江经济带是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主战场，畅通国内国际双循环的主动脉，引领高质量发展的主力军。这些实践所蕴含的对生态与发展、传统与创新、区域与全局关系的系统性思考，可以转化为中国方案，回应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
以“长江”传递中国精神。贯穿长江千年文脉的精神气质与集体人格，向世界传递了一种“坚韧不息、向新而行”的生命态度。这是面对困境时的不屈意志，是自我更新的创造智慧。这种生命动能，也是人类共同需要和普遍珍视的品质。
长江IP的“变现”，不是算经济账，而是在于它的叙事能够积极、有效地回应人类社会的共同关切与深层焦虑。
读+：世界上其他的大河，他们做成了IP吗？他们是怎么做的？
甘丽华、谢青：将自然河流系统转化为跨媒介叙事的文化IP，目前在全球范围内仍处于探索阶段。不同大河积累了各有侧重的经验，值得在构建长江IP时参照。
莱茵河的核心经验是神话母题的现代表达。罗累莱传说经海涅诗歌获得经典形态，后又在德意志民族国家的文化建构中获得精神象征意义；莱茵河鲑鱼种群的恢复，则将生态治理转化为可传播的文化符号。其启示在于：古老传说需要当代重述，危机亦可转化为叙事资源。
密西西比河的经验在于文学同构国家叙事。马克·吐温以多部密西西比题材的经典作品，将河流塑造为美国精神的容器，确立了“一条河+一个国民级作家+一套本土声音”的路径。其启示在于：大河需要属于自己的作品，需要找到与民族精神相契合的叙事语调。
尼罗河的经验在于文明奇观深度展示。金字塔、法老、象形文字构成超级文明符号，使尼罗河成为全球文明溯源的重要坐标。其启示在于：文明遗产与河流本体相互映照。
亚马孙河的经验在于自然地理的视觉转译。其官方文旅IP直接从真实河道卫星图中提取曲线，拼写出品牌标识。其启示在于：将自然本体转化为视觉语言。
长江拥有单一主权下的完整流域、绵延数千年的文明谱系，以及生态、历史、现代化三重叙事的整合能力，有条件在吸收上述经验的基础上，探索既能承载文明厚度、又能回应当代命题，还能接纳全球对话的叙事逻辑，为大河IP这一尚未充分定义的品类贡献中国方案。
读+：“洪水与治水”是长江文明史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你们如何讲述长江的这“一体两面”？
邓为、陈勤昌：一方面，水患防治并非长江独有难题，而是全球农耕文明共性生存困境。“洪水叙事”是触动全球情感的共鸣符号，是全人类共通的生存记忆，是天然的跨文化沟通叙事。洪水也不是单纯的灾难符号，“人类挤占了江河，不给洪水让路，洪水就不会给人类出路。”我们阐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讲清长江先民代代相传的生存韧性，让国内外读者读懂源于长江、属于中国的独特文明叙事。
另一方面，从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的巧夺天工，到先民在广袤平原上开凿纵横交错的灌溉沟渠，无不闪耀着因势利导、统筹协调、系统治理的高超智慧，蕴藏着丰富的治水经验与整体性思维。从长江非遗的系统性活化利用，到江豚保护的环境叙事，再到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实践，我们努力让海外受众看懂当代长江背后的中国式现代化伟大实践，让长江经验更好地成为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共同财富。
大江浩荡。 新华社记者肖艺九 摄
扬子江和龙舟，是长江IP传播的特例
读+：在国外，扬子江（Yangtze River）这一称谓相比长江，似乎更为国际大众所熟悉，该怎样面对这一局面？
邓为、杨树：这一命名历史是长江文化传播史上的一个独特印记。“Yangtze River”这一称谓的由来，本身就是一段颇具典型意义的中西文化接触案例。
明后期，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入华，最先接触到镇江、扬州一带江段，当地称之为“扬子江”。但利玛窦因语言隔阂未能理解其内涵，此后多位来华者沿用了“Yangtze River”。这类现象并非长江所独有，不同文明体系初次接触时，由于语言、地理与文化背景的差异，外来者常以有限的经验去理解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的对象。
名称本身固然重要，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名称背后所承载的认知内容。比起“叫什么”，“西方人透过这个名称理解到了什么”更值得追问。具体而言，我们认为可以从三个层面来回应。其一，应当正视并善用这段历史本身的传播价值。长江误读及其后续过程，构成了一个生动的跨文化交流案例，能够帮助读者理解中国地理命名体系的内在逻辑，其效果往往优于单纯的“正名”呼吁。其二，应当让“Yangtze River”这一符号逐渐被赋予真实、丰富的内涵，将文化内涵、精神价值绑定既有海外符号，而不仅仅停留在地理专有名词的层面。其三，语言习惯的演变本身有其规律，不宜操之过急。只要长江文化国际传播足够充分、深入，长远来看，包括名称在内的认知方式都有可能发生渐进式的改变。
读+：有一个文化传播案例，龙舟运动已经在国际上有一定影响。但国外的参与者们未必了解屈原，就算了解了，也未必会对屈原故事产生中国人这样的感受。在传播长江IP的过程中，可能还会有不少这样的事情，那么，该如何处理这种“文化相遇”？是要追求“不打折扣、原汁原味”，还是可以接受某种“信息损耗”？
邓为、余召臣：龙舟运动在海外受欢迎，恰恰说明文化传播不一定从“讲清全部典故”开始。外国人喜欢龙舟，未必一开始就懂屈原，但他们能理解鼓点、协作与胜负，这种团队感是全世界都能懂的。
其实早在屈原投江一千多年前，吴越水乡一带已经有划龙舟的习俗。后来，龙舟又吸收了祈雨禳灾、祭水神、纪念伍子胥、纪念曹娥等不同内容。这说明，文化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龙舟运动在海外流行，正是因为它先以体育、节庆、社群活动的方式进入当地生活。
传播长江IP，也会遇到类似情况。长江流域流布着很多故事传说，外国受众不可能一开始就理解其历史语境。比如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中，梁祝传说、白蛇传说、牛郎织女传说，都和长江流域有密切关系，而且都与爱情有关。外国受众未必一开始就懂中国礼教、科举、鹊桥相会等背景，但他们能理解相爱、等待、分离、反抗和成全。爱情是世界共通情感，可以先从爱情讲起，再慢慢讲中国故事里的伦理、山水、节令和地方记忆。
因此，我们并不主张在国际传播中追求绝对的“原汁原味”。文化传播中一定会有信息损耗。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损耗，而在于损耗掉的是什么。我的看法是：表现形式可以变，价值内核不能变。长江IP要走向世界，不能只讲“我有什么”，而要找到共通语言，让人愿意靠近。这样处理“文化相遇”，不是打折，而是搭桥，一头连着中国文化的根，另一头连着可共通的人类情感。
读+：前不久，石家河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开馆，这类“硬物质”遗址在长江IP国际传播中有什么独特价值？与文字、影像等“软性”方式相比，区别在哪？
邓为、梁睿成：石家河这类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本质是空间叙事，借助实体空间本身呈现历史纵深感。在此之前，湖北省内已有盘龙城、屈家岭、龙湾、铜绿山等多座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相继面向公众开放。相较于文字与影像等媒介，它具备一种直接性——文字资料受制于符号系统的抽象性而缺乏具身性的画面生成，影像资料则受限于观看端口的物理尺幅、取景框的切割逻辑与蒙太奇的叙事操控，难以还原身体在场的具身感知；而考古遗址公园恰恰提供了亲临现场进行“文化朝圣”的可能性，观众得以在这一历史空间中沉浸式感受四五千年前石家河古城的文化肌理。
此外，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通常配套建设遗址博物馆，观众在遗址现场参观之外，亦可在博物馆中获得文物实物以及配套的文字阐释与影像资料，形成一种基于空间场域的综合性、多模态传播模式。在长江IP国际传播中，遗址的宏伟尺度与空间震撼是直接的第一性的审美经验，无需经过语言符号的“转译”即可被感知，它与音乐类似，超越语言、跨越国界。同时，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是国际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利用领域的主流范式，在世界范围内存在广泛的实践谱系与对话基础，在保护人类伟大古代遗产这一价值基点上，容易达成文化共识与情感共鸣。
技术变革，每个人都可以共建长江IP
读+：大IP都有爆款作品来承载，各地文旅产业都在打造自己的爆款。是否可以认为，只要是属于长江流域的、体现长江文明的作品，都在为长江IP添砖加瓦？还是说，长江IP更期待属于自己的爆款之作？
邓为、徐暤亮：我们这本书从文化符号学的底层逻辑出发，将长江解构为一个“超级符号域”，它不是单一的IP形象，而是一个巨大的IP集合体，容纳着无数子IP、文化表达与叙事版本，它们共同编织出长江这一宏大文化符号的意义网络。
从这个角度看，只要是属于长江流域、体现长江文明的作品，都在为长江IP添砖加瓦，而“添砖加瓦”本身就是“超级符号域”得以运转的内在机制。
首先，多元表达是“超级符号域”的题中应有之义。 长江流域孕育了巴蜀、荆楚、吴越等多元地域文化，形成了贯通古今的文化脉络。如此丰富的文化资源，不可能也不应该被某一个“爆款”所穷尽。影视、美术、文学、旅游体验，每一个维度的表达都在丰富着长江IP的内涵。各地已培育出众多影视IP、文创IP、旅游目的地IP，形成了以IP方式保护与传播长江文化的技术路径。正是这种“百花齐放”的生态，使得长江作为“超级符号域”具备了足够的丰富性与包容性。
其次，“添砖加瓦”与“爆款引领”并不矛盾。 长江IP既需要“量的积累”——无数作品的持续生产与传播；也需要“质的突破”——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标志性作品。长江文化不缺故事，缺的是“当代讲法”与“国际语言”。爆款之所以能成为爆款，恰恰是因为背后有整个“超级符号域”作为支撑，无数作品共同构建了长江的文化认知基础，使某一部作品有机会脱颖而出、走向世界。
最后，长江IP的生命力在于“开放性”。 将长江理解为IP集合体，意味着以开放心态接纳所有与之相关的文化创作，从考古遗址的学术研究到文旅景点的体验设计，从纪录片的影像记录到文学作品的叙事想象，它们都是这一符号域的有机组成部分。
因此，长江IP既期待属于自己的爆款之作，也珍视每一部为之添砖加瓦的作品。在“超级符号域”的逻辑下，无数作品的汇聚本身就在为爆款的诞生积蓄能量，而爆款的出现，又反过来照亮了整个符号域中所有与之相关的作品。这种相互成就、共生共荣的关系，正是长江IP的独特魅力所在。
读+：新技术带来的传播革命，对长江IP意味着什么？
邓为、可天浩：新技术带来的传播革命，对长江IP而言本质上是共同体想象生产方式的转型。算法把长江拆解成无数碎片分发给各个个体——渔民刷到江豚，历史爱好者刷到码头，海外网友刷到三峡工程。每个人看到的内容不同，但点开评论区会发现，这些互不相识的人会用高度相似的语言表达情绪：“这是我认识的长江”。这说明共同体想象并未随着内容碎片化而瓦解，而是靠情动（affect）在无数个体瞬间中反复被触发并维系。
这本质上是传播权力结构的重新分布：讲述长江的权力，从少数机构手中让渡给每一个具体在地的个人。智能手机、4G/5G、便携无人机、剪辑App，让每个人都可以向世界讲述自己认识的长江，他们从传播的受众变为传播的源头。
即便他们没有拿起手机，他们的生活场景与经历，本身就是长江IP的原生土壤。宏大的流域公共叙事之外，千万份扎根土地的日常视角、生计记忆、支流风物与切身观察，共同拼接出更完整、立体、有温度的长江数字文明图景。
这正是技术带来的最大变化：IP从单向塑造，转向全民共生共建。（李煦）
制作 曹宇
编校 延晨 徐蓉
一审 桂艳 张莉
二审 肖东 董明
三审 晖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