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深处的红日

北京青年报
07-22 00:00 来自北京

◎群山

设若不看封面上的文字,推想如今的年轻书友未必会想到这是一部战争题材小说。实际上,这正是“红色经典”《红日》的封面画:水墨山崖墨色沉厚,石质如削,松枝以焦墨干笔斜出,枝桠遒劲如铁;远山之上,一轮红日正自墨色深处升起,光气漫开,烧红云天,也映亮烟树与山岚。虽不见金戈铁马、炮火硝烟,但那岩石的厚重、松枝的坚挺和日光的蒸腾,却似乎悄然凝结为一股内敛的力量,沉潜于墨影和纸页的褶皱间。待至细检内页,便可见这股沉静之气也在插图中弥漫、流转,并与文字相互生发,形成一种独特意味。而这种“以笔墨藏力量”的表达,恰与中国画论中“形神相生”的核心要义相契合。

写意不是脱离形的随心所欲

中国画论,自古丰赡。有关形神表现问题,古的不说,今人高见,也就不少,即如邵大箴所言:“写意不是脱离形的随心所欲,而是在对形的精准把握基础上,提炼物象的精神内核,笔墨服务于形,更服务于神的传达,”(详见《传统美术与现代派》,邵大箴著,湖南美术出版社2021年版)于我最感会心。我觉得,这番论述似乎是专为《红日》插图所作的笺注一般,精准诠释了其“委婉克制”的艺术表达。实在说,相较彼时有些战争题材插图的全景式渲染或人物表情的精描细刻,《红日》的这套插图,更在意捕捉瞬间姿态,以极简笔墨藏万钧之势,显出含蓄高迈的美学趣向。这种委婉克制的表现路子,并未背离红色叙事的核心主旨,却与当时主流视觉话语不完全同步;虽谈不上对主流的反拨,却无疑是同类题材创作中一次自觉的艺术探索。

比如“审讯战俘”那幅,最能显出这般趣向。文字里满是冲突与火药味,画家却偏偏选了最静的一瞬入画,画面重心全在姿态与气场之间:以实笔画我方军长沉稳,淡墨写战俘虚怯,留白处仿佛空气都凝住了;文字的激烈,尽数化为视觉上的沉静,以静驭动,反倒更显心理张力:不画针锋相对的争执场面,却把审讯背后的心理博弈藏在笔墨间;不纠结于形的逼真,只图把我方人物的刚健气度传出来。这正是委婉笔法于探索上的生动体现,国画虚实相生的手法于此用得妙极。

笔墨之敛,既能写刚健,亦可藏温情。“军民送别”一图,与之对应的文字里,以较多笔墨铺陈的缠绵与羞涩“语象”,画家皆未直接呈现。不画泪眼,也不画殷殷叮嘱,只取阿菊、俞茜和干娘站在路口,凝望伤愈归队远行的战士;杨军与她们既未相拥,亦未执手,只轻轻挥别;背景群众由近及远,以淡墨连成一片,如晨雾笼罩山野。画面虽清淡,却精准把握了战地情感的特质:从阿菊的背影,固是看不到泪眼凝噎,却大可想见其对爱人的留恋、希冀和祝愿;杨军虽轻轻一挥,却是战士对亲人的嘱托、承诺和奔赴前线的毅然决然;连背景中一眼难尽的送行父老,似乎也暗含了战争的群众基础和正义性。含蓄,克制,点到即止,这样处理,让离别不流于煽情,反倒见出朴素深沉的人间气,让战争的坚硬底色上,添了一抹淡墨柔软。这般况味,岂不深长?正可谓不着“风流”,尽得“风流”矣。

在写实根基上融入国画写意精神

当然,战地温情,不止存于个体之间,也更寓于敦厚民众的笃诚里。“支前队伍行进”图,对应的文字写得浩浩荡荡、逶逶迤迤,而画家却只截取前列一段。区委书记华静走在前头,身后群众或扛或抬,脚步错落却方向一致,淡墨身影向远方延伸。画家以少总多,实笔突出领路人,虚笔概括行进人流,虚实各尽其宜、浑然一体。人谓“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清·笪重光《画筌》),于此又得生动验证。不画人喧马嘶场面,却以一小段队伍的行进姿态,带出支前大军的众志成城,这正是委婉手法对宏大主题的巧妙化解;也不仅是对支前场景的再现,更是把“人民战争”的理念暗暗透露出来。此画与“军民送别”那幅大有异曲同工之妙,亦足证画家之深心妙思。倘说,这是将国画写意精神与红色叙事完美融合的极好一例,大约也不算过誉。

如此这般,笔墨一路收敛,最终在孟良崮峰顶凝成一座无言丰碑。登顶胜利那幅图,文字文本极写红旗飘扬、欢声雷动场面,画家却以极简构图收束:悬崖用焦墨皴擦,嶙峋如巨人脊梁;峰顶战士简笔勾勒,红旗在顶峰猎猎招展,尤以整套插图中唯一可见的那一抹朱红,在水墨基调中格外醒目,山和旗和人,成就一幅近于符号的画面。画家特意以丰碑式构图,把战役胜利升华为精神的“登顶”,并将胜利和信仰的力量沉淀下来,让这份委婉在主题升华处收束得格外有力。是以,孟良崮便不只是地理上的制高点,更成了胜利与军民风骨的象征。

然则,前边我说,这套插图 “无疑是同类题材创作中一次自觉的艺术探索”,若再进一步,将其纳入“十七年文学插图”的谱系中考察,则其特质更见分明。以现在的眼光看去,彼时的战争题材插图,多以写实为宗,追求场面宏大,人物肖像和细节真切。而《红日》插图,乃在写实根基上融入了更多国画写意精神,不求战役的全景再现,只在有限画面里见出人物的气度与情境的张力。也正因此,它在同类作品里独显清醒与克制,既不作文字图解,亦未于“语象”之外旁生枝节,而是以谦逊之态与文字一同帮读者阅读战争、理解战争。这种克制与谦逊,正是其艺术趣向最鲜明的底色:不与主流话语对抗,却在表达范式上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画面的笔墨意趣与精神脉络大致理清,再看版权页上的署名,便犹如推开了另一扇窗,好些先前隐而未显的细节顿时有了着落。此书插图为涂克、刘旦宅合作。关于刘旦宅,我自以为对其笔意略知一二,也曾撰文讨论其连环画《屈原》(刊载于2017年12月8日《北京青年报》“青阅读”副刊之《突破定式 重塑屈原》)。倘以风格比对与排除法推求,则二人于《红日》插图的分工似约略可辨:涂克笔意沉厚,多取战地实景力度;刘旦宅线条灵动,偏于人物情态捕捉。封面、“审讯战俘”和“登顶胜利”之图,人物如铸铁般沉稳,线条硬朗,墨色深沉,背景虚化,颇似涂克所作;“军民送别”和“支前队伍行进”主图气息柔和,少女背影轻盈、面部柔和,战士挥手含蓄,人群淡墨连片,余韵悠长,当为刘旦宅抒情手笔。其余诸图,亦可由此类推,且也不乏刘氏画人、涂氏画景之合作。二位一以刚劲立骨,一以温婉传神,刚柔相济,令《红日》插图的面貌更显丰富,也让文本的精神层次愈见分明,而那场关于战争题材表达的艺术探索,亦因两位画家的风格互补更显深致。

依赖老版插图“吃老本”终非长久之计

事实上,倘若放开视界便会发觉,《红日》插图及其同类的可贵处,正在于它们不曾随岁月消逝的艺术魅力,便是今日,其纷呈的风采及由此散发出来的精神气象,依旧能引起不少读者的深切共鸣。或许也正因如此,近年来一些出版机构在重印经典旧书时,也开始有意沿用那些原版插图,而市场也给予了极好回馈。比如,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巴金著刘旦宅插图本《家》、茅盾著叶浅予插图本《子夜》、“老舍作品名家插图系列”,以及上海三联书店的汪曾祺著黄永玉插图本《羊舍的夜晚》,等等。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这些插图终究难逃岁月侵蚀,且多次重印,底版已日渐磨损,致使线条断裂、细节漫漶,墨色亦失却最初的温润,无论重版印制技术怎样先进,其视觉效果和气韵究竟难与初版颉颃。

更需引起相关方面重视的是,此种单单依赖老版插图的“吃老本”之举,终非长久之计:旧版插图之资源存量有限,长此反复沿用,终会有“坐吃山空”的时候,且受众也不免审美疲劳;更何况,像涂克这般能从战地经验中淬炼笔意,抑或刘旦宅这般有着文人意趣、文人气质的创作者,已日渐稀少,与其固守存量,不若多多助力创作。记得东北有位画家说过:与其饿死恐龙而收藏、炫耀恐龙蛋,不如精心喂养恐龙划算。

近年来我持续撰写旧书插图的赏析文字,初衷并非单纯怀旧,而是希望从这批珍贵的红色艺术遗产中挖掘精神养分,更寄寓着对当下插画创作的期许。倘若当代出版能够接续如此书香文脉,在传统笔墨与文学叙事之间找到独属于这个时代的表达路径,让老插图独有的笔墨风骨与精神气韵,在新时代的画笔下接续生长,让水墨淡影与赤朱霞光,在崭新书页上重焕光彩,于我辈插图爱好者乃至专业研究者,便是莫大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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