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百年难解一“狂人”

北京青年报
07-22 00:00 来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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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

“我既不是仇外的,也不是排外的知识分子,我只希望融会东方和西方的精华,来消除两者之间的界限。”这话竟出自辜鸿铭之口。

辜鸿铭被称为“清末第一怪物”,精通多国语言、学贯中西,却留辫子、穿长袍、主张娶妾、喜骂人、鄙夷现代文明,且满口谎言——所谓13个博士学位、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是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的老师……皆属妄言。

辜鸿铭被视为“守旧派”,可他一生说中国话不流利,写字常缺笔,梁实秋调侃:“先生错别字不多,不过也不少。”让人不解:24岁前很少接触中国文化的辜鸿铭,为何30岁后突然“守旧”?他守的“旧”从何处来?

百年之后,辜鸿铭仍是一个谜,《奇士异旅:辜鸿铭还乡记》(杜春媚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启微,2026年4月)则试图勘破其背后隐藏的生命悲剧。

辜鸿铭很可能不是华人

辜鸿铭是第四代南洋华侨,母亲是葡萄牙人(一说是葡萄牙人与马来人混血),本书提出另一种可能:他的义父、苏格兰裔商人布朗从小培养辜鸿铭,回英国时,将10岁的辜鸿铭带往欧洲接受正规精英教育。在遗嘱中,布朗每年给未成年的辜鸿铭150英镑,却只给亲生女儿70英镑——这更像是给私生子的待遇。

辜鸿铭相貌欧化。周作人说“他生得一副深眼睛高鼻子的洋人相貌,头上一撮黄头发”。

辜鸿铭很少谈早年经历,在欧洲留学14年后,23岁时回出生地槟城(今马来西亚槟榔屿),在英殖民政府中任公职,他自称,第二年遇清廷外交家马建忠,倾谈三天三夜,接受了他的“做个真正的中国人”的建议。

然而,这次促使辜鸿铭“文化还乡”的谈话,可能是编造的。辜鸿铭常说谎,记性还差,同一谎言有不同版本。

以留辫子在欧洲引起误会的故事,至少有三版:

一是在英文演讲中说,因留辫,曾被女招待误认成女孩,拉到女厕,误会澄清后,辜鸿铭得到女招待的“欢迎之吻”。

一是对日本记者清水安三说,女招待把他从男厕所抓出来,教训了一番,送入女厕,所以他剪掉了发辫。

一是对胡适说,一个英国女孩喜欢他的辫子,他就剪下来送给她。

三版的潜台词一致:虽然辜鸿铭长得像英国人,血统上可能也是英国人,却从没被承认是英国人。

“我是谁”突然成了大问题

在当时,几乎每个留学英国的殖民地子弟,都有过类似遭遇。比如甘地,他买了头等座的火车票,却被列车员赶到三等座。“受辱”总是突然到来,让人猝不及防——他们从小被告知,他们是英国人,可真到英国才发现,此说只会引来一片嘲笑。

辜鸿铭从未提及自己具体的“受辱”经历,但通过一版版“辫子的故事”,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虑——这焦虑从未被真正治愈。

与严复等到西方留学不同,辜鸿铭本无“学习先进技术”“赶超西方”之念,这使他能超越东西二分法的简单思维——西方不等于更文明,东方的未来也非西方,二者并非线性和进化的关系。

辜鸿铭理解世界来自具身的体验,而非人云亦云。这就可以理解,辜鸿铭为何对“新派人物”不敬:康有为“庸俗粗鄙”“卖弄博学、怀有虚假的理想主义”;胡适只会“乡下英语”;与严复、林琴南同坐,说“恨不能杀二人以谢天下”,因严译《天演论》使国人只知竞争、不知公理,林译《茶花女遗事》使年轻人只知欢情、不知礼义……

其实,辜鸿铭对老派人物亦不客气,称有恩于己的张之洞“只知利害不知是非”;称李鸿章是“庸人”,只知“小人文明”;认为曾国藩“陋”;称袁世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无赖”……

得罪新旧两派人物,除了戏剧化人格外,亦有辜鸿铭的思考。

成为“近代中国第一人”

辜鸿铭毕业于苏格兰爱丁堡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相当于今本科),时名誉校长是卡莱尔,他的《英雄与英雄崇拜》风靡一时。卡莱尔信奉浪漫主义,深感启蒙思想让许多欧洲人丧失理想精神,引发物欲横流、道德沦丧等社会现象,浪漫主义者主张“回归自然”“回归中世纪”,重建精神家园。这与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英国人”的辜鸿铭产生共鸣。

于是,辜鸿铭开始想象东方,将它当成“过度崇拜物质的西方”的解药,是抵抗现代文明将人类整体带入绝境的力量。

辜鸿铭对东方、西方的定义模糊,掺杂了大量误解,可他的思想来自独立思考,因而具有独特的生命力。美国学者艾恺说:“与泰戈尔、冈仓等成为东方著名圣贤的,是辜鸿铭,不是梁漱溟,不是梁启超。”

同时代中国学者普遍缺乏欧洲浪漫主义对现代文明的批判,缺乏“世界问题”的意识,无法从东西文明整体角度,提出有原创性的解决方案。

第一次世界大战重创欧洲,欧洲人意识到,现代文明内蕴危机,期待东方文明的启迪,辜鸿铭因而名满欧洲,被赞为:“那些革命派和共和派领导人对西方的理论浅尝辄止,只学来了形式,但并未弄明白内容……(辜鸿铭)却不一样,他站在了哲学的高度。”

学者黄兴涛说:“就其著作在欧美的阅读范围和产生过具有轰动效果的影响而言,他无愧为近代中国第一人。”

“我出的书全都在赔钱”

辜鸿铭骂人无数,张之洞不肯提拔他,却“给予我二十多年的庇护”;李鸿章、袁世凯视之为“名仕风范”,不予深究;蔡元培、严复、胡适等不喜辜鸿铭,亦无可奈何……可“五四”后,辜鸿铭成众矢之的,坠入人生最低谷,生计艰难。

在给友人的信中,辜鸿铭常“哭穷”:“我出的书全都在赔钱”“《大学》的英译本早已完成,可是我没有财力支持,因此无法使其出版。英译《论语》用了10年才卖出去500册”“我的儿子失业了,他之所以被开除是因为我这个父亲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保皇分子”……

其实,辜鸿铭做事极认真:

在北大任教时,他的学生李季说:“辫子先生(指辜鸿铭)对于我既有一种特别好感,便叫我于每个星期日到他的家里去集谈……除谈话外,常命我们将一段中文译成英文,并立时加以改正。”

新公开的史料中惊见,辜鸿铭曾英译《红楼梦》,在试译稿上,辜鸿铭认真地抄写了原文,谦恭地表示,自己可能无法胜任这一工作。可一转脸,辜鸿铭又在和来访的英国作家毛姆见面时,几乎不给对方插嘴机会。

本书作者称辜鸿铭“崇高又荒诞,让人想躲,又忍不住想窥视”。扮演“狡智者”,辜鸿铭让世界听到了他的声音,且安慰了他全力以赴却此生虚度的遗憾。与严复的“拿来”不同,辜鸿铭努力将中国文明推广到全世界,吴宓说:“辜氏实中国文化之代表,中国在世界唯一之宣传员。”

真诚者、挚爱者与沉思者是不朽的。本书不仅呈现出一位孤独哲人的奋斗,更启迪人们对东方与西方、守旧与开新、传统与现代的深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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