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家的门槛:读书还要识人

北京青年报
07-22 00:00 来自北京

“书人与书” 陆灏 摹

“书人与书” 陆灏 摹

黄裳在作者所藏《新北京》上写的题跋

黄裳在作者所藏《新北京》上写的题跋

◎辛言

《担头看花》出版四年后,陆灏推出最新随笔《书与书人》。在书中作者用信件、签名本题词等文献,抉发出钱锺书、聂绀弩、宋淇、黄裳、董桥、沈昌文、乔佖、徐文堪、吴小如、陆谷孙等书人的往事,汇成一篇篇妙文。

一册掌故,半盏清茶

近读陆灏新著《书与书人》,不觉生出几分惭愧。书中那些掌故,大半我是头一回听说;那些人物,好些只知其名,不知其事。陆灏却像是坐在对面,一盏清茶,慢慢道来:钱锺书如何给聂绀弩戴高帽子又暗藏“打手心”的意思,宋淇怎样用“庞观清”的笔名骂黄佐临,沈昌文又如何用一句“消灭对手的最好办法是把他变成朋友”收服人心。这些事,经他一说,便有了体温,有了颜色。

陆灏的书,我先前也读过几本。《东写西读》《看图识字》《听水读抄》一路下来,他始终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老派人坐在藤椅里摇着扇子说话。这本《书与书人》由草鹭文化推出,装帧素雅。集中收文十一篇,多半是近年发表的旧文,经修订后结集。篇目看似散漫,实则自有脉络。若说有一根主线贯穿始终,那便是“人”——准确地说,是与书有关的人,与人有关的书。陆灏写的不是书评,而是“书人”;他关心的不是书的得失,而是人情的冷暖。这种写法自有一种旧派文人的风致,在今日已不多见。

读这本集子,最直观的感受是:他认识太多有意思的人,又太会写他们。认识人需要机缘,写人需要眼光,而把人的神采留在纸上,则需要一种近乎天赋的从容。陆灏三者兼具,所以他的文章耐看。

“该打手心”与“真是鬼话”

集中最见性情的,是那篇写钱锺书与聂绀弩的《“该打手心”与“真是鬼话”》。聂绀弩赠钱锺书一首七律,中有“真陌真阡真道路,不衫不履不头巾”一联。后来钱锺书在给编辑的信中说,“头巾”并不能对“道路”,若是他写的,“则我该打手心也”。而聂绀弩在另一封信里,却说钱锺书说他诗得力于黄道周“真是鬼话”。两句话,隔了十几年,像隔空的对仗。陆灏轻轻一点:“‘真是鬼话’几乎像暗暗回应了‘该打手心’,虽然提前说了十几年。”这话说得俏皮却不轻浮。他懂得两位大学者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彼此欣赏,又不肯全然服膺;互相推崇,又留有自家的地盘。

更让人动容的,是陆灏追寻这首诗的过程。他受罗孚之托,翻遍了上海《文汇报》副刊,一无所获。多年后谜底揭晓:诗压根没发在上海,而是刊登在香港《文汇报》上。一个信息差,让一首好诗在外头漂泊了将近三十年。陆灏写这件事,没有抱怨,没有遗憾,只是平静地叙述。但读者能感受到,他对“佚诗”“佚信”那种近乎本能的珍重。这种敏感是掌故家的第一课:你得有耐心等,等真相自己浮出来。

掌故家的门槛

陆灏的随笔好看,还因为他跨过了一道门槛:他不仅读书,更识人。所谓“识人”,不是认得几个名字,而是与人有真交情、真往来。

他写沈昌文,写的是沈公的“肺腑之言”——那封六页的长信,满纸都是为后辈谋划的苦心。沈公说:“编一本《书香》小刊物,专供爱书人阅读,讲与书有关的性情、趣味……把人从年轻时就培养成书癖,像炒股票一样来炒‘爱书’。”那样一个出版人还在为“如何让年轻人爱上书”绞尽脑汁的时代,似乎已经远了。而沈公连“恶形恶状,狗皮倒灶”这样的俗语都搬出来教导陆灏,这份倾囊相授的诚意,隔着纸页仍能感受到温度。

他写黄裳,写的是签名本上的题跋。黄先生在旧版《新北京》上题的那段话:“此书所辑皆曾刊于‘文汇报’,通讯文字也。然所言皆出胸臆,非代人立言者。重读不禁兴慨。”短短几句,既记书缘,又感慨身世。他写徐文堪,写的是那些蝇头小字的信札。徐先生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丹尼索瓦人,从“非洲起源说”到“多地区连续进化论”,写得比教科书还详尽。而对于陆灏寄去的关于卢芹斋的资料,徐先生更是回复了长达四页纸的长信,详细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一个大学者,面对一个完全外行的编辑,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不耐烦的敷衍,这份厚道,陆灏记了十几年,终于在这本书里还了礼。

这些文章里,陆灏常常退到一旁,让当事人自己说话。他录沈昌文的信,录乔佖的信,录徐文堪的信,一录就是大段。这不是偷懒,而是一种体贴——他知道这些文字比自己转述更有温度。而他在信与信之间穿针引线,寥寥数语,便点明关节。这种写法让人想起《世说新语》的注,刘孝标在正文之外添一笔,便有了别样的趣味。陆灏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为那些已经远去的人,留下一份可靠的证词。

亦中亦西,亦古亦今

沈昌文在筹划《万象》时,将陆灏原先设想的“不中不西,不古不今”改为“亦中亦西,亦古亦今,亦雅亦俗”。这十二个字,移来评陆灏的文章,倒也贴切。他写施蛰存,从一本《北山集古录》说起,说到自己因名字与谢国桢女婿相同而闹出的误会——一个名字,串起两代人。他写签名本,从艾柯说到自己那些可遇不可求的题签:张灏太太那句“应该写‘灏兄正之。弟灏’”,黄进兴太太那淡淡一笑,董桥的绿色墨汁——都是小事,却都是闲中着色,愈淡愈妙。

书中有一节写唐振常先生的题词:“唯君马首是瞻。为陆灏弟书。”陆灏解释说,唐先生写这话,是因为他当时经常组织沪上老先生的饭局。一个“唯君马首是瞻”,把老先生们跟着年轻人去吃饭的情景全写活了。这种题词不是书斋里想得出来的,非得有真交情、真场面不可。还有黄永玉先生的题词:“陆灏要我多写几个字,我就多写几个字。”乍看是玩笑,细想是老辈人对晚辈的纵容。你要几个字,我就给你几个字,不多不少,但已经是破例了。

这种写法,新文学的传统里少见,倒是旧笔记的路数。郑逸梅写“补白”,周劭写“古今”,走的都是这条路。陆灏得其中三昧:不为立论,只为纪事;不求深刻,但求有趣。然而有趣之外,又有见识——他懂得什么值得记,什么不值得。眼光,就是门槛。他记的题目,看似鸡毛蒜皮,实则每一则背后都有一条人情脉络。这种眼光是几十年翻故纸堆、跑旧书店、与老先生们周旋慢慢养出来的,急不得,也装不来。

留一盏灯

读完全书,不免有些怅然。书中写到的人,沈昌文、黄裳、唐振常、金性尧、周劭、徐文堪、乔佖……大多已归道山。陆灏以晚辈的身份,一一记录他们的音容笑貌,像在往一只越来越空的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存放最后几枚珠子。他在《签名本琐忆》的结尾写道:“可以告慰同名前辈的是,我自十八岁被他招进文汇报,到这个月退休,相守四十二年不离不弃。”平平淡淡一句,却让人觉出时间的分量。

我们这个时代,像陆灏这样的人恐怕越来越少了。肯花几十年交一个朋友,肯为一本旧版书反复竞拍,肯把师友的信札珍藏三十多年,肯在文章里把别人的好处细细写出来——这些事看似简单,实则要有闲心,更要有静气。而静气,恰是今日最稀缺的东西。大家都在赶路,没人愿意停下来为一封信、一个签名、一句题跋耽误工夫。陆灏却愿意,他不仅愿意,还把这种“耽误”变成了一门手艺。

《书与书人》不厚,二百余页,一个下午可以翻完。但翻完之后,你会觉得,书里那些人好像还没走远。他们还在写信,还在题跋,还在饭桌上说笑,还在为一句诗的平仄争辩。陆灏把他们留住了,用他那支不紧不慢的笔。他把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请回来,让他们重新坐在桌前,喝茶,聊天,写题词。而他本人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记着。这就很好。在一个人人都在制造声音的时代,有人愿意静静地听,然后把它写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遗忘,也抵抗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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