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一、吕梁山下的苦命娃
1932年10月8日，山西文水县云周西村，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吕梁山下的寂静。这个女婴被取名刘富兰——奶奶希望她能给这个贫苦的家庭带来富贵。可穷人的命，哪是一个名字能改得了的。
云周西村坐落在吕梁山与汾水河之间，一马平川，盛产小麦棉花。可好水好地都被地主富豪霸占着。刘胡兰的父亲刘景谦、爷爷刘起成年年起早贪黑，刨盐土、打短工，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也只能勉强度日。
刘胡兰四岁那年，家里揭不开锅了，只好借了地主石廷濮三袋“驴打滚”的高粱。“驴打滚”就是借一升还两升，这次还不起下次还四升，越滚越多。地主怕红军来了“共”他的产，提前催债。父亲和爷爷只好外出躲债。小小的刘胡兰攥着拳头问奶奶：“红军惹得起他吗？”奶奶说：“肯定惹得起。”刘胡兰眼睛一亮：“嘿，红军真好呀，红军来了就好了。”一颗革命的种子，就这样悄悄埋下了。
二、继母改名与“小延安”
母亲早亡后，父亲续娶了胡文秀。这位善良的继母把刘富兰名字中的“富”字改成了自己的姓氏“胡”——从此，世上有了刘胡兰。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抗日的烽火燃遍了吕梁山麓。文水县成立了抗日民主政府。八路军经常驻扎在云周西村，村民亲切地称这里为“小延安”。刘胡兰常和小伙伴们模仿八路军做游戏，听叔叔们讲故事，把八路军当作了自己的亲人。父亲也常告诫她：“答应下八路军的事，咱就是拼上命也要完成。”
1942年，10岁的刘胡兰当上了儿童团团长。站岗、放哨、送情报、送弹药、救护伤员——这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像一只机警的小鹿，穿梭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有一回敌人来抢粮，她机智地把敌人引向了破坏抗粮工作的地主家。1943年，党组织开始把重要文件交给她保存。
三、十四岁的候补党员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阎锡山部队占领了文水县城。同年11月，13岁的刘胡兰参加了文水县党组织举办的妇女训练班。40多天的学习让她懂得了许多革命道理。回村后，她担任云周西村妇救会秘书，发动群众斗地主、送公粮、做军鞋，动员青年报名参军。
1946年6月，14岁的刘胡兰被批准为中共候补党员。这一年秋天，国民党军大举进犯解放区。县委决定大部分同志转移上山，只留少数人坚持斗争。刘胡兰主动要求留下来——“我年纪小，熟悉环境。”党组织同意了。
留下来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危险。云周西村的反动村长石佩怀，为阎军派粮抢粮、递送情报、派款抓丁、勒索百姓财物，无恶不作。1946年12月的一天，刘胡兰配合武工队将石佩怀处死。阎军恼羞成怒，决定报复。
1947年1月8日，阎军七十二师突然袭击云周西村。在严刑拷打下，村原农会秘书石五则屈膝投降，供出了村里的革命干部和党组织。叛徒的出卖，把死神引向了这个14岁的女孩。
四、最后的嘱托
1947年1月11日晚，五区区长陈德照紧急通知刘胡兰立即转移上山。也就在这天，阎军七十二师师长艾子谦下达了密令：“速将陈德照、刘胡兰等扣获归案法办。”
1月12日清晨，天还黑着。盘踞在大象镇的阎军二一五团突然包围了云周西村，封锁所有路口。
刘胡兰已经无法脱身。继母让她到隔壁邻居家暂避。可她摇了摇头——敌人找不到她，一定会拿全村人开刀。她镇静地取出三件最宝贵的纪念品：奶奶给的银戒指、八路军连长送的手绢、作为入党信物的万金油盒。她把它们交给继母，然后扎紧头上的白毛巾，坦然走向村南大庙旁的广场。
五、铡刀下的红日
广场上已聚集了两百多村民。匪徒们搬来三口铡刀和两捆干草。
大胡子匪首张全宝（外号“刘胡子”）恶狠狠地威逼群众：“谁是共产党的，站出来、举报出来！要是被我们查出来，就要杀头！”全场鸦雀无声。一个老汉说刘胡兰是好人，张全宝说：“你说是好人先铡你。”
匪徒把包括刘胡兰在内的七个人拉了出来。张全宝问刘胡兰：“你们村还有谁是共产党员？”刘胡兰回答：“再没有，只是我一个。”
铡刀落下。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六个男村民一个接一个被铡死在刀下。每铡一个，匪徒就问：“你怕不怕？说出共产党员来，就不杀你。”
轮到刘胡兰了。匪徒又抛出诱饵：“你自白了，给你一份地。”刘胡兰冷冷地回答：“你给我抬一个金人来，我也不自白。”她昂着头问：“我咋死？”大胡子说“同样”，让人去拖她。
“我自己走！”刘胡兰几步走到铡刀前。她把头上的白毛巾扎紧，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乡亲——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然后，她一下扑到了铡刀下。
铡刀落下。鲜血染红了吕梁山的土地。她牺牲时，离15岁还差九个月。
六、题词与永恒
1947年2月2日，文水县城重获解放。延安慰问团听到刘胡兰的事迹后，派人前往云周西村调查核实。3月下旬，毛泽东转战陕北途中，任弼时向他汇报了刘胡兰的事迹。主席问：“她是党员吗？”任弼时说：“是个优秀的共产党员，才15岁。”毛泽东深受感动，挥笔写下八个大字——“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1957年，刘胡兰牺牲十周年之际，毛泽东重新题写了这八个字。后来，邓小平、江泽民也先后为刘胡兰题词——她是唯一一位获得三代领导人题词的烈士。
如今，刘胡兰纪念馆坐落于文水县刘胡兰村，广场纪念碑上“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八个大字熠熠生辉。馆内陈列着她生前使用的纺车、课本，还有那份1951年凶手张全宝画押的供词。供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面对威逼利诱，刘胡兰说：‘你给我抬一个金人来，我也不自白。’说完就自动扑到铡刀下。”
刘胡兰是已知的中国共产党女烈士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她的一生只有十五个春秋——可这十五年，比许多人的一生都要长。从借债度日的苦命女孩，到儿童团里机警的小哨兵；从14岁的候补党员，到铡刀下从容赴死的英雄——她用生命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人怎样才能活得有价值、死得有意义。
七十多年过去了，汾河水依旧流淌，吕梁山依旧苍翠。而那个扎着白毛巾、昂首走向铡刀的15岁女孩，早已化作了一座不倒的丰碑——矗立在每一个记得“怕死不当共产党”这句话的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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