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建新
十几年前,约东北师范大学徐强兄为我当时谋食的杂志写作文指导专栏,第一篇题曰《“看着写”》,提到连环画大家贺友直先生善于为文学故事设计独特的画面:
他画《十五贯》时,脚本开头交代说“尤葫芦开肉铺,嗜酒贪杯”。故事则告诉人们:尤葫芦倒霉透顶,无辜丧命。他认为“嗜酒贪杯”这一概括,不宜画成一般的开怀畅饮或酩酊大醉。“倒霉”是抽象词,怎么表现?他设计了这样的画面形象:尤葫芦坦胸坠腹,吃力地扑到肉案上,挥扇轰赶臭猪头上嗡嗡乱飞的苍蝇,养女苏戌娟则托盘端酒从旁侧过来。这一设计可谓匠心独运,不但画面感强,而且信息量大,嗜酒贪杯、生意萧条、焦躁不快等等,都蕴含其中了。
我小时候看到的连环画《十五贯》,是王弘力先生所绘,不过根据上述文字,也可以想象出贺友直版的画面。20世纪80年代在家里反复读过的《连升三级》,倒是贺友直先生的早期代表作之一。
单口相声《连升三级》,一般认为是1955年由著名相声演员刘宝瑞创作并口述,孙玉奎整理,又经刘宝瑞表演的名段。故事由一连串的“巧合”组成:明朝天启年间,纨绔子弟张好古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提笼架鸟、吃喝玩乐,相面先生为了骗钱奉承他,说他上京赶考能中前三名;张好古竟然信了,进京冲撞了九千岁魏忠贤,夸下海口,魏感到不可思议,着人拿自己的名片送他进考场;一系列的阴差阳错,加上文武大臣乃至皇帝的昏庸,张好古居然金榜题名,进了翰林院,一路青云直上……
刘宝瑞先生的相声影响很大,由《连升三级》改编的连环画不止一种,如江苏人民出版社1956年10月出版夏耘改编、虞春富绘画的《连升三级》,湖北人民出版社1956年11月出版白纯熙改编、张鸣绘图的版本。杨兆林编词、贺友直绘画的连环画《连升三级》,初版本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57年版,全书54幅画,略微夸张的线条,彩墨设色。书前的内容简介,也颇有时代特色:“这个故事,描写一个目不识丁的阔少爷,竟然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最后又连升了三级。故事用轻松的笔墨,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的腐朽和昏庸。”
江苏版、湖北版的《连升三级》连环画,画面都还是较为传统的白描,人物形象也和常见的连环画古典人物没有什么不同。而贺友直版的人物造型更为夸张,更有概括性,也更接近相声原作的气质。画家更着重刻画人物的神态、动作,对于背景尽量做减法,很多画面甚至没有背景,纯白的底色。
这个版本的配文也很有特色,是押韵的、相对整齐的句子,又非常通俗,大约也是杨兆林署名“编词”而非“改编”的原因。如第一幅画面张好古出场,配文为:“明朝济南府,有个大财主。财主有独子,学名张好古。从小娇惯养,长大不读书。只知吃和喝,更爱嫖和赌。”到了故事收尾,魏忠贤倒台,张好古又糊里糊涂成为“倒魏”的英雄,新皇登基,重用栋梁,“张好古,心花放,撩袍端带好轩昂。两旁文武不在眼,从容镇定拜君王。崇祯帝,暗夸奖,笑在眉头开了腔:‘这样的人才不重用,怪不得乌烟瘴气乱朝纲!连升三级阁部进,赤胆忠心是栋梁。’这种怪事竟然有,连升三级上朝堂。你看他一副得意糊涂样,封建王朝怎不亡!”画面与文字相得益彰,这本小小的连环画有了文画浑然一体的感觉。
1980年,经过修订的初中《语文》课本第三册收录了《连升三级》,以曲艺作品为语文教材,这是第一次。我读中学的时候,这篇课文还在,记得大家经常重复课文的最后一段,“皇上一想:‘哎呀,那不是!不但不是啊,这还是忠臣哪!那好,连升三级!’好!一群混蛋。”这种口语式的文章,让学生想到,原来文章也可以是这样的。
在贺友直先生的连环画作品中,《连升三级》算不上最有分量的。数十年间,他配合时势,画过《山乡巨变》《朝阳沟》《李双双》《小二黑结婚》,也画过鲁迅小说改编的《白光》,画过《十五贯》。从体量和艺术成就来说,连环画《山乡巨变》肯定是了不起的杰作,哪怕它的原作文本已经只剩下文学史价值。贺先生的晚年,转向风俗画创作,代表作如《老上海三百六十行》《我自民间来》《画说宁波》等。1987年画的《我自民间来》,和1996年陆续发表于《新民晚报》的《贺友直画自己》,都可以视为画家的自传。前者简略一些,后者更详尽。
贺先生出生于上海的小职员家庭,五岁丧母,寄养在宁波乡下的姑妈家里。自幼近距离接触民间文化,感受、体验乡间的风俗民情,应该是后来他的画作生动、画面感强的重要原因。年轻时代,做过铁工厂、印刷厂的学徒,短暂从军,辛酸、困窘的生活,也让他更接近民间底层。1943年,他的父亲失业回乡,“吾乡的乡风,凡有人进出上落,四邻总喜欢上门探听打量,有些人的脸色极富内容。我较能刻画情景,可能由此打下了基础”。
记得1990年代在一本漫画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说画家叶浅予先生认为,他自己算不上漫画大师,虽然早年的《王先生》等连环漫画很有影响。叶先生认为的漫画大师,应该毕生从事漫画而心无旁骛,且有了不起的成就,依照这个标准,符合的有三个人:沈伯尘、黄文农和华君武。在连环画这个行当,贺友直先生无疑可以称为“大师”。很多有成就的连环画家,在新的时代都变身为国画家、油画家,而他一直固守连环画,且有自知之明。在《贺友直画自己》的“开场白”中,贺先生说,“编者说:‘大画家成功路上的甜酸苦辣,是与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的’,这把我评得过于重大了。其实,我的经历平常得很,如何,画出来就明白了。称誉我为大画家,实不敢当,充其量,著名连环画家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