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队员韩磊:时刻保持待命状态

北京青年报
07-22 00:00 来自北京

备战台风“巴威”

备战台风“巴威”

韩磊在封堵决口抢险现场指挥作业

韩磊在封堵决口抢险现场指挥作业

武汉救援基地组织实战演练

武汉救援基地组织实战演练

救援队员维修设备

救援队员维修设备

7月,台风“巴威”过境。应急预报显示,湖北黄石、咸宁有大暴雨,黄冈有特大暴雨。看到消息,中国安能集团武汉救援基地一中队中队长韩磊立即带着队伍进入了待命状态。“应急救援就是这样,尤其在汛期,时刻保持待命状态,装备也得勤查着点。”韩磊蹲在一台排涝车旁边,手指抠着排涝车进水管接口处缠的一小截旧胶带。又从兜里掏出一卷新胶带,弯腰缠好,拍了拍手。“走吧,再去看看舟桥。”他对身后的队员说。

从“武警水电兵”到“工程救援人”

韩磊是甘肃天水人,父亲和叔叔都当过兵,自己动了当兵的念头,是在高中军训之后。那时天天站军姿、踢正步,一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人也晒黑了一层,但腰板不自觉地挺了起来,走起路来精气神十足。军训结束那天,他回到家,无意间在相框后面翻到父亲在部队荣立三等功的喜报。

2009年秋末,征兵的消息传到了村里,获知消息的韩磊跑回家,跟父亲说想去当兵。没想到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爽快地答应了“那就去吧”。十几天后,韩磊坐上了开往湖北的火车。到了连队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想象中扛枪站岗的那种兵,而是武警水电部队的兵,是搞工程、修水电站的。很多年后说起这个,韩磊笑了:“当时只知道是当兵,对水电部队完全不了解。”

下连队三个月后,韩磊被分到了消防排,派往云南省昭通市永善县,参与溪洛渡水电站的警卫消防任务。跟着出过几次救援任务之后,他发现自己对救援工作特别感兴趣。但刚接触消防那会儿,他什么都不会,新兵下连队时他在中队排在中后段,体能、技能都不算出众。他不甘心,自己加练,白天练,晚上也练,反反复复地练。就这么一天天磨下来,体能和技能慢慢追了上来,从最初排在中队靠后的位置,一路拼到了云南省400米物资输送科目个人成绩第一名。

几年下来,他跟着出过不少任务。2013年,云南永善地震,韩磊和战友扛着30多斤的帐篷材料往山上冲。可到了现场才发现,队员们从没搭过民用帐篷。他跑去找人学,蹲在泥地里,一笔一画把步骤记下来。第一顶蓝色帐篷立起来的时候,一位白发老人扶着帐篷杆念叨了一句“有遮雨的地方了”。

2014年,云南鲁甸地震,他在一棵花椒树下发现了一位蜷缩在角落的老太太。这位老人的大儿子在汶川地震中没了,二儿子在这场地震中也没了,老人一个人搭了个棚子,住在里面。韩磊鼻子一酸,和队长摸遍口袋凑了一千块钱,塞进老人手里。临走时,老人紧紧攥着他的袖口,“谢谢娃”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叨。

这一年的年底,韩磊从云南调到了武汉。后来,他又参与了牛栏江堰塞湖等多场抢险救援。2018年8月,韩磊从成都武警警官学院毕业,回到原支队。归队报到20多天后,一纸命令下来——武警水电部队近万名官兵整体转隶,组建成为中国安能集团。

从“武警水电兵”到“工程救援人”,帽徽变了,臂章变了,称呼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出任务时的冲劲没变,趟着泥水往前顶的那股劲儿没变,听见险情就往一线赶的习惯也没变。

危急关头冲锋在前 “大娘别怕,有我呢”

韩磊说,在洪水中救援,最大的感受不是怕,是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2021年7月21日,他接到命令,带队前往河南卫辉。此前几天,那里一直在下暴雨。

深夜抵达顿坊店乡牛场村时,天还黑着,雨没停。车灯往前照,光柱里密密麻麻全是雨丝。手电筒扫出去,能看到远处屋顶上蹲着人,二楼窗户口挤着人,更高的地方有手机屏幕的光一明一灭。

韩磊站到村口一处地势稍高的位置往下看,水面宽不见边。雨太大,他回头喊了一声:“拿探杆,先测水深。”几个人从车上拽出探杆,一字排开往水里走。韩磊走在最前面,每一脚都先拿脚尖往下探,很快,他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位置,把探杆往泥里一插,杆子进去半截,晃了两下稳住了,“就这儿,架舟桥。”

拼舟桥平时练过很多回,但在水里拼就不一样了。水流顶着板子往下游漂,固定桩打下去没两下就被冲歪了。韩磊蹲在齐腰深的水里,两只手抠着拼接扣,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天快亮的时候,总长数十米的动力舟桥终于铺展开来。动力舟桥是安能抢险的绝活儿——一节一节拼起来,能在洪水中铺出一条路,一次可转移数百名群众。韩磊站在舟桥最前端,看着人往上走,“老人孩子先上!大家扶好绳索,慢慢走!”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坐轮椅的大娘,卡在岸边的斜坡上,轮椅的轮子陷在泥里面,旁边的人扶着把手,推上去又滑下来,怎么都推不上舟桥的登乘板。“你们稳住,我来。”韩磊一把扯掉沾着泥浆的手套,抬腿从舟桥边缘跳了下去,浑浊的洪水瞬间没过他的大腿,水下暗流涌动,稍不留意就被冲了一个趔趄。

“大娘,别怕,有我呢!” 靠近轮椅后,韩磊俯下身,让队友帮忙扶住轮椅,自己稳稳托住大娘的腋下,借着腰腹力量慢慢将她抱起,一步步挪向舟桥。到了登乘板前,他半蹲下来,让大娘的身体慢慢贴近自己的后背,一手托住膝弯,一手揽住腰,稳稳地将大娘放在舟桥甲板上,又小心地将轮椅固定好。

那一次,动力舟桥来回转运了好几拨人,1400多名被困群众全部脱险。这次救援也让韩磊真正感受到了先进的装备给救援带来的变化,“以前一个冲锋舟只能转运四五个人,动力舟桥一趟能转运上百人。”

第二天收队的时候,不知道哪个老乡送来包子和豆浆,装在白色泡沫箱子里,搁在路边就走了,韩磊打开箱子的时候包子还是温的。“人家觉得你在这儿干活,不能让你饿着。”他说这比任何表扬都管用。

直面险情敢于创新 将堤坝封堵效率提升一倍

2023年7月,京津冀遭遇特大暴雨。韩磊出现在河北白沟河的时候,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彼时,白沟河水位突破历史极值,堤坝决口。传统的封堵方式就是用车辆运送砂石料,人工抛投,但效率低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流越来越急,决口两侧堵满了车,拉砂石料的卡车和卸完货的空车挤在一起,谁也动不了,喇叭声此起彼伏。韩磊盯着那截决口看了好一会儿,“必须让卡车进得去、空车出得来。”他转身往回走,踩着泥水找到挖掘机和推土机,让人在决口两侧平整出两块平台铺上钢板,搭建双向会车平台,实行车辆循环进出作业模式,彻底解决交通堵点问题,将堤坝封堵效率提升一倍,白沟河决口提前两个小时封堵完成。

2025年,内蒙古托克托县哈素海退水渠,溃口50米。麻烦的不只是溃口本身——堤岸窄得像条腰带,大型车辆根本开不上去。北方的堤坝是土质的,水一泡就软,人在上面走脚都陷进去,挖掘机更不可能上去。韩磊沿着堤岸走了一个来回,看见了泊在水边的动力舟桥,“装备走不了陆路,就从水上上去。”

起重机把钢板桩和打桩设备吊上舟桥,舟桥载着这些装备往决口开。韩磊站在舟桥甲板上,手上攥着无人机遥控器,屏幕上传回的实时画面显示着溃口的轮廓、水深、流速。舟桥在水面晃,他站在甲板上盯着屏幕,一根一根确定钢板桩的位置。

决口终于合龙了。后来测算,这套办法把救援效率提升了差不多10倍。但哈素海那一次救灾,给韩磊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根绳子。“当时动力舟桥的一台发动机,超负荷运转了十几个小时后突然熄火。”韩磊说,一旦彻底丧失动力,水上抢险通道将全面中断。操作手拿东西敲了半天,没反应。他凑过去看,发动机上有个转盘,他和修理工商量转盘能不能使用绳子靠人拉。车上翻出来的绳子要么太粗套不上,要么太细一拉就断,试了几次才套上。他带头拉,一下、两下……最后终于把发动机启动了。回来之后,他从网上买了专门的拉绳和把手,放在舟桥里备用。

为熟练使用装备 一页一页“啃”说明书

武汉,黄家湖畔。中国安能武汉救援基地就驻扎在这里,库房里停着动力舟桥、机械化桥、水陆两栖挖掘机、无人遥控挖掘机、砂石打包机、大风力冲锋舟等救援设备,加起来有100多台套。

“装备再好,不能熟练使用就是一堆废铁。”韩磊带着队员一页一页地“啃”说明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打电话请教厂家工程师。训练场上,他还设计了一套训练科目:液压钳夹生鸡蛋,壳不能碎;电锯锯钢丝,旁边的灯泡不能碰;挖掘机写毛笔字。外人看着像炫技,韩磊心里清楚——废墟里救人,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偏几厘米,底下的人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练到形成肌肉记忆,装备才算“长”在手上。

队员余四浩第一次操作动力舟桥时,因紧张按错按钮,导致启动程序故障,急得满头大汗。韩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里、不吸取教训。”他蹲下身,对照故障面板,从按钮功能到操作顺序,从应急处理到日常维护,掰开揉碎讲了一遍又一遍。余四浩后来说,当时正等着挨训,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队长像朋友一样的鼓励。韩磊说,设备坏了可以修,队员的成长比什么都重要。如今,基地应急队伍里90后占了98%以上,一专多能达到100%。人人会开冲锋舟、用排涝车、操作重型设备。

29岁的孙宪明,在2023年京津冀特大暴雨救援中,赤脚站在泥水里指挥铺路,脚底磨出血泡,仍连续干了20个小时。事后有人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最喜欢《士兵突击》里的那句台词:“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

挖掘机操作手王俊强跟韩磊共事多年,一起跑过白沟河、团洲垸、哈素海。他说韩磊不善言辞,不争功,一门心思埋头实干,一直扎在应急救援一线。每次重大抢险任务,韩磊都冲在最前面。王俊强最佩服他的是对装备的钻研劲头,样样精通不说,还爱琢磨怎么结合实战优化流程,“带兵训练从来不搞虚套路,全是手把手地教,实打实地练。”

修理工韦桂余跟韩磊出过太多次任务。他说到了现场,韩磊脑子清楚,从处置方案到人员分工,都安排得条理分明。日常训练中,他标准严、盯得紧,装备维护保养、实战操作技能,一样不落。队员谁有薄弱环节,他当面指出来,手把手帮带,直到补上短板为止。

生活中的韩磊跟训练场上判若两人,平易近人,没有干部架子,队员训练累了、家里遇到难处,他都默默记在心里。韦桂余说,韩队长话不多,但做事稳当,危难时刻绝对靠得住,“跟着他干,心里踏实。他是大家由衷敬佩、心甘情愿追随的好战友。”武汉救援基地副主任蒋德文说,担当不是喊出来的,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出来的。

17年职业生涯 未与家人提及工作中的危险

2025年年底,韩磊获评全国“最美应急管理工作者”。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带队训练,“很高兴,但跟谁也没说。”连家里人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今年6月,“最美应急管理工作者”发布会在北京召开。消息传开后,韩磊的姐姐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17年来,我才正儿八经了解我弟到底是干啥的。”此前,家里只知道他在搞应急,但具体做什么、怎么干、有多危险,他从来不提,怕家里人担心。

每周发条信息问候一下,重大节日打个电话,这是韩磊和家里全部的联系。这一次,父亲在电话里多说了几句:“干得好,儿子!继续好好干,也要注意安全。”韩磊在电话里能听出来,父亲为他感到骄傲。

韩磊说,来北京录制节目时,他给以前的领导发了条微信说:“主任,我压力很大。”压力来自哪儿?不是不会讲,是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本职工作,是分内的事,让他站到台前去讲,反而不自在。

“17年的职业生涯,有一半时间都奔跑在地震、泥石流、洪水等灾害现场,很少回老家。以前休假能在家里待差不多一个月,现在最多一周,每次都匆匆忙忙。”韩磊说,2025年3月结完婚到现在,他还没回过甘肃天水老家。妻子虽然也在武汉,但两人聚少离多。

“这份工作让我改变了很多,年轻时性子急躁,现在作为中队长,凡事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感觉自己沉稳了许多,但出任务时的冲劲没变。作为一名救援队员,会时刻保持待命状态。”韩磊说。

文/本报记者 张蕊

统筹/宋建华 供图/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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