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撬动自身存在的实感

北京青年报
07-22 00:00 来自北京

海洋文化研究者、民俗志怪作家盛文强,被称作“海洋新志怪文学开创者”,其代表作有《渔具列传》《海怪简史》《海盗奇谭》,另外《岛屿之书》《父亲的海》等作品曾获三毛散文奖、海鸥文学奖、丁玲文学奖等奖项。

这两年,盛文强新作《妖怪印刻:民间版画奇幻图志》《秃尾巴老李故事集》接连出版,是他从海洋志怪向全域民间文学创作的重要转折,既有古典志怪的趣味,又贴合现代读者阅读审美,入选“探照灯年度好书榜”。

近日,盛文强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谈及多年赴乡野采风、搜集散落的民间版画、口述传说,坦言自己希望能以考据之心打捞被时光淡化的民俗印记。在新的著述中,他力图打破大众对妖怪阴森可怕的刻板印象,挖掘版画里古人的智慧,梳理“秃尾巴老李传说”跨地域流传的完整脉络。

图像是观念的视觉沉淀,口述是集体记忆的再唤醒

北青报:近期你先后推出著作《妖怪印刻:民间版画奇幻图志》(以下简称《妖怪印刻》)和《秃尾巴老李故事集》,一部立足民间版画,一部深耕民间传说,这两本书的创作是双线进行还是有先后规划?当初为何决定用“图像+口述”两套载体分头记录民间怪谈?

盛文强:时间上几乎同时进行,《妖怪印刻》完成稍微早一些,《秃尾巴老李故事集》稍晚。两本书在不同的维度上发掘一些民间的志怪资源。图像和口述,一直都是我感兴趣的两个方向,同时也作为方法。当下社会的城市化与信息的发达,让很多人有着高度同质化的经验,也让创作者们的题材和表达趋同。我感到亟需一种“在野的知识”,以兴趣为驱动,去汲取新鲜奇异的经验。图像是观念的视觉沉淀,口述则是集体记忆的再唤醒。二者都要经历收集和筛选的过程,新异的经验不断出现,才是写作的原动力。

北青报:很多读者认识你,是从《渔具列传》《海怪简史》这类海洋志怪写作。这次转向民间年画版画、北方移民龙神传说,你的创作视角发生了哪些变化?

盛文强:其实并没有变化。在写《渔具列传》《海怪简史》等作品之前,我就在收集图像和民间故事。我的兴趣点比较多,目前主要用力的方向有四个:文本实验、美术视觉、古籍整理、民俗考察。文学写作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并且看上去也不那么“文学”。窃以为应该有一种更为广义的文本观念,超越文体之上,以更为丰沛的知识储备,来规避当下文学写作中的扁平化。

北青报:《妖怪印刻》中收录了大量旧时民间年画、纸马、木刻里的蛤蟆精、蛇妖、毒虫人首妖怪形象,这些版画藏品主要来自哪些地域?搜集民间版画、搞田野调查的过程里,有哪些颠覆你对传统妖怪形象认知的发现?

盛文强:这些版画的地域分布广泛,几乎遍布全国各地,如果将产地加以细分,又大体可分出一些小类,比如长三角地区的走马灯妖怪画片,西北地区的五毒虫纸马,冀南地区的妖怪讽刺画等。

在明清两代,这些版画是民众喜闻乐见的形式。

在这一过程中,也有些特别的发现,比如清代内陆地区的画师绘制海怪,虾兵蟹将皆为淡水虾蟹,是地域所限、见识不广所致。今天我们可以将其视作农耕时代的局限,甚至还可当成一种趣味。当时我就想,审视我们自身创作的局限性,应该抱有足够的警惕。一个现代人,头脑认知需要不断更新。

一提妖怪就认定是“不好的东西”,是一种偏见

北青报:古代《山海经》《聊斋》的妖怪多依靠文字描述,而民间版画把妖怪具象化。你认为版画里的妖怪和古籍文字里的妖怪,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乡土百姓塑造妖怪图像时有着怎样朴素的世界观?

盛文强:图像是很重要的。《山海经》应该是图像在先,用文字讲解图像,后来古图失传,到了明代书商们又重新增添了图像。《聊斋志异》面世后不久,就出现了多种彩绘本,到清末还出现了石印绣像本《聊斋志异图咏》。这些绘像和插图,带有一定的文人趣味,画妖怪时多以变幻人形之后的样子示人。到了民间版画里,妖怪形象似乎更加野逸,更多半人半兽的杂糅造型,而且色彩鲜艳,或者说“热闹”。相对于民间的妖怪图像,文人的书写则更为克制,或者说更为雅驯,与其说是一种文本自觉,倒不如说是一种身份自觉。

乡土世界的妖怪形象,出发点是“万物有灵”的原始思维,且带有一定的地方经验,草木竹石、飞禽走兽,皆可为妖怪,而且有许多妖怪带有娱乐功能——生性蠢笨,只能捣乱,却没有多大危害。比如走马灯妖怪,就是增添节日热闹氛围的;再比如“老鼠娶亲”年画里的各式鼠妖,也是拿来打趣的。而有人一提妖怪,就条件反射般认定是“不好的东西”,是一种偏见。

北青报:民间版画没有现成的完整体系,你是如何给零散、不成体系的乡土妖怪图像做分类、梳理脉络的?

盛文强:在《妖怪印刻》中,我列了四个章节:群像、谐谑、经典、奇俗。“群像”侧重于走马灯妖怪画片,以及彩选格游戏中的妖怪,在这些版画中,妖怪成群出现,集束式亮相,故而放在开篇。“谐谑”,则是民间版画中讽刺幽默一路,是现代漫画的先驱。“经典”,则是指民间版画对《山海经》《西游记》《白蛇全传》等经典文本的视觉化,其中的造型,或许和我们常见的不太一样。“奇俗”,则主要侧重民间纸马的禳镇功能,重新回到历史语境中的民俗现场。按这四个章节的划分,可以使零散的主题相对集中,章节内部产生关联,章节之间又有庄谐奇正的比对,形成一定的节奏。具体到行文,则使用了一种博物随笔式的体例,在考证之外还要注重想象力的介入,让细节呈现绮丽。

北青报:当下传统木刻版画正在流失,年轻读者很少接触纸马、年画。你认为《妖怪印刻》能为民间图像保存、传播起到怎样的作用?你希望通过这些书让大众读懂图像背后哪些被忽略的乡土信仰、民间习俗?

盛文强:我认为这只是一种基础性的工作。使民间图像保存、传播,也不是我一己之力能做到的。属于农耕时代的民艺土壤毕竟不复存在了,一些活态的民俗现场,被“非遗表演”所取代,某种程度上流失了部分本意。从图像中读出风俗,固然是“以图证史”的一途,但我更希望这些图像能让读者重新认识一种来自民间的妖怪学传统。

“我们在神界有一个老乡,能给我们帮忙”

北青报:《秃尾巴老李故事集》里的“秃尾巴老李”是横跨岭南、江淮、山东、东北、华北的民间口头传说,版本繁杂,最打动你的民间口述细节是什么?

盛文强:“秃尾巴老李”的故事,各地传说的主线大致相似,都是“村妇产龙”的线索,差异就出现在支线叙事,比如老李学艺、老李探母、老李救荒等。“秃尾巴老李”从一个半人半龙的怪物,迅速成长为民间喜爱的英雄式人物,因为历代传说赋予了他一系列美德,而且又有超越庸常的神力。最打动我的,当属一些语言非常鲜活的故事,体现出民间特有的放诞和张力。

北青报:这个龙神传说中,反映出闯关东的移民史,黑龙既是雨神、河神,也是背井离乡的乡土游子,你认为传说里藏着底层移民怎样的情感寄托?

盛文强:闯关东的移民,需要依托同乡关系,互相帮扶,才能在北地立足。“秃尾巴老李”来到了东北,为了帮助山东老乡,他现出黑龙的本相,击败了盘踞在江中的一条邪恶白龙,于是那条江就被称作“黑龙江”。后来我又听到朋友讲述了新版本的“秃尾巴老李”故事,说的是山东人给老李捎信儿,说老家山东干旱,请他回来帮忙降雨。但老李飞到山东境内,从空中向下望去,就发现地面波光粼粼,认为已经下过暴雨,不必再降雨,于是又飞回东北去了……原来他看到地面的水波,是塑料大棚的反光。你看,新的传说会不断生成,虽然有新时代的元素介入,但老李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老李,故事的底色仍是乡情乡谊在起作用。通俗地讲就是:“我们在神界有一个老乡,能给我们帮忙。”这种价值观念,仍是今天民间很多人所热衷的。

北青报:传统龙王多是威严正统神祇,“秃尾巴老李”却有断尾、思母、与人亲近的烟火气。关于他的民间口述和古籍资料,都是如何处理的?

盛文强:我和“秃尾巴老李”算是同乡。在胶东许多地方有龙母庙,我老家的村庄也有一处龙母庙,山上还有高大的龙母坟,相传是老李施展神通,用旋风卷起土石堆积而成。我家就住在山下,一抬头就能看到龙母庙,从小就听“秃尾巴老李”的传奇故事,我后来的写作偏志怪方向,也与此有关。这本书原想在龙年推出,因为老李的本相是一条黑龙,但囿于种种原因一直拖到现在。

这些故事收集的难点,在于归类——如何让整本书看起来故事丰富,而又不显得重复,就要有一些取舍,同时也要兼顾地区间的均衡。另外,方言也需要做一些注解。至于古籍资料部分,难点在于“全”,比如,有发源于岭南的“掘尾龙”故事,是“秃尾巴老李”故事的前传;又有袁枚《子不语》、蒲松龄《聊斋志异》当中的二度创作,甚至添加了方志里的资料,以及近代报刊的文献,几乎要将该类型的故事全部囊括。当代口述和古籍资料形成对照,“秃尾巴老李”在两种不同的语境里来回穿梭,身份也来回变幻。

北青报:书中附赠画家牛鸿志的《老李出行图》长卷,用图像配合口头传说;此外还用AI技术让妖怪变“活”了。这种打通、活化“文字传说+民间绘画”的创作尝试,你是如何想到的?

盛文强:我并不满足于民间故事资料的汇编,还是希望在传统的东西里能搞出一点现代性的东西。《老李出行图》就是一种尝试,借鉴中国古代长卷的形式,横向里展开,获得视觉上的“出行”动势。因为老李在胶东传说中又兼有海神的职能,能给渔民指引航向,所以加了一些海怪作为随从。我将这一想法说给牛鸿志先生,他理解了我的意思,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绘出了这个长卷,造型兼具传统与现代,令人感到惊喜。他并不局限于命题,而是画出了自己的理解。至于我用AI制作的动画,是有感于现在的动漫多被日漫风、美漫风占据,却缺少植根于本民族审美的作品,故而在《老李出行图》的基础上做了动画的尝试。

北青报:很多年轻读者通过短视频、绘本接触神怪,你觉得传统民间版画、口述传说,该以什么样的形式走进年轻人视野?

盛文强:传统艺术进入年轻人视野,还是要考虑年轻人的需求和风尚。比如杨家埠年画里已经有游戏《原神》的新式版画,受到很多年轻人的喜爱。“慢物质”用云南纸马为母本推出的新式纸马,有“摸鱼神”“逢考必过神”“大便通畅神”等神像,保留了云南纸马的造型和字体,配色也趋于时尚,切合了年轻人的需求,这些都是很有益的尝试。

此外,就是相关的整理和研究,比如《妖怪印刻》所做的努力,也是从妖怪这个小角度切入,给民间版画赋予新意。有位年轻读者看了以后说:“原以为民间年画就是胖娃娃抱鱼之类的土土的造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可爱的妖怪。”这可以看作是一种“再发现”,旧有的观念得以改观。当然也有更多的年轻朋友开始从事版画、皮影等民间艺术,在专业领域内开拓新的视觉语言,也都值得期待。

写作者自我困守在一个“小类”里,是狭隘的

北青报:你研究古典志怪的同时,如何做到同时兼顾民间美术考据、口头文学搜集和文学叙事写作?

盛文强:只能勉强做到“兼顾”。写作者如果自我困守在一个“小类”里坐井观天,是极其狭隘的。我曾经和一位散文家交流,在他的观念里,世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写散文的,另一种是不写散文的。这种价值观令人瞠目。我更赞成鲁迅那样的作家,既是多种文体的开创者,又喜爱书法、美术和设计,还收集版画、点校古籍、翻译域外文学,看上去像是“不务正业”,其实单独拿出某一项,都可以是他的“正业”。这些内容叠加起来才是鲁迅,而不是一个“写小说的”,或者一个“写散文的”。在我看来,多种艺术门类共同作用之下,才有可能抵达好的文本和审美。

北青报:常年奔走各地,做田野工作应该是很枯燥且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的吧。

盛文强:动力主要是兴趣。田野工作带来新的知识,有一种打开新世界的兴奋,进而能转化成写作动力。许多写作者是“吃经验”,童年时代被动接受的经验消耗完毕,就开始自我重复。个体的经验是有限的,带着问题去田野中,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比如我一直想了解切割鲸鱼是怎么回事——早年渔民遇到鲸鱼搁浅,会去海边切割鲸肉食用。我的一位同乡告诉我,他爷爷去切过鲸肉,可惜老人已经不在了,只记得老人讲过鲸油很厚,切几刀后,刀身就裹了厚厚一层油,再切时就被粘住了。那些很鲜活的体验,看似轻易得来,但我已经记不清问过多少人,才获知这一细节,用到了作品里。后来回到案头,翻看康熙版《黄县志》,才又注意到其中有类似的记载:“土人以柱撑口,入内割其脂为膏油燃灯,不可食,利刀数割,即为油腻沾滞。”后来我听说鲸须能做扫帚,却没见过实物,还专门跑到一个废弃的鲸豚馆,亲手摸了鲸须,那触感至今记忆犹新。也正是有了手上的触感,我才知道该如何写“鲸须帚”。从传说落到实物,有时候触觉是无可替代的。简而言之,先前没有过的经验,那就设法去让它“有”,认知的边界因此得以扩展。

北青报:在你多年搜集民间版画、研究志怪奇谈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濒临消失、仅有孤本的妖怪图像?接下来的创作方向是什么?

盛文强:在搜集版画的过程中,许多国外博物馆馆藏的数字化及开放使用服务起到了很大作用。《妖怪印刻》出版之后,又有些新的发现,过几年可能要做增补。我又注意到了明清古籍插图中的版画,在做一部古籍插图的妖怪集。此外还有濒临失传的“海和尚”的故事,也是我从一些少有人知的版画中,发现了“海和尚”的诸多图像,准备专门做一本书。

接下来的创作方向,还是在几个不同的维度里共同推进,既有美术视觉方向的作品,还有几种文本实验的作品,同时还有稀见的古籍在做点校出版。这些东西或许无甚大用,也无须附加过多的意义,我将其作为对抗虚无的支点,去撬动自身存在的实感。

文/本报记者 李喆 供图/盛文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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