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逝世百年,他的家族后人带着记忆来到中国 - 凤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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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0 23:36 来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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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

2026年,克劳德·莫奈逝世整一百周年。全球艺术界以各自的方式向这位“光的捕手”致敬——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的“莫奈与威尼斯”大展是这座城市二十五年来规模最大的莫奈展览;巴黎橘园美术馆的《睡莲》继续在环形展厅中迎接朝圣者;伦敦、东京、加拿大,世界各大博物馆的《睡莲》巨幅画作静默地诉说着同一个名字。

而在中国西南的群山之间,贵州省博物馆以一场“浪漫与星辰——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交响史诗”特展,加入了这场跨越世纪的纪念。六幅莫奈真迹渡海而来,在这个夏天成为无数中国观众与印象派相遇的窗口。

此外,莫奈姻亲曾孙、法国艺术史学家菲利普·皮盖的中国之行也构成了一条贯穿南北的学术脉络。他在展览期间亲临贵州省博物馆,以“吉维尼岁月”为题举行专场分享会。随后在北京他应邀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专题讲座,与首都的艺术研究者与公众分享了莫奈的创作世界与家族记忆,并在现场接受了“凤凰艺术”的专访。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相关报道。

▲ 左:艺术家克劳德·莫奈;右:莫奈姻亲曾孙菲利普·皮盖在吉维尼画室内(照片由菲利普·皮盖提供)

1922年4月12日,法国吉维尼。一双几乎失明的眼睛,凝视着画布上那些尚未干透的睡莲。

八十二岁的克劳德·莫奈坐在轮椅上,手指颤抖着握住笔杆。白内障正在吞噬他的视力——他分不清颜料管上的标签,只能凭记忆记住每管颜料的位置;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画了什么,全靠肌肉记忆在画布上移动笔触。画室的墙上挂着日本浮世绘,桌上摆着中国水墨画——他自己并不知道那些是“中国画”,他以为那都是浮世绘。他的第一任妻子卡米尔已经去世四十余年,第二任妻子爱丽丝也已离世十一年,长子让刚刚在1914年去世。陪伴他的,只有这片花园、这片睡莲池——还有一封来自巴黎的信。

信是乔治·克列孟梭写来的。这位绰号“老虎”的法国总理,也是莫奈相交三十年的挚友。他在信中写道:

“我可怜的老疯子,你这一生,总是在成功带来的高潮,与对自己的怀疑之间来回摆荡。而这恰恰正是你最终获得辉煌成就的条件。你现在不过是暂时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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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劳德·莫奈,《阿让特伊的铁路桥(Le Pont du chemin de fer à Argenteuil / The Railway Bridge at Argenteuil)》,1873–1874年

图片来源:佳士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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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劳德·莫奈,《睡莲池(Le Bassin aux Nymphéas / The Water Lily Pond)》,1919年

图片来源:佳士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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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劳德·莫奈,《睡莲(Nymphéas / Water Lilies)》,1906年

图片来源:苏富比

就在那一年,莫奈签署了一份捐赠协议——将他毕生心血的结晶《睡莲》系列全景画作赠予法国政府。他称其为“献给战争胜利与来之不易的和平的一束鲜花”。但捐赠之后,他仍然一次又一次要求推迟交付日期。“还不够好,”他说,“我还需要时间。”

他用了整整四年。

1926年12月5日,克劳德·莫奈因肺癌在吉维尼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一年后,他亲自参与设计的橘园美术馆椭圆形展厅向公众开放——22幅《睡莲》巨幅画作,总长度超过90米,环绕着观众。画家安德烈·马松称其为“印象派的西斯廷教堂”。

▲ 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在法国厄尔省吉维尼的画室中,站在一幅现藏于橘园美术馆的《睡莲》大型绘画前。莫奈在捐赠这些作品时提出的条件之一,是在其有生之年,这些画作仍须由他本人保管。摄影:Henri Manuel / Roger-Viollet

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在凝视他笔下的光。

如今,全球艺术界以各自的方式向这位“光的捕手”致敬——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的“莫奈与威尼斯”大展是这座城市二十五年来规模最大的莫奈展览;巴黎橘园美术馆的《睡莲》继续在环形展厅中迎接朝圣者;诺曼底与巴黎两地推出超过100场纪念活动;伦敦、东京、加拿大,世界各大博物馆的《睡莲》巨幅画作静默地诉说着同一个名字。同一年,一幅《睡莲》在伦敦苏富比以4076万英镑成交,成为近十年来欧洲拍场最贵的印象派画作。而莫奈最贵的作品《干草堆》,曾在2019年以1.107亿美元成交——1986年,它仅值250万美元。

印象派:

为什么一百年后我们仍然需要它

印象派诞生于19世纪下半叶,它摒弃了神话、宗教与重大历史叙事的宏大主题,转而将目光投向日常——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场午后花园里的舞会、一缕穿过树叶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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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印象派的意义远不止于题材的转向。它是一个关于“观看方式”的革命。印象派之前的绘画,追求的是“画得像”——精准的透视、细腻的笔触、完整的光影。而印象派追求的是“画得真”——不是物象的“真”,而是视觉体验的“真”。莫奈在画《圣拉扎尔车站》时,要求车站关闭并让所有火车引擎同时启动,只为制造出平时绝不会出现的巨大蒸汽云团。作家莫泊桑曾观察莫奈在诺曼底海岸作画,说他“不再是一个画家,而是一个猎人”——他追逐着光影的变化,静静等待,直到光线移动到他满意的位置才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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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圣拉扎尔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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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睡莲》

这种对“瞬间”的痴迷,让印象派与当代生活产生了奇妙的共振。有艺术评论家调侃说,印象派画家个个都是网红鼻祖——莫奈为了捕捉埃特雷塔悬崖在不同光线下的面貌,需要一排孩子帮他把多块画布运过布满岩石的海滩;塞尚画了那么多水果,一定是个农贸市场的常客。把一盆龟背竹从这扇窗搬到那扇窗,精心摆好当季新书和一杯桃红葡萄酒——这和莫奈追踪一朵睡莲在不同时刻的光影变幻,本质上并无不同。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都是莫奈——都在捕捉那个“完美的瞬间”。

在莫奈逝世百年后的今天,在这个节奏飞快、物质至上的时代,印象派的意义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真切。它让我们重新与大自然建立联系,在瞬息万变的光影中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美。印象派不再歌颂神话,而是完完全全沉浸到对生命的体现当中——这正是它百年之后依然能够打动人心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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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劳德·莫奈,《小达勒低潮(Marée basse aux Petites-Dalles / Low Tide at Petites-Dalles)》,1884年

图片来源:苏富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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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劳德·莫奈,《草垛(Meule / Haystack)》,1891年

图片来源:佳士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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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劳德·莫奈,《草垛(Meules / Haystacks)》,1890年

图片来源:苏富比

“浪漫与星辰”:

一场从巴黎到贵州的艺术迁徙

2026年7月,“浪漫与星辰——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交响史诗展览”在贵州省博物馆开幕。展览以七大主题篇章——“浪漫的回眸、真实的土壤、自然的颂歌、光色的革命、现代的宣言、东方的回响、保存的星光”——串联起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百年艺术演进之路。

贵州省博物馆副馆长李甫称之为“建馆以来规格最高的欧洲大师真迹展”——汇集了德拉克洛瓦、库尔贝、米勒、莫奈、雷诺阿、毕加索、达利等50余位欧洲艺术大师的80余件真迹,超半数作品为首次来华展出。而2026年恰逢莫奈逝世百年这一时间坐标,让六幅莫奈原作——包括《吉维尼花园》《吉维尼故居入口》《暴风雨中的帆船》《滑铁卢桥》等——的集中亮相,有了超越展览本身的历史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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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以浪漫主义旗手德拉克洛瓦的《装扮成阿拉伯人的自画像》开篇。这幅创作于1837年的作品以“他者”形象反观自身,既是浪漫主义对异域文化的礼敬,也是画家对自我艺术身份的重新确认。随后进入现实主义与巴比松画派板块,米勒的《放鹅女》以粗粝笔触承载对底层劳动者的深沉敬意。印象派板块中,六幅莫奈原作重磅亮相——它们是莫奈在吉维尼花园岁月中的光影记录,也是他对水与光之间永恒关系的探索。现代主义板块则呈现毕加索的冷峻肖像与达利的超现实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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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最动人的细节之一,是来自吉维尼花园的真实植物标本与莫奈画作并置陈列。从真实的睡莲花瓣到画布上的笔触,完成了一次“从泥土到画布”的完整叙事。展览还突破传统模式,引入VR吉维尼花园漫游、AI数字油画互动等沉浸式体验——有趣的是,莫奈晚年创作360度环绕的《睡莲》时,已开始自己设计展厅,试图“让人走进画中”,“那种沉浸感,与我们今日热衷的沉浸式体验如出一辙。百年之前,他的思想已然如此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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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漫与星辰——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交响史诗展览现场

展览特设的“东方的回响”板块尤为引人注目,将莫奈、雷诺阿、米勒、毕加索等西方大师作品,与贵州省博物馆珍藏的徐悲鸿《猫石图》、林风眠《山林幽静图》同台展出——这不仅是一场中西文化的深度对话,更是徐悲鸿与其法国老师作品跨越百年的“师生重逢”。

菲利普·皮盖:

在莫奈的餐桌上长大的艺术史家

大众认知里的莫奈,永远定格在睡莲、雾桥、干草堆温柔朦胧的色块中,被标签化为“追逐光的浪漫诗人”。但在菲利普·皮盖的家族记忆里,莫奈首先是一个充满矛盾、坚韧鲜活的普通人,激进、柔软、饱尝苦难却终身拥抱生活。

2026年7月18日,莫奈姻亲曾孙、法国艺术史学家菲利普·皮盖亲临贵州省博物馆,以“吉维尼岁月”为题举行专场分享会。他表示,即便在欧洲,能一次汇聚如此多大师原作也不常见;在莫奈逝世百年之际,这场展览的意义正是让艺术成为连接文明的桥梁,让中法文化交流在贵州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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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姻亲曾孙、艺术史学家、艺术评论家菲利普·皮盖

皮盖的身份极为特殊——他1946年出生于巴黎,毕业于巴黎先贤祠-索邦大学和卢浮宫学院,是一位著作等身的艺术史教授、评论家和策展人。但更重要的是,他拥有旁人无法替代的家族记忆。他曾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家族留下的回忆资料、书信和照片——这些材料让他能够清楚地了解,作为一个“人”的克劳德·莫奈,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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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曾孙、法国艺术史学家菲利普·皮盖(左)与深圳木星美术馆馆长、国际策展人吕红荣(右)

在皮盖的记忆里,莫奈是一个“既非常激进,又非常慷慨,也非常好奇”的人,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他喜欢汽车——在汽车刚刚出现的年代;他热爱美食——“la bonne chair”,喜欢好吃的菜、好的餐厅;而最重要的是家庭——“家庭对他而言是最根本的东西之一,也正是家庭给了他支持,让他能够把自己想做的工作一直坚持到最后”。

皮盖童年时常在吉维尼的花园里玩耍。虽然他出生在巴黎,但“大概十岁左右,我们经常去我的舅公家吃午饭——也就是说,我们是在莫奈曾经使用过的那张餐桌上吃饭”。他和兄弟姐妹们会在花园里四处走、玩耍,还会到睡莲池边钓鱼。那是活生生的艺术史——在莫奈画了四十年的花园里奔跑,在他画了二百五十幅《睡莲》的池塘边钓鱼。

但皮盖对莫奈的理解远不止于温暖的家族记忆。

几天后,他来到北京,在中国美术馆再次举办讲座。现场,他在接受“凤凰艺术”专访时深刻地指出,莫奈的绘画“是一种关于幸福的绘画,但同时也是一种关于痛苦的绘画”——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创造出如此强有力的作品,却从未经历过焦虑、怀疑与失落。莫奈一生两度丧妻,还失去了长子,但这一切“从来没有阻止莫奈继续坚持。他始终保持着一种韧性,始终在抵抗。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件伟大的作品必须去完成”。

▲ 莫奈姻亲曾孙、法国艺术史学家菲利普·皮盖接受“凤凰艺术”专访

▲ 凤凰艺术总编辑肖戈与菲利普·皮盖

这种将家庭视为精神支柱的态度,与莫奈在吉维尼坚持创作四十余年的毅力,是一体两面的。皮盖说,莫奈反复画同一个主题,是为了“尝试抵达这个主题的‘本质’——也就是说,抵达让这个对象之所以成为它自身的那个最根本的东西”。莫奈的绘画“从来都不是抽象绘画。因为他画的依然是睡莲池。也就是说,始终存在一个具体的对象。只不过,他超越了这个对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让这个对象获得了升华”。

此外,莫奈与东方艺术的关系,是艺术史上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皮盖提到,莫奈收藏了大量日本浮世绘,其吉维尼花园中的日本桥直接出自歌川广重的画作。1871年,31岁的莫奈在荷兰居住时,在一家商店里,商家用日本浮世绘版画作为包装纸包裹他购买的商品。他回家打开后,被这些画作之美深深震撼,立刻返回商店,把店里所有用来包装的浮世绘全部买了下来——这是他收藏浮世绘的开始。在皮盖的讲述中,这个故事充满了偶然与必然的戏剧性:一个画家与一个东方艺术传统的相遇,始于一张包装纸。

但问题在于:莫奈是否接触过中国艺术?

皮盖在讲座中坦诚地回答——他注意到莫奈的各种信件和日记中,“好像从来没有提到过中国艺术”。这并非莫奈个人的偏见,而是一个时代的选择:19世纪末的法国正掀起“日本艺术潮”,远东艺术通过荷兰的贸易公司进入欧洲,浮世绘成为当时巴黎艺术圈最时髦的东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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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的真相往往比表面看到的更为复杂。莫奈去世后,人们在他家中发现了两张中国水墨画——但莫奈本人并不知道那是中国画,他一直以为那是浮世绘。他对这两张中国画“嗜爱终生”。这从他31岁之后的画作中可以找到根据——那些逐渐变得氤氲朦胧的笔触、对“气韵”而非“形似”的追求,与中国水墨画的审美趣味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亲和力。

更深层的问题或许在于:印象派与东方艺术的精神共鸣,本就不必拘泥于具体的国别归属。日本浮世绘本身深受中国宋画的影响——南宋马远、夏圭的“马夏画派”对日本绘画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绘画“以线造型”的美学原则通过浮世绘间接影响了梵高、莫奈等人的创作。莫奈晚年《睡莲》系列中那种氤氲朦胧的气质,与中国水墨画所追求的“意境”之间,存在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共振。有学者将莫奈的《睡莲》与黄宾虹的山水并置讨论,发现印象派在两个不同世界中的相似与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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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未停止流动

从法国吉维尼到中国贵州,六幅莫奈真迹跨越山海,在莫奈逝世一百周年之际抵达西南腹地。这场展览的意义,远不止于让观众在家门口看到大师原作。

光从未停止流动,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照耀。

莫奈一生都在画时间的流逝。从日出画到日落。他说自己“一般睡觉都非常早,因为日落了以后,你想让我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就睡觉去”。一百年后的今天,莫奈笔下的光依然没有日落。它在布鲁克林、在巴黎、在伦敦、在东京——也在贵阳和北京。只要还有人站在他的画前,为那一瞬的光影屏住呼吸,莫奈的时间就还在流淌。

(凤凰艺术 北京报道 撰文/dbk 编辑/dbk 责编/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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