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鞭炮在船头响起的那刻，属于仲利华的忙碌季节随之到来。9月1日中午12点，北方海域解除休渔期。从汉代煮海为盐算起，日照人靠海吃海，已经两千多年了。十五岁那年，仲利华跟着父亲上了船。四十年悠悠岁月，他在海上漂荡了大半辈子。一艘船，养活了一家四口。
启航
9月1日中午12点，日照岚山区中心渔港，汽笛声响成一片。休渔期一过，千艘渔船齐刷刷开动，船头劈开水面往外走，船尾翻起白浪。
老仲的船也在里面。他今年55岁，干这行40年了，船号为鲁岚渔61766，20米长，船上有3个伙计。
“早上6点起来，吃点饭喝点水，就得上船，”老仲说，“潮水不等人。”头一天晚上他就睡在了船上，“港口太多船，磕着划着就不好了。”对自己的渔船，老仲很是爱惜。出发前，发动机、渔网、油量、冰块，从头到尾过一遍。剩下的就是等。
中午12点整，鞭炮声在船头震开，老仲和伙计们油门一推，跟着船流往外走。他要去的地方不远，离岸20海里。
开过去，下网，等两三个小时，起网，下午五六点回港。这是他开海第一天的全部安排。船不大，不跑远。四十年下来，哪里有暗礁、哪里有石头，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出了海，经纬度就是路标。他早就把这些坐标记住了。
“大约四海里下网，水深十几米。太浅没鱼，再往外水深超过50米，网够不着了。”上千条船挤在一起，都抢第一网。下晚了，鱼跑了。他的船不夜航，五六点准时返港——出货要紧，夜航也危险。
远航
老仲极少夜航，跟十几年前那趟有关。
那年他和父亲开一条十二米的小船去连云港附近海域，夜里起了东北风，浪高六七米。“浪一上来，船直接往上顶。水哗一下灌进来，跟消防水枪往脸上呲水一样。”船小，海水直灌船舱，木头盖子让浪掀了。他和父亲在海上扛了几个小时，最后被风刮到连云港，避了风才回来。
“吓坏了，四十年来最危险的一次。”老仲说，那天在海上扛了几个小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回家。
年轻时老仲跑得远。跟着二三十人的大船，最远到过南海，一去二十来天。“那边水暖鱼多，想多捕就往南走。”也去过济州岛附近。对那会儿的渔民来说，远航是本事，也是日子。
现在不行了。近海二十海里内，当天来回。
这些年政策也在变。网眼变大，船员要持证上岗，出海前统一检查。以前“船开到哪儿算哪儿”，现在出近海要申报。渔业法修订后，规矩一点点立起来。
成本也涨了。三个伙计，一人一月一万二，光工钱三万六。出海一小时200块油钱，一天下来千把块。十几年前日照本地媒体报道过，出海的渔民八成以上年过半百，主力是“60后”。现在更老了。
归处
说到家，老仲语气缓和了些。
两个闺女，大的工作了，小的还在上学。没人接班。四十年的手艺，到他这儿可能要断了。十五岁跟着父亲出海，五十五岁还在海上——只是父亲不在了，船上的伙计换成了三个。
老婆在岸上卖鱼，他管出海。男人在海上漂，女人管孩子、管账、管卖鱼，岸上的事全包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靠一网一网的鱼，养大了两个闺女，养活了家。
老仲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问他想对老婆说什么，他顿了一下：“就是想让她过好点呗。”
闺女不接班，他看得开。孩子有自己的路。只是偶尔想，这船以后归谁。“能干到什么时候？干不动再说呗。”干了四十年，他终于承认自己也有干不动的一天。
船靠岸，人回家。明天还出海。一辈子都这样。一艘船，一家人。
记者：郭梦桐 编辑：孙菲菲 杨宗帅 校对：李莉